“趴下,别抬头!”
陶响莲一锹插进闻萤面前的泥里,锹柄撞在她胸前。
闻萤顺着力道向左一滚,贴进弹坑边沿。
炮弹落在右前方。
冻土和碎草落下来,监听台木箱撞在陶响莲肩上,箱角裂开。
里面半截调谐旋钮滚进泥水,很快被泥浆盖住。
闻萤顾不上找它,先抬手按住胸口。
油布残页还在。
只要这张纸没丢,三组校验码就还有机会送回去。
可她也清楚,油布能挡住泥水,挡不住炮火。
纸上的字一旦洇开,明天走进假电台的人就只能凭记忆试错。
林翠枝从后面扑上来,用枪托拨开压在闻萤背上的泥块,拖着她往陶响莲留下的脚印里挪。
“还能爬?”
“能。”
“那就跟脚印,别往旁边看。”
日军盲射还在雷区外沿推进。
尖刀连的排哨在防空洞外打出两枚短促信号弹,火光刚亮便被雾吞掉。
陶响莲看准方向,短锹贴着地皮探路。
她每一步都落在前一个脚印旁边,锹尖先碰泥,再落脚。
闻萤跟在她身后,左脚踩进泥里时,鞋底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陶响莲回头,锹柄横在她脚边。
“别动。”
闻萤立刻收住重心。
锹尖拨开泥层,下面露出一截黑色铁片。
陶响莲看了两眼,换了个方向继续探。
“可能是废弹片,也可能是引线。”
她压低声音。
“分不清,就绕过去。”
三个人沿着前方半截草绳往防空洞挪。
炮声一阵接一阵,弹坑里的泥水不断晃动。
闻萤右腕缠着夹板,手臂被肩带勒得发麻,只能把监听台往胸前压,尽量不让木箱碰到地面。
最后二十步,她们几乎是贴着地面爬进洞口。
段铁棱伸手扣住陶响莲的胳膊,把她和木箱一并拽进去。
宋大宽挤到桌边,先看了一眼裂开的木箱,又看向闻萤湿透的棉衣。
“校验码?”
闻萤解开衣领,从贴身处取出油布包。
她的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拆了两次才把结打开。
油布摊在煤油灯下。
纸页已经泡成一团。
铅笔写下的数字、字母和箭头互相洇开,第三行那个特意写大的“四”,只剩下一团不完整的黑印。
宋大宽伸手要翻看。
奚照雪用竹竿压住他的手背。
“先别碰。”
宋大宽收回手,喉结动了一下。
“这还能用?二营先头排就在废窑。假台第一封要是错了,鬼子的炮口一转,砸的就是咱们自己人。”
闻萤抬起头。
“纸不能用,码能用。”
“你拿什么保证?”
她没有急着回答。
闻萤走到桌前,把湿透的袖口往上挽了挽,手指按在粗木板上。
炮声从洞顶传过来,桌面跟着轻轻发颤。
她先找回耳朵里的那段节奏。
白马镇主控台的报务员下键时,右手总比左手重一些。
急报开头的两拍偏轻,长码收尾会多停半拍。
刚才在雷区里,她听见了这个停顿。
纸上的符号可以被泥水冲散,声音还留在她脑子里。
“第一组,JQ3,三四二零。”
她的食指落在桌面上。
两短,一长。
长音末尾停了半拍。
洞里几个干部都转过身来。
蒲砺生刚打开木箱,螺丝刀停在裂开的旋钮旁。
闻萤继续敲。
“尾数逢三进一。”
她顺手扯过一张干纸,将字母和数字写下,在旁边补出校验规则。
宋大宽盯着纸面。
“第二组?”
“RT7。复验时首位倒换,尾数逢三进一。”
闻萤换了敲法。
前两拍较轻,第三拍压重,停顿整齐。
那是白马镇主控台值守报务员的习惯,不是密码本上能写出来的东西。
宋大宽指着第三行。
“还有一组。”
“主控临时跳频二十千周。”
闻萤的铅笔停在第三行开头。
“炮击以后,他们避开前沿干扰,主控台从旧频段上移。第三组回跳半格再发,跟前两组不是一个固定位置。”
她闭了闭眼,重新在桌面上落指。
这次的节奏很短。
开头被洞外炮声截断,后半串却很稳。
“首二倒换,尾数逢三进一。末位加值是四。”
她把“四”写在纸上。
宋大宽皱眉。
“不是一?”
“不是。”
闻萤抬起铅笔,在第三行末尾补了一个箭头。
“按前两组推,会错。主控防的就是我们拿旧规则硬套。假台发成末位加一,校验码或许能过一半,可发报指纹对不上。主控一复验,九秒内撤不出来。”
段铁棱把地图上的小石子挪到废窑北侧。
“发报指纹也要仿?”
“要。”
闻萤用指关节敲了敲桌沿。
“白马镇主控的报务员右手偏重,长码收尾多压半拍。尤其是校验码最后一下,他会在电键上停一下再松开。假台不能只学码,还得学他下键的手法。”
奚照雪坐在草铺边,左肩用夹板固定,右眼看着桌上的新纸。
“九秒短报,三组能分给外点?”
“能。”
“遇到复验?”
“第一声不回。第二声换频。第三声丢假尾数,把他们引向东山口旧阵地。”
“测向网锁住你?”
“九秒内断电,外接天线剪掉。下一台接力。”
奚照雪点了一下竹竿。
“从现在起,呼号库归你。谁要发,先过你的手。”
宋大宽没再拍桌。
他看了看闻萤重新誊好的校验码,又看向油布上那团被水泡开的字迹。
过了片刻,他把二营先头排的位置往地图外沿挪了半寸。
“我二营听调度。”
他抬起眼。
“错一封,死的是我手底下的人。你别让我后悔。”
闻萤将纸折好,压在地图角下。
“我不会拿他们赌。”
蒲砺生这时把木箱内胆整个掀开。
铜线圈上沾着泥,电容旁的固定片歪了,主线却还连着。
他用刀背刮掉湿泥,拧下裂开的旋钮,又从一部破电话机里拆出小瓷轮。
“主线圈没伤。”
他把瓷轮比在轴上。
“给我一炷香。旋钮用电话机零件顶,频率还能调。外接天线别再用湿麻绳,雷区泥水里有盐,频点会飘。”
段铁棱转身看向洞口。
“通讯员,去撤退路上收电话线。干的优先。不够就拆旧哨所。”
“是!”
通讯员抓起麻袋,弯腰钻出洞口。
陶响莲把短锹靠到墙边,抹掉脸上的泥,蹲到闻萤身旁。
她认不全纸上的字母,却记得闻萤刚才敲出的节奏。
“你在坑里听见的,就是这个?”
“嗯。”
“下回再埋土里,先喘气。”
闻萤把铅笔塞回口袋。
“下回你别把旋钮砸偏了,蒲师傅好修。”
陶响莲咧了下嘴。
“成。下回俺照准了砸。”
奚照雪撑着竹竿站起。
谷小满不在洞里,没人按着她坐回草铺。
段铁棱伸手拦了一下,她只用竹竿拨开他的手,走到闻萤面前。
“纸会烂,线会断,台会坏。”
她的目光落在闻萤胸口那层油布上。
“你记住的东西,才是最后一道备份。”
闻萤站直。
奚照雪继续看着她。
“待会儿假台响,黑藤的测向网就会动。你只有九秒,用敌人的手法,把敌人的炮口带偏。”
“是。”
洞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常二柱弯腰钻进来,安全帽上沾满矿泥,袖口被暗渠石壁磨破。
他把一张煤灰染黑的草图摊到地图旁边。
“鹰嘴岭底下的暗渠摸通了。窄,伤员得绑木板拖,粮袋得拆成小包。孩子要捂住嘴,分批走。”
他用手指在草图上划了一道。
“这条能绕开东山口三道炮线。”
段铁棱压住地图。
“出口呢?”
“老炭窑后坡,离废窑二里半。还有一个塌口,能出到石驼铃山货道下头。”
“塌口能过多少人?”
“一个一个钻。带枪的得拆背带,伤员先走。”
常二柱抬头看向洞内。
“要是炮线继续往东山口压,暗渠里也不一定安稳。”
段铁棱点了一下地图。
“先把出口标出来,再安排人看塌方。”
防空洞里重新忙起来。
通讯员抱着麻袋往外跑,蒲砺生低头修台,宋大宽把二营的位置改成分批掩护。
陶响莲蹲在墙边点外放假台的人手,报出一个名字,便在木板上划下一道。
闻萤把三组校验码重新誊了两份。
一份交给奚照雪,一份压进自己胸口的内袋。
她的指尖在纸背上轻轻敲着,反复练习那个右手偏重、尾音多停半拍的节奏。
洞外的炮声还在追着东山口移动。
洞内,蒲砺生把最后一截电话线压进接线柱。
煤油灯旁,第一台假电台的线圈正在重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