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尖沿泄洪槽画完最后一段,奚照雪在黑风口隧道西口外侧补了一个红圈。
她把“鸦巢一号”四个字写在圈旁,随后搁下铅笔。
段铁棱低头核对路线,目光又落到自己的右腿上。
膝盖外侧的布带还带着潮气,木板夹在绑腿下面,边缘沾满昨夜赶路留下的泥。
“明早五点,二道哨口。”
奚照雪收起火力盲区图。
“副班长带两个人留在采石槽下方,听见一长两短的鸟叫再合上来,没听见就不动。”
段铁棱拿榆木棍在图上点了点。
“我走采石槽,守下出口。”
“那段路不算绝壁,但碎石多,你的右膝受不住反复弯折。”
“所以我不上主崖,只到上沿。”
段铁棱抬眼。
“你找观察哨,我替你盯铁路和接应点,谁也别把两件事混了。”
谷小满坐在油灯边,把重新换下来的血纱布叠好。
“她也有条件。”
奚照雪转过头。
“什么条件?”
“右臂固定带不能松,绷带渗透一半就回来。”
谷小满将新换的粗棉布压平。
“不是商量,伤口归我管。”
奚照雪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确认没有麻木。
“回来以后再换药。”
“你先回来再说。”
木门推开时,夜风灌进旧祠堂,桌上的毛边纸轻轻卷起一角。
翌日清晨,雾岭的雾压在半山腰。
五点整,二道哨口外侧的荒坡上,两道人影先后进入枯草。
副班长和两名战士停在两百米外,借着采石坑边的乱石隐蔽,没有继续跟进。
段铁棱没带拐杖。
那东西太宽,横过灌木时容易挂住枝条,拐头也可能从雾里露出轮廓。
他用三条粗绑腿把右膝和夹板捆紧,落脚时尽量不弯膝盖,整条右腿总要往外摆出一点。
榆木棍插进湿泥,只留下沉闷的轻响。
奚照雪走在前面。
她的右臂固定在胸前,改装三八式步枪缩短了枪带,贴着左肋斜背,左手随时能够抓住护木。
湿气钻进绷带,伤口起初只是发痒,走过一段坡路后,固定带下面渐渐有了温热感。
她没有停下来拆看。
只要血没有沿着手肘往下滴,固定带也没有松,她还能继续走。
每隔三十步,她便蹲下听一遍周围的动静。
近处是风吹枯草的摩擦声,远处偶尔传来铁轮压过接缝的轻响,应该是巡道用的小车。
“过前面山口,就是黑风口外围。”
段铁棱压低声音。
“铁轨两侧的暗哨两个时辰一换,五点前后会有几分钟空档,但不能把命押在他们准时换岗上。”
“先听口令。”
奚照雪抬起左手,掌心向下。
两人同时伏低。
雾里传来两句含混的日语,随后是枪托磕碰石头的声音。
一个人抱怨了几句,另一个人催他往隧道方向走。
脚步声逐渐远去,前方的枯草也不再晃动。
奚照雪等了十几息才起身。
“走。”
两人贴着乱石沟边缘向上爬。
这条路通往采石槽上沿,不需要攀绳,却铺满了被露水浸过的碎石。
段铁棱用榆木棍卡住石缝,先稳住左脚,再把右腿拖上来。
爬过半坡时,他额角已经出了汗,呼吸也比平地时重了一些。
奚照雪回头扫了他一眼。
“还能上?”
“管好你的右臂。”
“我在问你的腿。”
“腿还在。”
段铁棱顿了顿。
“你要是再问,它也好不了。”
奚照雪没再出声,转身继续往上。
黑风口是一处夹在两道山脊之间的深谷。
两条锈蚀窄轨穿过乱石滩,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隧道口。
横风从山口灌进来,枯草大多倒向东侧,铁轨旁巡逻兵的刺刀偶尔从雾里露出一点反光。
两人伏在采石槽上沿。
奚照雪没有直接探头,而是先贴着石面挪到崖沿下方。
外侧有一块向内凹进的断石,头顶能遮住轮廓,正面也能看清铁轨弯道和隧道口。
问题是断石后面没有低沟。
一旦下方机枪扫上来,她只能沿来路退,身后连翻滚的余地都不够。
段铁棱拽住她的枪带,把她往内侧带了半尺。
“靠里。”
“那里看不见机枪堡侧墙。”
“外面那块石头没有退路。”
奚照雪用左肘撑住身体,又往外挪了半米。
“这是侦察位,不是火力阵地。”
“子弹不管你给它起什么名字。”
段铁棱横过榆木棍,压住一块正在松动的碎石。
“鬼子重机枪往上扫,你连滚进采石槽的机会都没有。”
奚照雪把枪放进断石的凹槽,左手托住枪身,借石面稳住枪口。
“这里能压住隧道口、弯道和机枪堡侧墙。”
“打完以后呢?”
“先有射界,才谈打完。”
段铁棱盯着她身后的窄路。
“你带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女兵班。”
“她们要是都照你这样占位,第一枪打完,第二个人该往哪儿撤?”
奚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这次段铁棱争的不是女人该不该上战场,也不是要不要把她留在后方。
他在算一套打法能不能交给整班人使用,出了伤员以后,又该由谁把人带回来。
这和她前世执行单人潜伏时不同。
那时她只需要计算自己的暴露概率,现在她还得为林翠枝、陶响莲和那些刚学会压住呼吸的女兵留出活路。
“她们不会照搬我的单人占位。”
奚照雪把枪托卡进石缝。
“标准狙击组按射手、观察手、警戒撤离手编成,射击位和替补位分开,撤离线不能重合。”
“这才是你该教的。”
“但黑风口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她用目光量过隧道口与山脊的距离。
“鹰嘴岭的炮兵已经拿到预定坐标,等他们发现铁轨边有人,明显的退路反而会被先封。”
“所以更要准备第二落脚点。”
段铁棱的声音压得很低。
“绳索藏在反斜面,替补火力放采石槽,伤员从内侧下,不准整班都趴在这块断石上。”
奚照雪收回视线。
“可以。”
段铁棱看了她一眼。
“刚才还说先看射界。”
“我说的是这个侦察位,不是整班人。”
她停了一下。
“我能留在射界上,她们不能。”
“你要是留在这儿,谁带她们?”
段铁棱没有再碰她的枪,只把榆木棍往自己身侧挪开,给她让出半个身位。
“别把自己从编制里摘出去。”
奚照雪没有接这句话。
右臂固定带下面的热意又扩散了一点,她能感觉到绷带或许已经重新渗血。
可下方的雾正在散开,观察窗口不会一直留着。
“先看铁路。”
两人伏低身体。
山谷下,四名日军步兵沿窄轨巡逻。
隧道口上方用沙袋和水泥垒出一处机枪堡,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从射孔里伸出来,射界正好覆盖铁轨弯道与乱石滩。
堡外堆着备用弹药箱,旁边还有两道新翻的窄土痕。
土痕从隧道后侧延伸出来,一道接进机枪堡,另一道绕向枯水沟,很可能埋着野战电话线。
段铁棱用指尖在湿泥上画出方位。
“明哨四个,堡里至少有正副射手。”
“左边乱石滩有流动哨,刚才露过一次刺刀。”
他按住右侧的枯水沟。
“这里没见人,也没有踩倒的草,干净得有些刻意。”
“如果今晚从乱石滩下去,炸药手得经过机枪堡正面。”
“外围哨不拔,炸药还没碰到铁轨,人就会被压在枕木旁边。”
奚照雪没有回应。
她用左手缓缓推动枪身,左眼贴近侧置瞄准镜。
视野从弯道移向枕木,又越过沙袋边缘,最后落到右侧枯水沟。
雾被横风扯开一道缝。
铁轨外侧三百米左右,一堆乱石后露出了一小片灰色。
那片灰色边缘过于齐整,颜色也比周围湿石浅了一层。
风掠过时,灰布轻轻起伏,下面露出一截细长枪管。
枪身左侧还有一段短镜筒。
镜片接到天光,闪出半点亮,随即又被雾遮住。
奚照雪的食指离开扳机,按在段铁棱手腕上。
“别动。”
段铁棱停住画线的手。
“十点钟方向,枯水沟外侧,第二堆乱石。”
奚照雪把声音压得更低。
“灰色伪装网下面有枪,轮廓像九七式狙击步枪,侧置二点五倍瞄准镜。”
段铁棱顺着方位望过去,肉眼只能分辨出乱石和雾。
他没有追问,而是把榆木棍放平,免得削亮的木尖接到光。
“几个人?”
“至少两个。”
奚照雪盯着灰网后缘。
“射手在前,网后还有一处塌陷,刚才露过半截深色衣袖。”
“观察手可能伏在后面的凹坑里,也可能兼顾电话。”
她重新核对射界。
“这个位置能看住隧道口、铁轨弯道和乱石滩,也能反制我们所在的崖线。”
敌人显然复盘过后山测距点被拔掉的过程。
他们没有再把观察员单独放在高处,而是把狙击手压到铁路外围,让枪口守着所有可能接近“鸦巢一号”的人。
对方正在适应她的打法。
这比多出几个巡逻兵更麻烦。
“鬼子已经发现后山电台断了。”
奚照雪轻声道。
“这组人或许就是等我们来拔‘鸦巢一号’的。”
段铁棱抹掉泥地上原先的下坡路线,重新按住隧道口和枯水沟之间的位置。
“按原计划走乱石滩,会从他们正面经过。”
“第一枪会打带炸药的人。”
奚照雪将枪管向后收了两寸,避免镜片越过石沿。
“第二枪打观察手或者指挥员。”
“他们现在未必发现我们,但这片崖线已经在预设射界里。”
下方的巡逻兵走到弯道,停下来交接口令。
机枪堡里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枯水沟方向望了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
段铁棱的手指停在泥地上。
“堡里的人在确认狙击组。”
“至少有联络。”
奚照雪望向那两道新翻的土痕。
“‘鸦巢一号’未必在机枪堡里,可能藏在隧道口后侧,通过电话把方位送给鹰嘴岭炮兵。”
“狙击组守外围,机枪堡封铁轨,观察员只负责修正弹着。”
段铁棱重新画了一条线。
“那就不能先碰机枪堡。”
“先断电话,再拔狙击组?”
“顺序反了。”
奚照雪盯住灰色伪装网。
“先拔这组,电话线才有人能靠近。”
一阵风从谷底卷上来。
一粒碎石从崖边滚落,在下方石壁上碰出轻响。
两人同时收住呼吸。
灰色伪装网没有明显变化。
几息后,奚照雪才继续开口。
“今晚清哨,女兵班不上这块断石。”
“射手位留给我,观察手在内侧,警戒撤离手守采石槽。”
“绳索呢?”
“带两条,一条主绳,一条备用。”
“替补火力?”
“副班长放在第二落脚点。”
段铁棱的手掌压住新画出的路线。
“这才像一份能带人回去的计划。”
奚照雪没有反驳。
她正准备把枪身撤回石后,瞄准镜里的灰网忽然动了一下。
网下那根细长枪管正在离开铁轨方向,一寸寸转向他们所在的崖线。
奚照雪按住段铁棱的手。
“别动。”
“它正在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