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在固定右臂的粗棉布上慢慢洇开。
奚照雪估了估浸血的范围,没有动。
伤口裂得不算大,至少暂时不会影响左手。
真正要紧的是耳机里的第二部电台。
报码声持续了十几秒,忽然断掉。
闻萤低头记下最后一组数字,又把耳机往耳边压了压。
“没有关机尾音,像是被人掐断的。”
“信号有多近?”
“比‘鸦巢三号’强,衰减也小。”
闻萤看着记录纸,还是留了一分余地。
“山谷里有回波,不能只靠声音定距离。但它应该不在鹰嘴岭,或许就在三里以内。”
“把起发时间、停顿和强弱都记下来,先别下结论。”
奚照雪摘下耳机。
谷小满等她坐稳,先用纱布压住绷带打结处,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碎布包。
“队长,你再看看这个。”
碎布摊开,里面是一块指甲盖大的钢片。
钢片带着弧度,断口细而锋利,一侧还留有薄薄的红褐色底漆。
奚照雪用左手拈起来,对着油灯转了半圈。
“从哪儿取的?”
“下午送下来的一班伤员,大腿里夹着的。”
谷小满收紧望远镜背带。
“担架队说,他们是在喇叭沟外围踩了雷。”
奚照雪用指腹擦过钢片内侧。
“普通地雷装的是铁钉、碎铁和铸铁片,断口不会这么匀。”
她看了看钢片的弧度。
“更像七十毫米炮弹的弹体破片。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用的榴弹,厚度和这个接近。”
段铁棱掀开门帘走进来,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喇叭沟有三个暗哨。”
他走到桌边,接过那块钢片。
“鬼子真把步兵炮推到外围,一班不会连车轮声都没听见。那三个伤员踩中的应该就是雷子。”
“我没说炮在沟里。”
奚照雪把火力盲区图铺开,左手按住喇叭沟的位置。
“九二式步兵炮最大射程两千多米,炮可以藏在山脊背面。测距兵只需要进喇叭沟校准落点,再沿外围布几颗雷,防止我们的人靠近。”
段铁棱看向谷小满。
“伤口还有什么不对?”
“有。”
谷小满回答得很快。
“两个伤员的脖子、手背都起了红斑和水疱。那里没有灼伤,也不在破片飞散的正面。”
“什么时候起的?”
“受伤后一个多时辰。”
谷小满停了一下。
“我用清水冲洗过,也把衣服单独埋了。现在只能按毒剂沾染处置,具体是什么药剂,我分不出来。”
奚照雪把钢片放回碎布。
延迟出现的红斑和水疱,更接近糜烂性毒剂造成的损伤。
单凭几处水疱还不能定死,但敌人在铁路线附近运送毒剂,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天我跟担架队去铁轨边接人,见过一个日军巡逻兵。”
谷小满指了指钢片上的红褐色漆。
“他背着防毒面具袋,滤毒罐口也有这种颜色。喇叭沟那一炮,也许不只是校准射界。”
段铁棱皱起眉。
“他们在试毒剂弹的落点?”
“有这个可能。”
奚照雪没有把话说满。
“也可能是普通炮弹试射,毒剂来自另一枚小型污染弹。不管是哪一种,喇叭沟都不是孤立的雷区。”
她用铅笔沿喇叭沟向北画了一条短线。
“那里地势高,能看见担架道和医院背坡。测距兵摸到喇叭沟以后,下一个需要校准的地方,就是药房耳房后面。”
段铁棱的拐杖停住了。
耳房背坡处在医院防线的反斜面。
那里不容易被正面巡逻发现,却能看见防炮洞入口和伤员转移道。
一旦坐标送出去,医院就不再是藏在山后的目标。
“近台信号。”
闻萤忽然抬起头。
“会不会就是后山的观测组?”
“不能排除。”
奚照雪站起身,将改装三八式步枪背到左肩。
右臂被固定在胸前,动作稍大,伤口便又往外渗了一点血。
谷小满伸手按住她。
“你要去哪儿?”
“后山。”
“你现在只能用一只手。”
“所以你带望远镜。”
段铁棱把拐杖横在她面前。
“我带一班去。”
“一班从正路上山,灌木和碎石至少要响一路。”
奚照雪看向他。
“后山如果真有测距兵,他听见动静,十几秒就能把坐标发完。”
“你带伤过去,就一定不会被发现?”
“不能保证。”
她把图推到段铁棱面前。
“我和小满从药房背坡贴上去。你带一班走下面的乱石沟,隔开五十步,封住西侧退路。”
“我们先找目标,不开枪,你们也别提前动。”
段铁棱没有立刻答应。
奚照雪清楚他在算什么。
她右臂不能受力,旧枪又是栓动步枪,第一枪若是不中,短时间内很难补射。
可换成一班正面搜索,敌人或许连人影都不会留下。
“我不是去逞强。”
她将左手搭在枪背带上。
“这一枪如果必须打,我会先找稳定依托。没有射界,我就不打。”
段铁棱让开拐杖。
“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不管找到没找到,你都得等一班合上来。”
“可以。”
奚照雪转向闻萤。
“近台再开机,用遮光手电往后坡打一长两短。”
“明白。”
谷小满拿起旧蔡司望远镜,又往药箱里塞了两卷纱布。
“先说好,伤口再裂,我有权让你撤。”
“先找到人。”
“找到人也得听护士的。”
两人从药房后门出去,沿耳房背坡向上摸去。
夜色盖住后山,薄云之间偶尔漏下一点月光。
冷风从灌木间穿过,湿叶彼此擦碰,掩住了衣料摩擦的轻响。
奚照雪始终把身体偏向左侧。
右臂固定带压着创口,每走十几步,里面便多一层温热。
她没有低头检查。
现在拆开绷带没有意义,只要没有持续滴血,她还可以继续。
两人绕过一片碎石地,伏到一根倒下的原木后面。
谷小满先观察近处,再把望远镜缓缓推向远处。
“十点钟方向。”
“枯柳树后面,有一下反光。”
奚照雪顺着她给出的方位看去。
枯柳和乱石之间伏着一个黑影,只露出半个头和肩膀。
谷小满调整焦距。
“不是水光,是镜片。”
“他面前有三脚架,脚边还有一个黑色帆布包。”
“左手在动,像是在按什么东西。”
后方林子里忽然亮起一束被布罩住的微光。
一长,两短。
近台重新开机了。
奚照雪抬起左手,示意谷小满压低。
黑影旁边伸出一根细线,绕过三脚架,钻进了帆布包。
测距仪、便携电台和电键都在。
他们找对了地方。
“测距。”
谷小满用望远镜分划压住枯柳树干。
“两百米出头。”
奚照雪借着几处熟悉的山石重新估算。
“二百一十到二百二十米。”
右侧谷口的风灌进来,经过山壁后稍稍转向。
近处湿叶只在轻动,枯柳上方的细枝却持续向左偏。
两段风速不同。
真正影响弹头的,是后半程那股右侧横风。
奚照雪跪到原木后,试着将枪托抵住左肩。
只有一只手能控制枪身,前托很快沿着潮湿树皮往下滑。
瞄准镜里的分划压不住目标。
她放下枪。
“小满,把急救包叠起来,垫在你右肩上。”
谷小满明白了。
“你拿我当枪架?”
“枪口会越过你半尺,先把耳朵堵住。”
谷小满撕下两小团棉花塞进耳中,又把急救包折成两层,垫在右肩。
她跪进泥里,双手撑住原木。
“这样行不行?”
“肩再低一点。”
谷小满缓缓下沉。
“现在呢?”
奚照雪将枪身前段架上急救包,左肩顶住枪托,左手绕到扳机位置。
“别抬头,也别屏住气。”
“我撑得住。”
“正常呼吸。”
枪管逐渐稳下来。
侧偏瞄准镜里的黑影还在操作测距仪。
他的左手碰着电键,已经敲出两个短促报码。
奚照雪用左眼贴近目镜。
这批六五毫米步枪弹的装药差异不小,二百米内也会有几厘米散布。
旧枪昨天刚校过,冷枪第一发通常略低。
右侧横风接近每秒三米。
她没有调整照门,只把分划向右压了约零点六密位,又往上留了半格。
目标侧过脸,似乎正在确认山下某处灯光。
奚照雪把十字线落在他的头颈交界处。
呼气。
停住。
左手食指缓缓收紧。
枪声在山谷里荡开。
后坐力撞上左肩,枪口向上抬起。
两百多米外,黑影向侧面一歪,测距仪和电键一起从乱石上滑落。
人跟着栽进石缝,没有再起来。
谷小满立刻拿起望远镜。
她没有急着报死伤,而是先看目标双手,又观察周围的石头和灌木。
“头部中弹,没有动作。”
“帆布包旁边也没人。”
“先按失去行动能力处置。”
奚照雪没有补第二枪。
右臂伤势不允许她快速操枪,况且段铁棱的人已经从下方压了上来。
杂乱的脚步声沿乱石沟逼近,随即又被段铁棱压低。
“目标在哪儿?”
“枯柳后面。”
奚照雪没有离开原木。
“副班长带两个人过去,先搜目标左右三十步。”
“注意电线、帆布包和黄铜筒,别直接提。”
“其余人封西侧。”
副班长领着两名战士散开,从不同方向摸向枯柳。
不到一刻钟,三个人抬回一具穿泥灰便衣的尸体。
尸体额角有一处弹孔,血已经流进衣领。
一台摔裂的九二式测距仪被连同脚架一起带了回来。
帆布包里装着拆开的九四式六号无线电机、电池盒和折叠天线,电键上的簧片还没有复位。
尸体腰间还挂着一个黄铜筒。
副班长先检查筒盖,又用细铁丝试过边缘。
“没有拉线,也没发现撞针。”
“拿回去再开。”
段铁棱看了一眼奚照雪肩上的步枪。
“打中了?”
谷小满先开口。
“二百一十多米,头部命中。”
“她只能用左手,急救包和我的肩膀当的枪架。”
段铁棱低头看向奚照雪的固定带。
“血又出来了。”
“目标也找到了。”
“这两件事不冲突。”
“回去再换药。”
谷小满把望远镜收好。
“这次我赞成连长。”
油灯重新亮在旧祠堂里。
黄铜筒经过第二遍检查后,被副班长用钳子缓缓旋开。
筒内没有炸药,也没有酸液瓶。
一卷薄毛边纸从里面滑出来,上面写着几组坐标、方位密位和高程差。
闻萤将缴获电台的晶体编号抄到记录纸上,很快核对出结果。
“频率对上了。”
“这台就是‘鸦巢三号’。”
她指向刚记录的报文。
“你们到后坡以后,它重新开机,先发了识别头。”
“枪响时第三组只发出一个码元,载波随即断掉。后面没有续发。”
段铁棱看着桌上的尸体证件。
“坐标没送完?”
“至少这一封没有。”
闻萤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之前发出去多少,现在还不能确定。得把这卷纸和前几天的报码一起比。”
奚照雪将毛边纸压在火力盲区图上。
纸上的第一组坐标落在喇叭沟。
第二组是医院后坡。
第三组则位于黑风口隧道西口附近。
每组坐标后面都跟着观测方位和高程修正。
她把三条射向反推回去。
铅笔线越过山脊,最后都落在鹰嘴岭东南侧的反斜面。
散在图上的几个点终于接成了线。
这并不意味着敌人的布置已经完全暴露。
相反,对方把炮位、观察哨和无线电拆成不同节点,说明军列提前通过黑风口,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运输。
“炮阵地在鹰嘴岭。”
奚照雪用铅笔点住三条线的交会处。
“喇叭沟的九二式步兵炮负责试射和毒剂落点校准,真正压制黑风口的炮兵在这里。”
段铁棱顺着射线看过去。
“鹰嘴岭离铁路有五里,中间还隔着山脊。”
“炮兵从那里看不见铁轨。”
“所以他们需要测距哨。”
奚照雪指向三组坐标。
“喇叭沟负责外围,后山负责医院和担架道,黑风口的观测组负责军列通过时的最后修正。”
“这些观测点把方位和弹着报给鹰嘴岭,炮兵不需要看见目标,也能按坐标开火。”
段铁棱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军列一进弯,‘鸦巢一号’就会报出我们的伏击位置。”
“鹰嘴岭先打一轮预定射击,再根据弹着做夹叉修正。”
“我们埋在隧道口的人,可能连军列都没碰到,就先挨炮。”
“对。”
奚照雪在黑风口隧道深处画了一个小圈。
“后山这部电台断了,他们会派人补。”
“但在军列通过前,真正能看清铁轨弯道和泄洪槽的,还是隧道口附近的‘鸦巢一号’。”
闻萤看着她。
“如果我们让‘鸦巢一号’报出假弹着呢?”
“可以考虑,但得先拿到它的报码格式和观测口令。”
奚照雪没有立刻否定。
“明天先摸清它的位置、人员和撤离线。”
“能夺电台就夺,不能夺就切断。”
段铁棱盯着黑风口的红圈。
“我们要动的不是一截铁轨。”
“是炮兵的眼睛。”
屋里静了片刻。
段铁棱抬起头。
“明早我和你去黑风口。”
“你右腿还没好,绝壁上不去。”
“我不上绝壁。”
他用拐杖点了点采石槽下方。
“我看下出口和主力接应点。你找上面的观察哨。”
“副班长带两个人压后路,其余人不惊动。”
奚照雪点头。
“明早五点,只带轻装。”
谷小满把干净纱布拍在桌上。
“四点先换药。”
“你的右臂要是继续出血,黑风口就换别人去。”
“没人熟悉那段射界。”
“那就四点换药,四点一刻再决定。”
谷小满已经解开她固定带最外面的一道结。
“伤口归我管,这一条没得商量。”
奚照雪没有和她争。
她换了一支红铅笔,在“鸦巢一号”旁落下第二个小圈,随后把线拉向铁轨。
笔尖越过泄洪槽,正往黑风口隧道深处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