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柴塞进去,别让烟断!”
疤脸翻译官的喊声穿过落石时,灰白色的烟已经沿洞顶铺开,碰到岩壁后缓缓往下压。
闻萤用油布裹紧电台,把接口一侧朝上,随后伏到泥潭边较低的位置。
湿布只能挡住烟灰,挡不住烟里的毒气,她们没有多少时间。
陶响莲却把捷克式轻机枪往肩上一顶,踩着泥水便要往回走。
“俺也去突了他们。”
奚照雪扣住机匣。
“退后。”
“外头就那几个伪军。”
陶响莲压低枪口,想从她手里挣开。
“俺扫完一梭子,疤脸也跑不了。”
“你只能看见缝口那几个。”
奚照雪没有松手。
“冬原隼在东南岩脊,八百米上下,他等的就是枪焰。”
烟里的松脂味越来越重,闻萤忍不住咳了两声,又赶紧拿湿布捂住口鼻。
陶响莲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力道只松了半分。
“俺妹妹就是他吊上槐树的。”
“我记得。”
“野猪坪三十六口人,也有他的账。”
“所以更不能让他用一条命,换走你们两个和电台。”
陶响莲盯着奚照雪,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教官,俺已经等过了。”
“那就再等一次。”
“要是他跑了呢?”
“查落脚点,查上线,再抓回来。”
奚照雪看着她。
“现在开枪,不叫报仇,叫替冬原隼报位置。”
陶响莲的手指已经搭上扳机。
“碎了脑袋,俺也认!”
她猛地往前一挣,肩膀撞开奚照雪的手,借着落石和烟气往缝口冲去。
闻萤急忙起身。
“响莲姐,别过去!”
陶响莲没有回头。
再有三步,捷克式的枪口就能伸到落石边缘。
奚照雪清楚,自己若再去抢枪,右腕未必能锁住陶响莲的胳膊,左肩也撑不住两个人扭打。
朝机匣开枪同样不行,跳弹和炸裂的零件或许会先伤到她们。
她能选的只剩一下。
奚照雪把勃朗宁塞回腰间,用左手倒提汉阳造,贴着岩壁切到陶响莲身侧。
她借着陶响莲前冲的力道,把枪托送向耳根下方。
再轻,拦不住人。
再重,陶响莲可能醒不过来。
枪托落下时,奚照雪收了最后半分力。
一声闷响。
陶响莲扑进泥水,手指从扳机上滑开,捷克式也跟着脱手,枪管扎进泥潭。
闻萤跪到陶响莲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扶住头,别让她呛水。”
奚照雪抓住陶响莲的后领,把人往洞底拖。
这一拽牵开了左肩的伤口,绷带下很快又渗出血,她只能收紧下颌,把人拖到钟乳石后。
闻萤按住她的肩膀。
“教官,你又出血了。”
“先管电台。”
奚照雪把湿布压到口鼻上。
“手电关掉,只留一道缝。”
洞里暗了下来,只剩落石外的火光偶尔透过烟层。
奚照雪伏到泥潭边,没有急着找别的出口,而是盯住水面上几圈不易察觉的细纹。
黑水正在往泥潭中央缓慢旋动。
这里没有穿堂风,四面的岩壁也摸不到裂口,水却还在往下漏。
闻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底下有水眼?”
“或许不只是水眼。”
奚照雪把耳朵贴近泥面,屏住呼吸。
岩层深处传来两下闷震,间隔很短,似乎是远处爆炸后沿着山体送来的余响。
泥潭里的细沙随之往下一沉。
“下面是空的。”
“矿道?”
“先挖开再说。”
落石外,伪军还在往火堆里添湿柴。
有人压着嗓子询问。
“翻译官,里面半天没动静,是不是熏死了?”
疤脸翻译官躲得较远,声音却依旧清楚。
“死了算谁的?”
“太君说了要活口,烟放够再进去拖人!”
东南岩脊上,冬原隼伏在湿草中,瞄准镜仍对着冒烟的石缝。
刚才洞里传出过重物倒地的动静,却没有枪声,也没有枪焰。
那个端机枪的女人似乎被拦住了。
冬原隼把瞄点挪到落石右侧,又重新记下烟向和碎石可能滚落的位置。
他没有急着扣扳机。
奚照雪还没有露出她真正想走的路。
洞底,奚照雪把刺刀递给闻萤。
“挖泥潭中央。”
“电台呢?”
“放到你背后,接口别沾泥。”
闻萤跪进水里,用刺刀试探着往下扎。
第一下只翻出黑泥。
第二下,刀尖碰到了硬物。
“有东西。”
“别劈,用刀尖撬。”
闻萤顺着硬物边缘清泥,手腕很快便开始发酸。
烟已经压到钟乳石中段,再拖片刻,连贴着水面的位置也未必能呼吸。
“教官,我好像撬不动。”
“刀尖再往左一寸。”
奚照雪握住她的手腕,调整刺刀角度。
“这边的水漏得快,木板应该已经烂了。”
闻萤咬住牙,向上一挑。
腐朽木板裂开一道口子,黑水立刻往下塌,冷风也从洞里涌了上来。
那股风带着煤渣和旧木料的气味。
“真是矿道。”
闻萤顾不上喘气,继续扩大缺口。
木板下面是一处废弃排水眼,边缘还留着锈烂的铁皮导水槽,开口勉强能让人侧身通过。
“我先下去探路。”
“先送电台。”
闻萤把油布包推进排水眼,确认没有卡住,这才侧身钻下去。
下方很快传来她的声音。
“能落脚,底下是煤槽!”
奚照雪转身捞起捷克式。
一挺空枪也有近二十斤,她现在既带不走机枪,也不可能把陶响莲丢下。
她卸开枪机组件,抽走击针,塞进贴身衣袋,随后把捷克式重新按进泥水深处。
“接人。”
奚照雪把陶响莲拖到洞口,先托住她的后脑,再将人一点点送下去。
左肩的绷带已经湿透,她每放下一寸,都得停一下,免得手臂突然脱力。
闻萤在下面接住陶响莲。
“好了,松手。”
奚照雪最后看了一眼烟层,用泥水抹乱洞边的拖痕,这才钻进排水眼。
不到半个钟头,落石被伪军搬开。
两个伪军端着枪进洞,手电光扫过石壁,最后落到泥潭里的捷克式上。
“枪在这儿!”
疤脸翻译官跟着挤进来,抓起机枪便去拉枪机。
撞针落空,枪没有响。
他拆开机匣看了一眼,脸色随即变了。
“击针让人卸了!”
一名伪军照见泥潭中央的破口。
“她们下矿井了。”
疤脸翻译官把机枪摔回水里。
“发信号,叫人封旧矿道!”
“再把狗牵下来,电台还在她们身上!”
废弃煤槽里,陶响莲醒来后的第一反应,还是伸手摸枪。
她只摸到一地煤渣。
闻萤用衣角罩住手电,只漏出一小圈光,不敢在旧煤井里点火。
奚照雪靠着槽壁,正在重新缠左肩。
布条已经被血和泥水浸透,她把结勒紧,汉阳造横放在腿上。
陶响莲摸到耳根的肿块,慢慢坐起。
“你砸俺。”
“你要开枪。”
“俺差一点就能杀了他。”
“差的不是三步。”
奚照雪抬眼看她。
“是八百米外的一颗子弹。”
陶响莲撑着煤壁站起来,靴底碾碎了几块松煤。
“俺全村的仇,你替那畜生挡了。”
“我挡的是冬原隼的枪线,是闻萤的电台,也是东口几百口人的命。”
奚照雪把布条末端塞进绷带。
“抓到疤脸,先审他的上线。”
“该你开的那一枪,我会给你留着。”
陶响莲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
“又是任务。”
“对。”
“去他娘的任务!”
她的声音沿煤槽传出去,闻萤赶紧上前压低手掌。
“响莲姐,小声点,追兵已经下井了。”
“你别劝俺!”
陶响莲指着奚照雪。
“她就是惜命,忌惮那个日本狙击手,也怕电台暴露,所以宁愿把俺砸晕。”
闻萤张了张嘴。
“可你那一梭子真打出去,我们可能都——”
“俺让你别说了!”
奚照雪取出勃朗宁,退下弹匣检查。
四发子弹。
她把弹匣重新推回握把,动作没有停顿。
陶响莲把“惜命”两个字说出口时,她心里并非没有波动。
若是当时再偏半寸,陶响莲或许不会这么快醒来。
可即便重来一次,她仍会落下那记枪托。
她不能拿闻萤和几百人的安危,去赌疤脸会不会死在第一梭子里。
“人都会惜命。”
奚照雪收起手枪。
“我更不愿意看着你死在缝口。”
陶响莲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脸。
“俺用不着你管。”
“你可以怨我。”
“俺不光怨你。”
陶响莲从煤渣边捡起那柄挖泥用的刺刀,退进手电照不到的暗处。
“从今天起,俺不跟你了。”
“疤脸的账,俺也去算。”
闻萤追出一步。
“响莲姐,你连枪都没有!”
奚照雪横起汉阳造,拦住闻萤。
“别追。”
“可她一个人——”
“这里有岔巷,她熟矿沟。”
奚照雪听见远处的犬吠,手指缓缓扣住护木。
“我们背着电台追过去,只会把人和电台一起带到敌人眼前。”
陶响莲的脚步沿左侧暗渠远去,很快混进滴水声里。
奚照雪闭了一下眼。
她不是不想把人追回来。
可军纪不能靠第二次打晕一个战士维持,而追兵也不会给她们争执的时间。
“随她。”
煤槽外忽然传来狗爪刨动碎煤的声音。
奚照雪一把关掉手电,正将闻萤推向右侧废槽,一束晃动的光已经贴着左边巷壁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