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上。”
奚照雪把黑粗布条甩到陶响莲怀里,右手握着竹竿,点了点训练棚中央那条泥线。
“从现在起,谁敢偷看,退出夜哨。”
陶响莲没问原因,扯下一条布,绕过脑后系紧。
闻萤、林翠枝和几个新补进来的女兵也跟着蒙住眼睛。
棚里很快乱了半拍。
有人脚尖擦过木桩,有人把枪托撞到身侧,还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摸柱子。
竹竿敲在那只手前面。
“手收回去。”
那名女兵赶紧缩手。
“看不见,怎么走?”
“先学会听。”
奚照雪站在她们面前。
左肩用吊带固定着,左眼蒙着纱布,纱布边缘又透出一小片红。
她抬竹竿时,肩带会牵动创口,伤处随之发紧。
她没有停。
“敌人不会等你摸清路再开枪。脚底踩泥,耳朵找人。”
棚角,谷小满扶着木凳站稳,手里握着一根铁条。
“准备好了?”
“敲。”
谷小满抬手,在吊起的废炮弹壳上敲了一下。
“铛——”
金属声撞上泥墙,又从棚口飘回雾里。
奚照雪没有催。
“方位,距离。”
“左前,十五步!”
陶响莲先喊了出来。
“偏三步。”
奚照雪用竹竿在泥线上划了一道。
“闻萤。”
闻萤没有马上回答。
她侧着脸,等第一声金属撞击从风里分开,再把后面几层回声逐一排开。
“左前偏北,十二步多一点,应该不到十三步。”
陶响莲咬了咬牙。
“十二步半。”
“你刚才听见的是回音。”
奚照雪收回竹竿。
“山谷里的声音会绕。先来的那一下,才是目标真正的位置。后面的声响,只能用来判断墙面和坡度。”
“那如果第一声没听清呢?”
林翠枝问。
“别急着报。”
奚照雪抬起竹竿,轻轻碰了下地面。
“先判断它从哪一边来,再判断离你有多远。报错一次,整队的人都会跟着偏。”
闻萤低声接上。
“第一声不能被第二声盖住。”
“记住。”
奚照雪把竹竿递给林翠枝。
“从她们中间走过去。”
林翠枝接住竹竿,沿着女兵之间的空隙向前走。
竹竿尾端拖过湿松针,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别让竹竿替你探路。”
奚照雪提醒。
“脚底下有什么,自己判断。”
林翠枝收起竹竿,踩着泥线往前挪。
“雾岭起大雾时,眼睛会先失去用处。冬原隼能在废墟里找到我们,不是因为他看得比别人远。他听水滴落在哪里,听水声什么时候变了,再凭回音判断墙后有没有人。”
她停了一下。
刚才那场狙击还留在身体里。
左肩的伤、左眼的刺痛,以及右眼里没有完全散去的重影,都在提醒她,自己暂时不能再占着最远的射击位。
可她若只是躺在草铺上等眼睛恢复,女兵排也会跟着停下来。
这支队伍不能永远依靠她的一只眼睛。
“你们想活,就得把听见的东西变成判断。”
她朝谷小满抬了抬下巴。
“停敲。”
谷小满收住铁条。
棚口有风灌进来,吹动女兵们的粗布衣襟。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脚下轻轻挪动,试着分辨风从哪边进来。
“听风。”
奚照雪说。
“风轻的时候,脸上只像有东西扫过。两百米以内,枪口只修一点。风把松涛连成一片,脸皮会发紧,子弹可能偏半个身位到一个身位。风声发尖,旧枪就别硬打,弹头容易被拖进沟里。”
她没有讲密位,也没有列公式。
这些女兵未必能记住一串数字,却记得住湿柴烧不旺,记得住雾天衣裳会沉,记得住猫尾扫脸和刀风擦过皮肤不是一回事。
“现在几级风?”
陶响莲转向棚口。
“二级。”
“三级。”
奚照雪纠正。
“风里有湿气,吸进喉咙会发黏。两百米外,枪口抬一指。”
陶响莲抿了抿嘴。
“俺没觉得风大。”
“你感觉的是风往身上走。枪口要算的是风怎么推子弹。”
陶响莲摸了摸手里的枪。
“那俺该听啥?”
“听衣襟。也听松针。”
奚照雪用竹竿点了点她脚边。
“衣襟被风带起来,说明风还在表面。松针一起响,说明风已经进林子。两种声音接上,才是三级。”
陶响莲侧耳听了一会儿。
“松针先响,衣裳后动。”
“风从坡上下来。”
闻萤接道。
“左后方有林坡,风经过树梢后压进棚口。”
奚照雪偏过脸。
“偏右半个身位。”
闻萤应了一声。
“记住了。”
奚照雪弯腰,从泥地里拾起一块碎石,朝棚外甩去。
“落点。”
“右边三十步!”
林翠枝喊得很快。
“二十六步,偏右三个指宽。”
闻萤立刻补上。
奚照雪转向林翠枝。
“第一声被崖壁回音盖住了。”
林翠枝低下头。
“我听见的是后面的。”
“山谷里听枪、听脚步、听石子,只信第一声。第二声会把你领到敌人的枪口下。”
一上午,训练棚里没有打出一发实弹。
女兵们蒙着眼走泥线,听石子落地,辨别脚步远近,分清风从哪一道坡口进来。
有人摔倒,便自己爬起来。
有人撞到木桩,退回线内重新走。
有人试图用手摸路,竹竿就会敲在她手前。
“脚。”
奚照雪只给一个字。
陶响莲把手收回去,抬脚向前试探。
鞋底先压过湿松针,往前一寸,触到硬实的碎石。
“前面不是沟,是压实的路。”
“往前三步,举枪。”
陶响莲照做。
她肩膀一沉,枪托顶住右肩,凭刚才那声铁壳响转动枪口。
“扣。”
空枪机发出一声轻响。
“中。”
陶响莲蒙着眼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
她原本以为,看不见就只能挨打。
现在才发现,位置、距离和方向都能靠别的东西留下来。
只要她愿意多听一下,脚下的泥、耳边的风和枪身传来的重量,都能替她指出一条路。
训练棚外,段铁棱踩着松针走近。
女兵们同时听见了脚步,枪口各自偏开半寸。
“收枪,是团长。”
陶响莲先认出来。
“后跟重,步子稳。”
段铁棱停在棚口,看了陶响莲一眼,又望向奚照雪。
奚照雪的左肩吊带已经被汗浸湿,竹竿仍握在右手里。
“黑藤副官开过一次口。”
段铁棱压低声音。
“路线图是真的。可‘7-0-2-H’一问到,他就闭口不答。刘政委带人对照密码本查过,白马镇外那段铁路不像普通补给点。”
奚照雪没有回头。
“铁路有动静?”
“昨夜有空车进去,满车出来。车厢盖着油布,没让人看清装的什么。”
“人呢?”
“尖刀连在林子外围抓到一个便衣。他嘴里漏出刀疤翻译官用过的暗号,人应该还没走远。”
陶响莲握枪的手停了一下。
奚照雪的竹竿落在泥线上。
“陶响莲。”
“在。”
“今晚夜哨归你。仇人的事,等队伍命令。”
“俺明白。”
她答得很快。
段铁棱看向棚里的女兵。
“今晚我带尖刀连去摸白马镇铁路线。女兵排留在外围当哨,听铁轨、听车轮,也听林子里的暗号。”
他把目光落在陶响莲身上。
“发现异常,不许乱枪。用梆子传信。”
“要是便衣先开枪呢?”
林翠枝问。
“先辨人数和方向,再决定打不打。枪声一响,铁路上的人就会知道我们来了。”
段铁棱从腰间取出一枚木梆子,递给陶响莲。
“三短一长,铁路线有车。两长一短,林子里有便衣。连敲七下,立刻撤。”
陶响莲用手摸过木梆子的边缘。
“记住了。”
“别把它敲错。”
“俺不会。”
“活着等我们回来。”
段铁棱转身要走。
“我去。”
奚照雪开口。
段铁棱停下脚步。
“你留下。”
“我还能判断路线。”
“你现在看不清远处。”
“我不一定要上射击位。”
“铁路那边不只缺一个射手。”
段铁棱回头看她。
“你要是跟着去,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等你的命令。你的眼睛撑不住,队伍就会跟着乱。”
奚照雪握紧竹竿。
“我可以控制。”
“我知道你能控制。”
段铁棱的声音低了些。
“但你现在是教官,不是拿自己填窟窿的敢死队。”
棚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奚照雪用右眼看着他。
眼前的人影仍有两层,段铁棱的肩线在灯影里微微重叠。
她明白,他这次拦她,不只是担心她的伤。
这支刚学会蒙眼站稳的队伍,需要有人留下来继续教。
她若每次都把最危险的部分揽回自己身上,女兵排就只会成为她手里那支枪的延伸。
她把竹竿转向陶响莲。
“风速三,湿气重,两百米,目标两点钟。”
陶响莲蒙着眼转身,枪口先压低,随后微微抬起。
“闻萤,修正。”
“一百八到两百步。风从左后压过来,偏右半个身位。”
闻萤回答。
“再加一点。”
陶响莲调整枪口。
“右半个身位。”
奚照雪收回竹竿。
“可以当哨。”
段铁棱接过话。
“先当哨。能听见车、听见便衣,还能把信号传准,今晚就不会白守。”
陶响莲点头。
“俺守得住。”
“别追人。”
“记着。”
“也别因为听见暗号就先开枪。”
陶响莲沉默片刻。
“仇我记着,枪不乱开。”
段铁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训练棚。
脚步声踩过松针,渐渐被雾气盖住。
奚照雪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才把右眼闭了一下。
肩伤牵着胸口发疼,她把呼吸压短,重新抬起竹竿。
“继续。”
谷小满举起铁条,敲响第二只炮弹壳。
“铛——”
第二声还在泥墙间回荡,陶响莲已经抬起脚,朝那条她看不见的泥线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