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式步枪的枪声在黑风口山谷里荡开。
子弹擦过探照灯左侧的固定架,带出一星火花。
陶响莲趴在枯水沟侧翼的石缝里,没有立刻缩回去。
她抖了一下肩上的草排,让被雨水泡黑的草茎从石缝上方晃过,露出半截模糊的人形。
既然开了枪,就得让车顶的人相信这里藏着不止一个射手。
“侧翼有枪!”
车顶上的日军机枪手扳动回转机构。
原本压在铁轨内侧乱石滩上的探照灯随即偏开,白色光柱扫向枯水沟。
闻萤趴在三米外的泥坑里,手指扣住矿石缝,指甲里塞满了湿泥。
她看见光束罩住陶响莲藏身的石缝,下意识想喊她回来。
可这一喊除了暴露自己的位置,什么也做不了。
闻萤把那口气咽下去,只将身边的拖拽绳又往前推了半尺。
车顶上的日军军曹正在催促。
“转灯,压住侧翼!”
九二式重机枪随即开火。
短促的点射扫过石缝,碎石和泥浆接连落下。
陶响莲贴进积水,双手护住后脑,背上的草排被弹片削掉一片。
几块碎石打进她耳侧的泥里,硝烟被雨水压得很低。
她没有还枪,也没有爬走。
队长需要的不是她多打几枪,而是这盏灯从乱石滩上移开。
枯水沟口,副班长攥着两枚已经拧开后盖的手榴弹,刚要撑起上身,便被段铁棱按了回去。
“连长,机枪压过去了,响莲还在那边!”
“趴下。”
“再不接她,她怎么撤?”
段铁棱把他的肩膀压进泥里。
“她是在给奚照雪让灯,不是在叫你带一班冲出去。”
副班长咬了咬牙。
“可她那边只有一条石缝。”
“你一露头,机枪就会顺着人影摸到沟口。”
段铁棱看着他。
“到时候不是接她,是把全班送过去陪她。”
副班长没再争,把手榴弹重新贴回胸前。
段铁棱右腿上的夹板陷在泥水里,支撑用的榆木棍被压得微微作响。
他先看了一眼陶响莲的位置,随后把目光转向铁轨内侧的乱石滩。
灯已经挪开。
接下来,只能看奚照雪能不能抓住这个空隙。
车头钢板上的直射光消失了。
雨幕里只剩探照灯边缘散开的斜光,贴着那块十二毫米倾斜钢板掠过。
钢板后侧重新沉进阴影。
谷小满将眼眶贴紧蔡司望远镜,金属目镜已经磨破了皮肉。
血水混着雨水流下来,她顾不上擦,只盯着护板下方的两个黄铜反光点。
明处那个黄铜件固定在钢板外侧,边缘清楚,雨水从表面成股滑落。
下方的钢板缝隙里,靠内约三寸的位置,还有一小截被煤烟和水垢遮住的暗黄弧面。
那截弧面随着车架颤动,后方的接管也在轻微摆动。
谷小满确认了一遍,这才开口。
“还是暗的。”
她把每个字都报得很短。
“钢板缝隙往里三寸,接管跟着动。”
奚照雪的右颊贴着木枪托。
“报风。”
谷小满立刻把望远镜转向雨线和煤烟。
“左山壁来风,进弯以后有回卷。”
“修正量。”
“左修一密位。”
她看了一眼大动轮,又补了一句。
“车头进弯,大轮受力,车身会往左上抬。”
奚照雪没有再说话。
受潮的瞄准镜已经卸下,她眼前只剩觇孔和准星。
一百八十米,以这支九七式步枪现有的归零距离,不需要再抬表尺。
麻烦的是横风。
左侧山壁压进来的风先把子弹推向右边,遇到机车蒸汽和弯道回流后,方向又会发生变化。
一百八十米看似不远,这点偏差却足够让弹头撞上钢板。
她的右手手背缠着浸透血水和黄泥的绷带。
麻布勒住食指,将那根逐渐失去知觉的指节固定在扳机上。
奚照雪感受不到扳机弧面的细微变化,只能从绷带收紧的程度判断行程。
这一枪不能追着目标打。
她只能先把准星停在钢板缝隙下沿,等阀体自己摆进照门。
谷小满仍在报数。
“车速二十四上下,还在降。”
“轨缝还有半个轮位。”
“准备。”
奚照雪略微收紧肩窝。
车轮压上弯道中点的轨缝。
“哐——当!”
机车向左上方抬起。
护板缝隙里的暗黄弧面随之露出,后方接管也在斜光里闪了一下。
谷小满的声音贴着雨声传来。
“打!”
奚照雪向后压下食指。
“啪!”
枪口火光刚刚亮起,便被雨水遮住。
弹壳从枪膛退出,落进旁边的积水。
那枚六点五毫米尖头弹穿过雨幕,按照谷小满给出的风偏修正掠过钢板下沿,钻进护板与车体之间的窄缝。
“铛!”
撞击声很快被锅炉轰鸣盖了过去。
指挥车厢内,浅野昭看见防弹钢板内侧迸出一点火花。
他扶住车厢边沿,军刀鞘磕在木板上。
火花出现在钢板后面。
那枚子弹没有被护板弹开。
浅野昭抓起传音管。
“机车长,前部什么情况?”
传音管里先是杂音,随后传来机车长的喊声。
“前部漏汽,锅炉表压正在下降!”
“主阀能不能关?”
“关不死,操纵杆卡住了!”
弹头击中黄铜阀座后变形,弹芯和破片切开了半截固定铆钉。
主阀外壳随即裂出一道细缝。
高压蒸汽从裂缝里喷出,附近的雨水很快变成白雾。
车头前部冒出一团白汽,被行进中的列车拖向后方。
谷小满在望远镜里看见了那股白汽。
“打中了!”
奚照雪却先听见了车顶机枪回转机构的摩擦声。
“低头。”
她用左臂按住谷小满的后脑,两个人一同沉进齐胸深的积水。
为了让右手脱离扳机,她向外一扯,缠在枪身上的绷带随即断开,伤口也被麻布带掉一层皮肉。
车顶上的机枪手看见乱石滩一闪而过的枪焰,立即踩住回转踏板。
“铁轨内侧,转灯!”
探照灯重新扫回乱石滩。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率先转向内侧,另一挺仍朝枯水沟打完剩下的保弹板。
“哒哒哒哒——”
子弹砸在奚照雪和谷小满身前的石梁上,碎石落进积水。
奚照雪把枪身压进泥里,左手托住护木,让枪口斜架在石梁缺口上方。
枪口不能进泥。
一旦泥沙堵住枪管,第二枪就算找到机会也无法再开。
谷小满憋在水下,鼻腔里全是泥土的腥味。
她仍抓着望远镜带,指尖摸到了那截断开的绷带。
温热的血水正从奚照雪右手附近散开。
谷小满想去压住伤口,奚照雪却在水下按了她一下。
现在不是包扎的时候。
枯水沟侧翼,另一挺重机枪正在打完保弹板里的最后几发子弹。
陶响莲头顶的草排只剩下半幅。
她听见车头方向传来持续喷汽的声音,手指重新摸到三八式步枪的枪托。
闻萤从泥坑里抬起半寸,很快又伏了回去。
“响莲,绳子在你右手边。”
陶响莲伸手摸到绳结。
“俺还没断胳膊。”
“没断也拴上。”
闻萤把绳子的另一端绕过矿石凸起。
“机枪一停,我拖你进沟。”
陶响莲没有再拒绝,将绳套扣在腰间。
段铁棱也看见了车头冒出的白汽。
副班长伏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连长,她真把阀门打漏了。”
“只是漏。”
段铁棱看着仍在行进的军列。
“车轮没停,事情就还没完。”
奚照雪那一枪确实命中了目标,可军列还在向前滑行,车顶机枪也重新封住了乱石滩。
陶响莲困在侧翼,奚照雪和谷小满的退路同样被探照灯照住。
李满仓的手还放在起爆手柄上。
“连长,起爆吗?”
“先别压。”
“车头快过线了。”
“我看得见。”
段铁棱听着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节奏。
三十发保弹板打完后,装填手抽出空板、送入新板,中间总会断上一瞬。
两挺机枪如果轮换不好,那一瞬就是撤人的机会。
“一班准备烟雾罐。”
段铁棱抬起手。
“等它们换保弹板。”
李满仓把拇指从起爆压杆上移开,却没有松开木柄。
车头方向的喷汽声越来越急。
机车长试图扳回主阀,操纵杆却被变形的阀座卡住,每动一下,裂缝便继续扩大。
浅野昭的命令从车厢里传出来,又被风雨和锅炉声冲散。
乱石滩中,奚照雪从水面下抬起半张脸。
白汽已经遮住钢板缝隙。
第一枪只是打裂阀座,列车仍能靠惯性和剩余压力冲过弯道。
如果不能让裂口继续扩大,军列就可能拖着漏汽的车头驶出伏击区。
奚照雪咬住断开的绷带,用左手将九七式步枪重新拖到肩前。
“别只看阀门。”
谷小满抹掉脸上的泥水。
“那看什么?”
“看喷汽的间隔。”
奚照雪的左手正在抬起枪栓。
“找第二枪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