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照雪扣住陶响莲的肩带,将她带进页岩窄缝。
捷克式轻机枪刚离开石沿半寸,松林深处便响了一枪。
子弹打断缝口外的一截枯枝,碎木落进泥水,正好挡住陶响莲准备落脚的位置。
“他没瞄你的头。”
奚照雪压下枪管。
“他在等你开火,枪焰一亮,下一发就会找闻萤和电台。”
陶响莲没有再往外跨,半边肩膀抵住石壁,目光仍落在那名翻译官脸上。
那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便衣,腰间插着驳壳枪,躲在两个伪军后面指挥搜沟。
雨水冲掉他脸上的煤灰,左颊那道疤从眼角拖到嘴边。
“野猪坪。”
陶响莲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十六口人,是他带路围的。”
闻萤背着电台缩在后面,双手护住油布包。
明码发出去以后,这部电台的位置已经暴露,敌人的测向组随时可能沿着冲沟追来。
她听出陶响莲话里的分量,呼吸稍停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缝外,疤脸翻译官抬手指向冲沟。
“太君有令,抓活的!”
“那几个女人身上有电台,谁打坏了,谁去跟黑藤长官交代!”
陶响莲的食指压上扳机。
奚照雪抬起勃朗宁,枪口抵住捷克式的机匣。
“你扣,我就打机匣。”
陶响莲转过头。
“教官,你拿枪对着俺?”
“我对着的是一挺会害死三个人的枪。”
奚照雪的右腕先前受了伤,稍一发力便会发麻,只能用左手握枪。
偏偏她的左肩又挨过炮尾,军装已经被血浸出一片深色。
她不愿意把枪口对着自己的战友,可陶响莲此刻看见的只有那张疤脸。
复仇会缩窄人的视野,让出口、同伴和任务都退到后面。
奚照雪必须先把她拉回来。
“你打一梭子,或许能杀掉他。”
“可枪焰、抛壳和声源都会留在缝口,冬原隼只要再补一发,闻萤连背着电台转身的机会都没有。”
陶响莲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俺妹妹就是他吊上槐树的。”
“我记下了。”
“那是俺家的账。”
“现在这里还有三条命。”
奚照雪没有移开枪口。
“活着出去,等任务允许,我给你留射界。”
“要是他跑了呢?”
“追他的落脚点,查他的上线,把人再找出来。”
奚照雪看着她。
“你现在开枪,仇人死不死还不一定,闻萤很可能先倒下。”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伪军踩进泥沟,用刺刀挑开灌木和倒枝。
疤脸翻译官仍旧往人后躲,嗓门却抬得很高。
“缝里有新水印,人肯定钻进去了!”
“围住口子,别让她们往里跑!”
松林深处再次传来枪声。
弹头打进入口左侧那棵枯松的腐空处。
树干本就被雨水泡得发软,又让先前的炮火震出裂口,此刻顺着旧伤折断,斜着倒在缝口前。
枝杈刮过岩石,泥浆随之溅进石缝。
奚照雪没有去看倒下的树。
弹头落下两秒多后,枪声才从东南岩脊传回来。
距离仍在八百米上下。
左侧山口有风,弹着本该向右漂,八百米外的弹道下坠也不能忽略。
可冬原隼的几次落点都压在她们可能借力、转身和撤退的位置上。
他已经用前几枪修正完毕。
这次也不是为了杀人。
每一发子弹都在排除一条能走的路,逼她们进入更深的岩缝。
陶响莲显然也看明白了。
她握着机枪的手往下收了一寸,视线却还停在疤脸身上。
奚照雪用肩膀将她顶开半步。
“闻萤,进拐角。”
“电台贴着石壁走,别碰松石。”
闻萤侧过身,抱住电台往里挪。
缝道越往里越窄,岩壁上全是渗水,脚下铺着一层容易滑动的页岩碎片。
她每走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地,确定石头不动,才把身体跟过去。
“响莲,你断后。”
“没看清目标,不许先开枪。”
陶响莲没有答话。
奚照雪把勃朗宁从机匣上移开,枪口停在她胸前。
“回话。”
“……听口令。”
陶响莲吐出一口气。
“俺断后。”
外面的便衣队已经逼近到五十米内。
“太君,树倒了,口子堵住一半!”
“搬开!”
疤脸翻译官缩在伪军后面。
“里面有电台,黑藤长官要活的!”
一个伪军摸出手榴弹,刚要拔开保险,疤脸便抬脚踹了过去。
“谁让你扔的?”
“炸碎了人和机器,你拿什么交差?”
伪军收起手榴弹,转而招呼几个人搬树。
这点迟疑只有几息。
奚照雪抬头看向入口内侧。
一块风化页岩斜挂在上方,根部被水冲出裂线,重量几乎全压在一条两指宽的岩舌上。
刚才枯松倒下时,震动从岩顶传过来,裂缝里已经掉下几粒石渣。
短枪弹不可能击碎整块页岩。
但她也不需要击碎。
只要从侧下方打掉那条已经空鼓的岩舌,上面的石板便会借自身重量滑向拐角。
落点如果没算错,塌下来的石头能遮住东南岩脊的射界,也能拖慢便衣队。
若是判断有误,石块也可能往洞内滑。
到时三个人会先被堵在下面。
奚照雪摸了摸弹匣。
五发。
枪口离裂线不到三步,可洞内光线很差,岩缝又被水浸得发黑。
她需要抬高左臂,肩上的伤口会再次受力。
这点疼可以忍。
真正麻烦的是只有一次机会,第二枪响起之前,外面的伪军就会判断出她的位置。
“闻萤,靠右蹲。”
“低头,捂住耳朵。”
闻萤照做,把身体缩在电台前面。
“响莲,枪托顶肩,枪口压低。”
“落石以后,只认腿,没看清不许打。”
陶响莲把捷克式架到石沿边,终于收回看向疤脸的目光。
“要是那畜生先冲进来呢?”
“他进得来,就留给你。”
陶响莲调整好枪托。
“明白。”
奚照雪侧过身体,让枪口从下往上斜切裂线。
这样即使弹头碰到石面后碎开,大部分碎屑也会朝缝外飞。
她等伪军又往前走了几步,等搬树的声音盖过石缝里的动静,扣下扳机。
枪声在岩壁间来回撞了几次。
弹头钻进空鼓的裂缝,先削掉一层薄石。
那条岩舌跟着开裂。
上方的页岩向下一沉,在几个人的注视下滑出原位。
“趴下!”
陶响莲抱住机枪,侧身挡到闻萤前面。
页岩砸向入口拐角,碎石沿着斜坡滚落。
泥尘和水雾随即涌起,将倒下的枯松、缝口和外面的伪军一并遮住。
奚照雪开枪时抬高了左臂。
手枪的后坐并不算大,可这一抬还是牵开了肩上的伤。
她脚下一滑,右手撑住石壁才站稳。
袖管很快又湿了一截,里面不全是雨水。
外头传来几声叫骂。
“石头塌了!”
“往后退,别挤!”
“先搬小块,机枪可能架在里面!”
疤脸翻译官的声音从烟尘后传来。
“别乱开枪,太君要活的!”
“去找湿柴,再拿些干松针引火,把烟往里灌!”
奚照雪听见“烟”字,转头望向洞内。
里面看不见尽头,只能听到细小的滴水声。
如果是通洞,她们或许能从另一侧出去。
若这里是一处封闭的落水洞,湿布只能挡住一部分烟灰,挡不住缺氧和一氧化碳。
闻萤背着电台,陶响莲还带着机枪,她自己的左肩也在出血。
走得慢,烟会追上来。
丢掉装备,前面的任务便失去了意义。
冬原隼在落石后没有继续开枪,说明东南岩脊的射界已经被挡住。
可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围猎。
他大概会留在原来的狙击位上,看着便衣队用火和烟把她们从别处逼出去。
“走。”
奚照雪收回手枪,重新检查弹匣。
四发。
陶响莲半跪在泥水中,手背被碎石划开了几道口子。
她没有理会,只看着被落石遮住的入口。
疤脸翻译官仍在外面催促,每一句话都隔着岩石传进来。
“响莲,背枪。”
陶响莲的手停在机枪握把上。
“俺再等一眼。”
“你等不到他进来。”
奚照雪蹲下,把绷带一端压在石壁凸起处,又用牙咬住另一端,借身体转动把左肩重新勒紧。
眼前短暂发灰时,她停了一下,等视线恢复才继续开口。
“他会让伪军点火,自己躲在后面。”
“你妹妹的账,我不让你放下。”
“你也别拿闻萤的命去垫这笔账。”
陶响莲低头看了一眼闻萤背上的电台。
过了片刻,她松开握把,将捷克式斜挂到肩上。
“教官,俺听你的。”
她把手上的泥血擦在衣襟上。
“这条命先留着,等能开枪的时候,俺亲手打。”
“不是等你想开枪的时候。”
奚照雪转身往黑暗里走。
“是等任务允许的时候。”
陶响莲跟上。
“俺记住了。”
闻萤背起电台,走在两人中间。
石缝后面的溶洞比她预想的还低,三人只能弯腰前进,钢盔偶尔擦过岩顶。
滴水落在电台油布上,一下接着一下。
身后,伪军搬石头的声响逐渐密集,其中还夹着疤脸翻译官的催骂。
奚照雪走在最前面,每隔三步便停一次。
她要分辨水声从哪里来,也要判断洞里有没有穿堂风。
风能带走烟,也能说明前方存在出口。
可这里几乎感觉不到空气流动。
脚下倒是有一股细流,正贴着石沟往深处流。
有水未必有路。
在这样的溶洞里,水往低处汇,前方可能只是积水的盲窟。
奚照雪把勃朗宁握回左手,示意两人放慢。
前面的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太像脚步,更接近地下水拍在封闭岩壁上的回声。
“教官,前头是不是有人?”
闻萤压低声音。
“还不能确定。”
“那声儿不像搬石头。”
陶响莲侧耳听了片刻。
“俺也听见了,在前边。”
奚照雪没有贸然回应。
她贴着左侧岩壁继续向前,靴底踩进越来越深的冷水。
身后,疤脸翻译官的喊声已经隔得发闷。
“松针先点起来!”
“湿柴压在上面,别让火烧得太快!”
奚照雪又往前探了两步,抬手摸到一面冰冷的岩壁。
她沿着岩壁向左右各摸了一遍,没有找到能容人通过的缝隙。
“教官?”
闻萤在后面轻声问。
“前面是墙。”
陶响莲卸下机枪。
“俺也去摸另一边。”
“别分开,先找水口。”
奚照雪蹲进冷水,左手顺着岩壁向下探去。
身后的拐角处,一股带着松脂味的湿烟正贴着低矮的洞顶往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