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束手电光扫上崖口时,陶响莲已经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反斜面上。
“打不打?”
“不打。”
奚照雪听着西侧传来的军靴声,脚步前后相接,偶尔夹着简短的日语口令。
来的是一支日军巡逻队,人数不会少于十个。
凭缴来的机枪和地形,她们或许能再打一场伏击,但背山客还带着伤员、盐担和药箱。
今晚的任务是把这些东西送回医院,不是留在崖口和巡逻队拼命。
“石首领,你的人先下东坡,伤员放中间,担子不许离肩。”
石驼铃朝沙袋旁的尸体看了一眼。
“死的弟兄呢?”
“能抬的抬走,先别整理遗物。”
奚照雪压住右肩的绷带,疼痛正顺着颈侧往上牵。
“再晚半刻,活人也走不了。”
石驼铃不再迟疑,转身朝坡下打了两个手势。
几名背山客用扁担和军装临时扎了一副担架,把死去的同伴捆在上面,随后沿东坡往下退。
“小满跟伤员走,闻萤带电台残件。”
奚照雪看向陶响莲。
“你压后,五十步停一次,没听见我的枪声就不准开火。”
“晓得。”
陶响莲把机枪扛上肩,弯腰退进坡后的阴影里。
日军的手电光已经扫到第一道沙袋,崖顶随即响起几声喝问。
奚照雪没有回头。
那支巡逻队发现尸体后,必然要先检查机枪和附近草棚,这能替她们争出几分钟。
右肩的伤口每走一步都会扯动一次,她只能用左手扶住岩壁,把身体重心尽量压向左边。
等最后一名背山客越过夹石口,崖顶才传来一阵杂乱的喊声。
敌人已经发现他们撤向东坡,却不敢马上追进没有照明的乱石沟。
石驼铃带着队伍钻进两道相夹的山壁,在一处挡雨的石檐下停了片刻。
一只盐袋被弹片划开,里面的大青盐正顺着缝隙往外漏,两个背山客蹲下去,用棉布和细麻绳重新扎口。
石驼铃站在旁边,目光从陶响莲肩上的捷克式轻机枪移到闻萤手里的油布包,又看向奚照雪吊在胸前的右臂。
“五个守机枪的伪军,三分钟不到,全倒在沙袋边。”
他在鞋底磕了磕那根没有点着的紫铜旱烟袋。
“俺走了一辈子山路,今天这只独眼算是看走了。”
石驼铃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桐油布裹了三层的物件,双手递向奚照雪。
“你们护住了道,这东西该交给你们。”
奚照雪用左手揭开油布。
里面是两层处理过的羊肠膜,中间夹着一层细麻布,边缘用丝线缝合,折起来只有巴掌大小。
肠膜上刷过桐油,雨水落上去,只在表面聚成细小水珠。
图上有朱砂线、松烟墨点和许多深浅不同的指甲印,几个边角还留着后来补过的针脚。
“俺家祖传的羊肠图。”
石驼铃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声音随之压低。
“鬼子的军用图只画大路和明哨,你们的测绘员也不一定摸得全山里的水眼。”
“这上头有十三条药农道,哪处能过担架,哪处雨天会塌,哪处枯水时能从沟底穿过去,全有记号。”
奚照雪把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左手指尖沿着朱砂线缓慢移动。
这些路线没有直接翻越山梁,而是贴着水沟、塌坡和崖缝绕行。
有几条线甚至从鹰嘴岩防区背侧穿过,正好避开明面上的火力点和探照灯。
现代作战图能标出等高线,却标不出山民几代人踩出来的石缝,更不会记录哪一处泉眼只在雨季有水。
这张图不是一件山货,而是一条条用脚试出来的退路。
“哪些能抬担架?”
“朱砂双线都能走人。”
石驼铃伸出粗糙的食指,在图上点了两下。
“旁边有横掐印的,担架得放低,两边各留一个人扶着。”
“这几个墨点呢?”
闻萤已经取出短铅笔,在一张包药纸上给十三条路线依次编了号。
“实点是常年水眼,空心点是雨水窝。”
石驼铃看着她笔下的编号。
“有三道短印的是风口,冬天不能停人。”
闻萤的笔尖移到第三条和第七条朱砂线之间。
“这两条在枯水期能从沟底接上?”
石驼铃的独眼微微眯起。
“你咋看出来的?”
“交接处没画水点,只掐了两道浅印,说明水不深,但路不常露。”
闻萤用铅笔在纸上补了一笔。
“两条路中间还有风口,横风应该会从崖缝里灌过来。”
“不能带高担子,也不能让伤员坐高背篓,对不对?”
石驼铃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
“这规矩是俺爷爷传下来的,俺十二岁才记全。”
“我只是读图快,真要走,还得有人带路。”
闻萤把铅笔收回衣袋。
“雨一大,图上的路和脚下的路不是一回事。”
奚照雪将羊肠图重新叠好,推回石驼铃面前。
“你们靠它吃饭,也靠它活命,图先收着。”
石驼铃没有接。
“以前不肯给外人,是怕断了俺们的饭碗。”
他把桐油布往前推了推。
“今晚你们护的是医院的盐和药,不是俺石驼铃一家的担子。”
“这图搁在俺怀里,只能带背山客躲路卡。”
“交给你们,往后扫山来了,医院、伤员和乡亲都能从小道撤。”
奚照雪看着那几条绕过鹰嘴岩的朱砂线,没有再推辞。
“闻萤,和密码残页分开包,贴身带着。”
“回去先誊两份,原图不离指挥部。”
“明白。”
闻萤把羊肠图包进一块干油布,塞进军装内层,又将从草棚抢出的电台零件摊在另一块布上。
碎木壳、烧黑的线圈、断裂的接线板和几只玻璃管混在一起,边缘还沾着湿泥。
她挑出三只玻璃管,对着遮住大半的手电光逐一查看。
“从插座排布和线圈样式看,像日军九四式无线电机的接收部分。”
“线路应该是超外差,电源盒和几只纸介电容被砸了,三只真空管没有破,管脚也还齐。”
奚照雪靠住石壁,左手重新按上肩侧。
“能修吗?”
这三个字出口后,她停了一息,才把呼吸重新压稳。
伤口或许又裂开了,绷带下面正一点点发热。
她清楚拖延下去会有什么后果,但眼下这部接收机可能比一挺轻机枪更有价值。
“要先通电测灯丝,不能现在就说一定能用。”
闻萤没有把话说满。
“如果蒲师傅那边有合适的电容和漆包铜线,再找到灯丝电池和高压电池,我能先恢复接收。”
“发报部分呢?”
“缺件太多,暂时不行。”
闻萤从碎木片下取出几张湿软的纸页。
“四位数字组,短线分隔,和邢老留下的残页排法接近。”
最下面一张纸上,还留着一个被雨水洇开的“鸦”字。
“这地方不是普通伪军的联络点。”
闻萤用干布垫住纸页,重新包进油布。
“它以前很可能是鸦巢网的临时中继站。”
“全部带走。”
陶响莲从伪军身上扯下来的弹药袋已经空出一半。
她把断线、螺丝、接线板和木壳碎片一件件装进去,又将三只真空管分别裹上棉布,塞在袋子中央。
“少一颗螺丝,都可能找不着一样的。”
石驼铃探头听了听夹石口外的风声。
“鬼子还在后头翻坡,走鬼见愁。”
“前两里不准点灯,脚跟踩实了再落脚。”
队伍很快重新上路。
两百斤大青盐和三箱药压在扁担上,担子两端垫了棉布,竹扁担只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背山客熟悉鬼见愁的每一道石阶,落脚前都先用脚尖探一下湿滑处,再把重量送过去。
女兵班分散在队伍两侧。
陶响莲背着捷克式轻机枪,腰后只留两个满弹匣,其余弹药交给体力尚好的背山客分担。
闻萤护着电台零件和羊肠图,每过一个岔口,都会在心里核对石驼铃刚才讲过的记号。
谷小满始终跟在奚照雪左后侧。
走过第一段陡坡时,她伸手碰了一下奚照雪的左臂。
“靠过来。”
“不用。”
“我不是问你。”
谷小满看了一眼她已经被血重新洇湿的肩侧。
“你手背发凉,脚步也开始拖了。”
“再摔一次,夹板就白绑了,回去我还得重新给你固定。”
奚照雪没有马上答话。
她能判断自己的状态。
失血还没有到神志不清的程度,但体温正在下降,右手指尖也几乎感觉不到风。
继续硬撑,除了让整支队伍在她倒下时停步,没有别的意义。
“走左边,别碰右肩。”
“这还差不多。”
谷小满贴近半步,把肩膀顶在她的左臂下方。
奚照雪将一部分重量压过去,脚步随之稳了些。
“回去先清创。”
谷小满还在念叨。
“伤口泡过泥水,得看有没有碎布留在里面。”
“还要查骨头。”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
谷小满没好气地收紧手臂。
“真知道,就不会拖到现在。”
奚照雪没有再反驳。
雨在子时后渐渐收住,山谷里的雾却没有散。
两个时辰后,队伍穿过一线天山坳,抵达野战医院外围哨口。
乱石滩尽头的马灯被遮板挡住,又依次放出三长两短的灯光。
“连长,他们回来了!”
李满仓从雨棚下探出身子,紧接着便朝后方招手。
“来人接担子,先接药箱!”
段铁棱披着沾满泥点的军大衣,大步走出哨棚。
他先看见石驼铃和完好的盐担,目光随后落到队伍后方。
奚照雪的右臂仍吊在胸前,肩侧军装洇开了一片暗红,走路时大半重量都压在谷小满身上。
“卸货!”
段铁棱抬手指向山壁下的防空洞。
“盐和药立刻入库,药箱先交卫生队清点,沾水的单独放。”
战士们迎上来,接过扁担和木箱。
段铁棱走到奚照雪面前,皮靴踩进泥水里。
“胡闹。”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右肩。
“伤口原本就没合,谁准你上崖顶的?”
“这条胳膊真落下毛病,你以后怎么架枪?”
奚照雪听得出,他在意的不是她有没有抗命,而是这条右臂以后还能不能用。
她没有解释崖顶当时的情况,也没有说那五名机枪手是怎样倒下的。
盐和药已经回来,接下来该交代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段连长,任务完成。”
她从闻萤手里接过油布包,用左手递过去。
“还有一张路图。”
段铁棱接过油布,掀开马灯罩,只让一小圈光落在羊肠膜上。
朱砂线、指甲印和水源记号刚露出来,他便把灯压低了些。
“哪来的?”
“俺给的。”
石驼铃走上前,拍了拍胸前空下来的衣襟。
“祖传羊肠图,十三条药农道,能绕开鹰嘴岩的明哨和探照灯。”
“奚班长没抢,是俺自己交的。”
段铁棱看了他一眼。
“图上的路,你的人还能带?”
“俺的人闭着眼不敢走,下雨天也不敢认全。”
石驼铃咧了咧嘴。
“真要用,提前派人找俺,俺带路。”
段铁棱重新包好羊肠图,塞进军大衣内侧。
“天亮前不誊图,原件先跟我走。”
“誊写时只留路线,不记背山客姓名和落脚点,免得图丢了连累沿线人家。”
奚照雪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现在不重要。”
段铁棱转向谷小满。
“带她去卫生所,马上清创,重新固定右肩。”
“量体温,查脉搏,今晚安排人守着。”
“我本来就要带她走。”
谷小满扶紧奚照雪。
“她一路都在发冷,刚才还想自己走。”
“谷小满。”
奚照雪侧头看她。
“我没说错。”
谷小满这次没有退让。
奚照雪迈出一步,视野边缘随即暗了一下。
她停住呼吸,让眩晕过去,谷小满已经用肩膀将她重新顶稳。
“连长。”
闻萤从后面追了上来。
她解下背后的弹药袋,把里面包好的电台残件放到一只空盐袋上。
马灯照过断裂的铜线、接线板和几只裹着棉布的真空管。
段铁棱皱了皱眉。
“你也先去换衣服。”
“这个得先看。”
闻萤把密码残页摊开一角,只露出四位数字组和那个洇开的“鸦”字。
“草棚不是普通伪军据点,至少曾经给鸦巢网做过无线电中继。”
“几成把握?”
“七成。”
闻萤用手指点了点数字组之间的短线。
“分组方式和邢老留下的残页一样,频率标记也对得上。”
“另外三成,得等机器响了才能补上。”
段铁棱看着那堆零件。
“只能收听,不能发报,有什么用?”
“能听见频点、呼号、报时和发报节奏。”
闻萤把残页往灯下挪了一点。
“就算当天译不出正文,也能判断哪座中继台还活着,什么时辰报得最密,敌人最近在往哪个方向调动。”
“如果对方还不知道这座台被毁,他们可能会继续按原来的时间呼叫。”
“只要收进一次完整报码,我就能把它和残页对上。”
“要多久?”
“给我半天。”
闻萤抱起电子管和接线板。
“蒲师傅那里只要有漆包线、旧电容和两组能用的电池,我就能先把接收部分接起来。”
“听清楚。”
段铁棱抬手指了指她湿透的衣袖。
“十分钟换衣服,喝一碗姜汤,再去修械棚。”
“人冻倒了,电子管不会自己接线。”
闻萤抿了抿唇。
“十分钟后开工。”
“满仓,去叫蒲砺生,把废收音机、电池和那卷漆包线都搬出来。”
段铁棱将密码残页重新压进油布。
“修械棚门窗遮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
门帘很快被掀开,蒲砺生提着油灯走进修械棚,将一台拆掉外壳的旧收音机放上木桌。
闻萤正把三只真空管一只只摆到灯下,蒲砺生已经握住小刀,从废马达上往下拆第一圈漆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