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刀尖挑开一团裹着草根的湿泥,碰到了下面平直的硬物。
奚照雪没有继续用力,而是把刀身放低,沿着硬物边缘一点点拨开浮泥。
大雨敲在斗篷上,帽檐淌下来的水遮住了视线。
高热让她耳中发闷,左眼里的乱石和枯草叠成两层,远近也不太分明。
她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住眩晕,随后闭上左眼。
“班长?”
闻萤抱着油布包,手一直按在胸口。
“别出声,只踩我的脚印。”
奚照雪没有回头。
她把削尖的木棍贴近地面,从侧面探进泥浆,每次只向前送半掌宽。
老鸦口的地雷没有经过清排,压发雷、绊发雷和遗弃的炮弹混在一起,谁也说不清埋了多少。
雨水会冲掉埋雷痕迹,也可能让雷体和绊线移位,看着平整的地方未必安全。
木棍向前送了半寸,忽然碰出一声空响。
“都别动。”
她慢慢伏下身,膝盖和左肘压进泥水,右臂贴紧肋侧。
冷水钻进军装,已经泡软的绷带重新渗出血来。
奚照雪等肩上的疼痛稍稍过去,才用刺刀拨开棍尖周围的烂草。
泥里露出半圈锈蚀的雷壳,中央压帽已经歪斜,边缘还粘着几粒黄铜锈。
从尺寸和压帽结构看,应该是日军九三式地雷。
可雷壳锈成这样,内部击针是否还在原位,谁也不能凭型号下结论。
“压发雷,右边不能走。”
三丈外,苗秀和林翠枝抓着系在她腰间的麻绳,趴在泥坑里没有挪动。
奚照雪用左手拨开引信旁的泥沙,找到一个被泥堵住的保险孔。
她从腰间取下段铁棱给的九七式手榴弹,用刺刀挑开保险销末端的开口铁丝,截下其中一小段,又把保险销压回原位,用麻线重新缠牢。
“照一下,光压低。”
闻萤顺着脚印爬上来,用斗篷遮住雨水,按亮缴获的手电筒。
黄光落在泥面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手再往左。”
“这样?”
“停住。”
奚照雪捏住细铁丝,指腹贴着引信外壳向下摸索。
左眼不能用,右眼又被雨水挡着,她只能靠指甲辨认孔口的位置。
铁丝送到一半时,雷体似乎动了一下。
闻萤的呼吸停住了。
“班长……”
“不是雷,是下面的泥塌了。”
奚照雪等雷壳重新稳住,才继续把铁丝往里送。
“咔哒。”
铁丝穿过保险孔,暂时卡住了击针。
她没有碰压帽,只在雷体左侧插下两根交叉的短枝。
苗秀盯着那截铁丝。
“这就排掉了?”
“没有,只是暂时卡住。”
奚照雪收回手。
“雷壳已经锈了,铁丝随时可能脱出来,谁都不许碰。”
她用木棍重新探过左侧泥面,确认没有硬物,才缓慢踩下右脚。
“从记号左边绕,两步以后回到我的脚印。”
四个人贴着地面向前挪动。
走大路赶完十里山路,至少要半个时辰,强穿老鸦口却已经耗去了一刻钟。
奚照雪不敢催得太急。
快几步未必能救下交通站里的人,踩错一步,却会把四个人都留在这里。
头顶响起一阵滚雷。
右侧斜坡忽然传来碎石碰撞声,几棵被雨泡松的灌木正在向下倾倒。
奚照雪抬头时,黄泥水已经裹着断枝和石块冲下坡面。
“泥石流,沿脚印往乱石带撤!”
闻萤刚转身,鞋底便被泥水带偏,整个人朝山谷边缘滑去。
苗秀扑过去抓住她的衣领,借着乱石挡了一下,将她推向巨石后方。
“闻萤,抱住石头!”
闻萤伸手扣住石缝,苗秀脚下的泥层却在这时塌开。
她来不及收腿,顺着泥水滚下斜坡。
“苗秀!”
林翠枝向前迈了一步。
“别动,脚下还有雷!”
奚照雪一把按住她,刺刀扎进泥里稳住身体。
黄泥冲开坡面,一颗埋在浅层的地雷被带出土层,翻滚着撞进乱石间。
一截断木随泥水压上雷体。
爆炸声被雨幕压得发闷,泥浆和碎石同时掀起。
苗秀被气浪推离地面,落在乱石滩边缘。
“趴下!”
奚照雪护住头颈,等碎石落完才抬头观察坡面。
被泥石流剥开的地方露出了几段基岩,剩余的泥层仍在向下流动。
“顺着石脊走,别踩两边的黄泥。”
她用刺刀探着落脚点,带林翠枝爬向坡下。
苗秀仰躺在积水里,嘴唇已经没了颜色。
她右腿小腿中段以下离断,断骨和撕开的肌肉沾满泥沙,血随着心跳不断涌出。
林翠枝跪到她身边,急救包的扣子解了两次都没打开。
“药包,绷带……”
“先看我的手。”
奚照雪扯开急救包。
“按住大腿内侧,别去碰断口。”
林翠枝把双手压上去,血很快从指缝里渗出来。
“压不住!”
“这种伤靠绷带不够。”
奚照雪抽下武装带,绕过苗秀大腿上段,又把一截短木穿进带子里。
她用左手旋紧短木,右臂勉强压住带扣,直到喷涌的血慢慢变成渗出。
苗秀的身体弓了起来,手指抓进泥里。
“班长……密码……”
她喘了两口气,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别管我,快走。”
“先省着气。”
奚照雪检查了一遍止血带的位置。
“你还活着,就轮不到你替我们下命令。”
林翠枝抬起头。
“班长,我背她回去。”
“俺也走过北坡,我能把她背出去。”
“你背着她过不了剩下的雷区。”
奚照雪看向来路。
“她现在不能颠簸,你一脚踩偏,两个人都回不去。”
三号交通站就在两里外,黑藤的特工队也许正从另一条山路接近。
密码残页一旦落入敌手,暴露的不只是换防路线,还有沿线的交通员和接头点。
她不愿意把苗秀留在这里,可四个人一起回头,老邢、小豆子和整条交通线都可能来不及救。
眼下能做的,只是给苗秀留下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再让剩下的人继续赶路。
“林翠枝,听命令。”
“你留下,把她拖进那道石缝,用雨衣垫住身体,别让她直接躺在水里。”
林翠枝咬住嘴唇,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是。”
“止血带不准松,记住扎上的时辰,等救护员来了再处理。”
奚照雪指向苗秀的脸。
“隔一会儿叫她名字,看她还能不能答话,要是吐了,就把脸转向一边。”
“俺记住了。”
奚照雪把九七式手榴弹塞进林翠枝手里,又检查了一遍保险销上的麻线。
“麻线是防止保险销脱落的,真要用,先扯断麻线,再拔销,把引信顶帽磕在石头上。”
“不要捏在手里等,磕响就从石缝后扔出去。”
林翠枝握紧手榴弹。
“鬼子要是摸过来呢?”
“放近再动手,别让他们发现苗秀。”
奚照雪把哨子递过去。
“听见自己人,吹三短一长,没确认身份之前不要出声。”
“明白。”
闻萤站在巨石旁,怀里的油布包已经被她压出了折痕。
她看了看苗秀,又望向奚照雪。
“我也可以留下。”
“你认得密码残页,也认得小豆子。”
奚照雪从她手里接过油布包,重新塞进她衣襟深处。
“交通站里的人还等着你。”
闻萤喉咙动了动。
“我跟你走。”
苗秀睁开眼,声音已经有些散。
“闻萤……”
闻萤蹲到她身边。
“我在。”
“把纸带回去。”
“我会带回去,你也得等我们回来。”
两个人离开乱石滩,再次钻进雨幕。
奚照雪没有回头。
留林翠枝照看伤员,比背着苗秀穿越雷区更有生机,她在心里把这个判断重新过了一遍,脚步却还是停顿了半拍。
身后没有传来哭声,只有林翠枝一遍遍叫苗秀名字的声音。
山路逐渐变陡,积水没过鞋面。
步枪背带每晃动一次,奚照雪右肩的伤口便被扯开一些。
她把九七式狙击步枪换到左侧,右臂贴住肋下,尽量不让枪身拖动伤口。
闻萤跟在后面,呼吸几次乱了节奏,又强迫自己慢下来。
“班长,交通站会不会已经……”
“没听见枪声,不能下结论。”
“可他们要是没开枪呢?”
“那就说明他们想要活口,或者还在等我们。”
奚照雪跨过一道水沟。
“无论是哪一种,都还有机会。”
闻萤按住胸前的油布包。
“小豆子是灰棉袄,袖口补了蓝布。”
“先看蓝袖口,不许喊名字。”
“我记得。”
两人穿过最后一道山口,前方露出一片开阔谷地。
孤零零的茅草屋立在雨中,屋顶没有烟,窗内也没有灯。
那就是三号交通站。
奚照雪抬起左手,闻萤随即伏进路边的草沟。
屋门紧闭,窗纸破了一角,门前的泥水已经冲掉了脚印。
风雨间,交通站侧面的树林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鞋底踩进泥水,又被人刻意放慢拔出的速度。
这种声音不像草鞋。
“牛皮军靴。”
闻萤贴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
“鬼子从侧面过来了。”
“盯住后窗,先找蓝袖口。”
奚照雪伏到一块湿石后,将步枪护木压上石面,左手正把枪口推向林缘。
一只牛皮军靴踩进水洼,另一个端枪的人影正在绕向交通站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