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拨开灌木外沿,沾着泥水的指尖离奚照雪只剩半尺。
勃朗宁的套筒抵着她的左手指节,枪身的凉意压住了右肩伤处不断泛起的热痛。
再往前一点,她只能开枪。
六发手枪弹或许能解决眼前的人,却会把附近的伪军都引过来。
“这儿有血。”
灌木外的伪军停下脚步,手电光顺着倒伏的草叶往里照。
另一个人催了一句。
“是小六子滚下来时留下的,排长让咱们往西南搜,别在这儿磨蹭。”
“刚才崖边那一枪呢?”
“人都爬上来了,还能是谁开的?先去机枪那边!”
那只手收了回去。
三道脚步从灌木外经过,手电筒的黄光在松树间来回摇晃,渐渐移向西南侧。
奚照雪仍旧没动。
她默数了五息,确认最后一道脚步绕过前方松树,才缓缓松开枪柄。
雨水打在松针上,细密的声响盖住了山坳里零散的呻吟。
伪军的喊声又从林子深处传来。
“往上搜!山坳里的人一个都别放跑!”
陶响莲把三八大盖压低。
“俺过去做掉那三个。”
“不行。”
奚照雪看向机枪阵地的方向。
“那三个人只是耳目,机枪不哑,下面的人起不来。”
她现在能用的只有左手和六发子弹。
就算六枪都打中,也压不住一挺捷克式,更拦不住正在收拢的二三十名伪军和土匪。
这一仗不能再由她一个人打。
“我的右臂使不上力,今晚由你们动手。”
陶响莲抬眼看她。
“你压后?”
“我看全场。”
奚照雪的目光依次落在三人脸上。
“响莲主攻,闻萤管烟和风,小满把机枪口引开。”
“谁失手,我补。”
谷小满下意识抱紧药箱。
“我去引机枪?”
“怕不怕?”
“怕。”
谷小满抿了抿唇。
“可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就去。”
“不用跑,也别露头。”
奚照雪朝坡边那具伪军尸体抬了抬下巴。
“拿他的手电筒,沿背坡退到西南乱石后。”
“一声短哨,亮两息。”
“两声短哨,把灯扔到右边草丛。”
“灯一离手,立刻趴进泥沟,药箱垫在胸前。”
谷小满把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声亮,两声扔,扔完不抬头。”
“对。”
陶响莲伸手去卸三八大盖上的刺刀。
奚照雪按住枪身。
“刺刀拆下来用。”
“林子里枝杈密,枪太长,转身时容易挂住。”
陶响莲拔下刺刀,刀背贴住小臂。
“扎哪儿?”
“下颌、颈侧、后颈窝。”
“第一下没压住人,就补第二下,别和他抢枪。”
“明白。”
闻萤闭眼听了几息,又伸手接住迎面打来的雨丝。
“东北风,每秒五到六米。”
“松林里有回旋,贴地的烟大致会往西南走,到了沙袋边可能往下沉。”
她从怀里取出两个油布包。
里面装着松脂碎、浸过硝石水的麻屑和半湿草灰,都是女兵班出发前备下的引烟料。
“从上风口点,第一包能遮住机枪视线。”
“第二包呢?”
“扔近一点,烟会灌进沙袋后面。”
奚照雪点头。
“照这个办。”
谷小满伏低身体,爬到坡边尸体旁。
她扯下伪军腰间的手电筒,先用手掌挡住灯头试了一下,确认还能亮,这才沿松树背面退向西南乱石。
药箱里的玻璃瓶垫着棉絮。
每挪一步,她都要停一下,确认箱内没有碰撞声。
闻萤则贴着地面爬向东北侧。
她划了两根火柴,第二根才稳住火苗。
油布包里的麻屑先冒出一点黄火,随后被湿草灰压住,灰黑色的烟开始贴着草根向外铺开。
“走。”
奚照雪的声音很轻。
陶响莲收起步枪,弯腰钻进烟里。
她脚尖先探泥地,踩实后再把身体重心压过去,肩膀始终避开低垂的松枝。
山坳边缘,捷克式轻机枪仍架在沙袋后。
雨点落在发热的枪管上,冒出一层细白水汽。
黄排长亲自趴在枪后,旁边的副射手正往空弹匣里压子弹。
副射手抬头看了一眼。
“排长,上边起烟了。”
“盯下面。”
黄排长抹去脸上的雨水。
“背山客死了几个,剩下的憋不了多久。”
“等他们往外钻,再朝腿上打,药箱和盐担都得留下。”
一声短哨从西南角响起。
紧接着,乱石后亮起一道黄光。
谷小满把手电筒贴着岩缝晃了两下,又抓起一块碎石扔进旁边的枯枝堆。
“咔嚓!”
断枝声刚响,黄排长便转过枪口。
“西南边!”
“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连续打出两个短点射。
子弹擦过岩石上沿,碎石和木屑迸进泥水。
谷小满把脸埋进臂弯,双肘夹紧药箱。
一排子弹从她头顶掠过,身后的松树被削掉几块树皮。
不能抬头。
也不能让药瓶响。
只要她还趴在这条泥沟里,机枪手就看不见人。
两息过后,手电筒熄灭。
黄排长盯着那片乱石,很快察觉了问题。
“光一直贴着地,不像人拿的。”
“机枪转回来,防侧面!”
烟雾里传来两声短哨。
谷小满立刻拉亮手电,用左臂撑起身体,把灯甩向右侧草丛。
手电落地后滚了几圈,光束扫过几棵松树,最后卡在树根下。
黄排长抬手一指。
“三个人去看看,别追远!”
附近三名伪军端着刺刀冲进草丛。
机枪阵地前,只剩黄排长和副射手。
闻萤将第二个油布包推到上风口,浓烟顺着沙袋缺口灌了进去。
副射手咳了一声,低头去够备用弹匣。
他没有看见,陶响莲已经摸到身后一米。
陶响莲从后面扣住他的下巴,刺刀从耳后颈侧送入。
副射手的手在弹匣包上抓了两下。
陶响莲手腕往前一送,拔刀时顺势把人按进泥里。
黄排长听见动静,刚把脸转过来,陶响莲已经蹬住沙袋扑了上去。
刺刀横过他的颈侧。
黄排长双手捂住伤口,身体撞在捷克式轻机枪上,枪身随之一沉。
血顺着散热片滴进泥水。
“排长?”
追手电筒的三个伪军发现上当,端枪往回跑。
烟雾遮住了沙袋后方。
带头的伪军只看见两个同伴趴在机枪上,伸手便去推黄排长。
陶响莲从沙袋侧面扑出,刺刀扎进他的胸口,肩膀顶着人一起摔进泥里。
另外两个伪军慌忙拉栓。
闻萤从后方冲出来,双手举着一块尖角山石,砸向其中一人的太阳穴。
那人连枪带人栽倒在地。
最后一名伪军转过枪口。
奚照雪的左手已经握住勃朗宁,拇指推开保险。
还没等她拔枪,陶响莲已经从尸体上抽出刺刀,侧身避开枪口。
“砰!”
子弹打进沙袋。
陶响莲转到伪军身后,刀尖从后颈窝送了进去。
伪军的膝盖跪进泥水,步枪随之脱手。
从第一声短哨响起,到五名伪军倒下,还不到三分钟。
奚照雪却没有马上走出藏身处。
左侧松林深处,另一挺机枪还在断续开火。
山坳里的包围线也没有散。
拿下一处机枪阵地,只是撬开了缺口。
“响莲,别收刀,先用机枪。”
奚照雪压着右肩起身。
“闻萤,报第二挺机枪的位置。”
闻萤抹去眼前雨水,侧耳分辨枪声。
“左前方七十米。”
“机枪在矮松后,枪口比这里高半尺,刚打了四发。”
陶响莲翻开弹匣包。
“六个满的,一个压了半匣。”
“够了。”
奚照雪走到沙袋侧后方,只看了一眼机枪的方向。
那边的枪口正朝山坳开火,背面几乎没有防备。
“枪口左转,压矮松根部。”
“先打机枪,再扫它后面的坡道。”
“每次三发,别一扣到底。”
陶响莲把尸体从机枪上推开,重新架稳两脚架。
她拉开机柄,检查枪膛,又将一个满弹匣压进供弹口。
“俺看不清人。”
“别找人,找枪焰。”
闻萤趴到她右侧。
“下一次枪焰亮,我报偏差。”
左侧松林里又闪了一下。
“左半尺,低一掌!”
陶响莲压住枪托。
“哒哒哒!”
三发子弹穿过烟雨,打进矮松后的石垒。
那边的机枪声停了一瞬。
“往右一掌,再来。”
“哒哒哒!”
第二个短点射打过去,石垒后有人翻下斜坡。
山坳里的土匪顿时乱了。
“黄排长的人怎么朝咱们打?”
“后路让人抄了!”
“鬼子巡逻队要回来了,先撤!”
剩下的伪军还想压住队伍,背山客的枪声已经从乱石间重新响起。
石驼铃的人不再乱打,而是照奚照雪先前的安排轮流开枪。
每次只有一发,专门压土匪和伪军藏身的石头边沿。
陶响莲又朝坡道打了两个短点射。
弹着点没有追人,只封住了敌人回机枪阵地的路。
包围线本就是土匪和伪军临时拼出来的。
后方机枪一转向,几伙人便互相怀疑起来。
有人拖着伤员往西坡退,有人丢下盐担往林子深处跑,喊声很快被雨幕隔开。
奚照雪听着脚步远去,才把勃朗宁的保险重新关上。
“停火。”
陶响莲松开扳机。
松林里还剩下零散的呻吟,远处已经没人再向山坳射击。
奚照雪从树后走出来,左手仍放在衣兜里。
她先看第二处机枪阵地,再看退路,最后才看向三个人。
陶响莲的最后一次转身慢了半步。
闻萤出手时离枪口太近。
谷小满第一次亮灯的位置也偏低,才会被黄排长迅速看穿。
这些都要回去重练。
可她们活着拿下了机枪,还用这挺枪撕开了包围线。
比起几句夸奖,这才是她想让她们学会的东西。
“干得不错。”
奚照雪没有再多说。
“响莲,机枪和弹药带走。”
“闻萤,搜身,再查草棚。”
“小满,先处理自己的手,然后看我的肩。”
“是。”
陶响莲卸下捷克式轻机枪,把两个弹匣包斜挎在身上。
她蹲到雨水边,先用伪军军装擦掉刺刀上的血,又抓了把湿草灰蹭过刀身,最后用布条擦净,才把刀插回刀鞘。
闻萤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指缝里沾着血,不是她的。
刚才那名伪军已经拉开枪栓。
如果她再慢一步,倒下的人或许就是陶响莲。
她走到树下,用雨水搓了几遍手,又停住动作。
“先搜身。”
闻萤低声提醒自己,转身去翻查伪军的衣袋、绑腿和弹袋。
谷小满从泥沟里爬出来,掌心被碎石磨开了几道口子。
她先打开药箱,逐个摸过隔层里的玻璃瓶。
确认瓶塞和瓶身没有破损后,她才取出一小块煮过的纱布,简单缠住掌心。
“队长,进草棚。”
“就在这里看。”
“雨还在下,你想让泥水也进伤口?”
谷小满抱起药箱,语气比平时硬了些。
“进去,坐下。”
奚照雪看了她一眼,还是跟着进了草棚。
谷小满剪开右肩外层湿透的绷带。
里面的纱布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血从边缘慢慢渗出来,夹板倒是没有移位。
“伤口又裂了。”
谷小满没有急着揭内层纱布,只在周围垫上干布,做压迫止血。
“骨头还没长稳,伤口又进了雨水。”
“再这么拖,你这条胳膊以后能不能抬起来都难说。”
“先止血,别动夹板。”
“我晓得。”
谷小满从药箱里取出一点酒精。
“酒精只擦伤口周围,不能往里面灌。”
“今晚得换一次药,回去还要看有没有发热。”
奚照雪靠着木柱,右肩传来的疼痛已经从伤处牵到颈侧。
她清楚这条胳膊若真落下毛病,以后架枪、攀绳、匍匐都会受影响。
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她没有开一枪。
这支队伍开始能在她腾不出手的时候继续往前走了。
“你别动。”
谷小满按住她的肩侧。
“这次听我的。”
奚照雪停下了动作。
山坳下方的枪声也已经停息。
石驼铃躲在石缝后,独眼盯着崖顶。
最初那挺机枪先是停了,随后竟调转枪口,把另一处机枪阵地压了下去。
他听得出捷克式的射击节奏变了。
原先的机枪手习惯一扣五六发,后来接手的人却只打三发,停一下,再修正枪口。
横肉汉子抹去脸上的雨水。
“老大,上面到底是谁在开枪?”
“老子哪知道。”
石驼铃嘴上骂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崖顶。
过了片刻,崖顶亮起一长两短的黄光。
那是先前约定的安全信号。
石驼铃握着老套筒,几息都没动。
“老大?”
“上去看看。”
他吐掉嘴里的泥水。
“活要见人,死也得把药箱背回来。”
几个背山客跟着他爬上松林。
第一具尸体挂在坡边灌木上,额角只有一个弹孔。
再往前,五名伪军倒在沙袋附近,伤口都在颈侧、胸口或后颈。
先前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捷克式轻机枪,此刻背在陶响莲肩上。
两个弹匣包交叉挂在她腰间,枪管还在往下滴雨水。
横肉汉子看了看尸体,又看向陶响莲。
“这些都是你们杀的?”
陶响莲把弹匣包往肩上提了提。
“不然呢,叫雨浇死的?”
横肉汉子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闻萤正蹲在草棚角落,用手电照着几只被砸毁的木箱。
箱内露出烧焦的线圈、破裂的电子管,还有几截剪断的电线。
这套东西不是土匪能随手置办的。
有人用过之后,又特意砸坏了关键部件。
闻萤用两片薄木板托起半张纸页。
纸边已经被雨水泡软,中间还能看见几组四位数字和断开的短线。
最下方残留着一个墨迹洇开的“鸦”字。
“队长,这是一套电台的零件。”
闻萤没有用手直接碰纸。
“纸上的数字不像货单,可能是频率,也可能是呼号。”
“这个‘鸦’字,和先前的线索对得上。”
奚照雪看了一眼。
“连同电子管残件一起包好,回去再查。”
“明白。”
闻萤用油布裹住纸页,又在外面缠了一层细绳。
石驼铃走到草棚外,视线落在奚照雪右肩的绷带上。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左手却仍压着勃朗宁枪套。
“石首领,路暂时清了。”
奚照雪朝山坳下方看去。
“先抬伤员,收回尸体,把破掉的盐袋重新扎紧。”
“你的盐和药,可以走了。”
石驼铃握着老套筒,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先前只当这四个女兵懂些枪法,真遇见几十号人,多半还要靠背山客护着。
现在坡边躺着暗哨,沙袋旁倒着五名伪军,另一处机枪阵地也被打散。
山里人说夜枭落地不响,猎物往往看不见它从哪里扑下来。
这哪里是几个要人照看的女娃子。
分明是一群贴着夜色落下来的夜枭。
石驼铃刚把枪背回肩上,闻萤忽然熄掉手电。
西侧山口出现了一串压低的黄光,步距整齐,正沿着山道往回移动。
“不是土匪。”
闻萤侧耳听了片刻。
“至少一个班,鬼子巡逻队折回来了。”
奚照雪扣紧装着纸页的油布包。
“小满,带伤员先下东坡。”
“闻萤收灯,清掉草棚里的痕迹。”
“响莲,把机枪架到反斜面。”
陶响莲正从肩上卸下捷克式,西侧第一束手电光已经越过谷口,沿着湿亮的石壁向上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