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方向的汽笛沿河道传来,声音时远时近,一时分不清列车到底到了哪一段。
奚照雪仍蹲在日军曹长的尸体旁,左手指尖沿着草图边缘缓缓移动。
固定右臂的布带已经渗出血,暗红色沾在她的指腹上。
闻萤靠近半步,点住几个用红墨水圈出的坐标。
“小奚,这里是医院药房耳屋的背坡,这里是二道哨口下方的乱石沟。”
她的手指又向下挪了挪。
“连抬伤员的担架道也标出来了。”
纸上的日文是铅笔写的,坐标旁标着密位、高程和观测方向,其中几处后面还写了“推定”二字。
奚照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
敌人掌握了不少位置,却还没有完全摸透雾岭。
只要仍有推定,就说明还有能利用的误差。
“防水袋里还有东西。”
奚照雪用左手抽出第二页薄纸,将它铺在油纸地图背面。
那是半截电文译件,数字分组和闻萤前几天截获的“鸦巢三号”电波一致。
闻萤把前后几组数字逐一对上。
“前天的电报里提过‘山炮补给’和‘盲区修正’。”
“当时连长以为鬼子只是给军列补充火力,现在看来不是。”
奚照雪将草图转过半圈,让红线对准黑风口和鹰嘴岭的方向。
“军列运来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四一式山炮,是按这些坐标布置的。”
“炮卸在鹰嘴岭,再由河滩上的前进观察点修正弹着。”
她点住医院背坡和担架道。
“鬼子不会先打正面阵地,他们会先砸这里,再封防炮洞和转运沟。”
“到那时,医院和黑风口伏击阵地会被炮火隔开,伤员运不出去,前沿也补不上弹药。”
陶响莲拖着一捆割下来的马缰绳走过来,脸上沾着泥水。
“连长他们还按后天夜里准备。”
“咱们要是在黑风口两边照原计划埋伏,不就等着挨炮了?”
“对。”
奚照雪撑着膝盖起身,右上臂随之牵动,布带下又渗出一股血。
血顺着袖口滴在枯芦苇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继续收拢文件,谷小满已经快步走到面前。
“坐下。”
“回营地再处理。”
“回去还要走两里多。”
谷小满放下旧蔡司望远镜,把从曹长身上缴来的九四式手枪插进腰带。
“创口又裂了,骨伤也没长稳。”
“等你在半路发热,谁带我们避开暗哨?”
奚照雪没有马上回答。
她不习惯在敌情未明时停下来处理自己的伤,可右臂每跳一下,呼吸就会跟着乱一拍。
带队的人若倒在路上,不是强撑,而是在拖累整支小队。
她靠着苇根坐下。
“给你五分钟。”
“你别乱动,三分钟就够。”
谷小满解开固定右臂的布带。
“响莲,扶住她左肩。”
“闻萤,把手电筒蒙两层布,只留一道缝,朝地照。”
陶响莲蹲下来托住奚照雪的肩背。
“俺扶着,你别跟小满较劲。”
闻萤用衣襟裹住手电筒,微弱的光落在伤口上,没有照出芦苇荡。
谷小满剪开已经粘住血痂的右袖,又用煮开后放凉的淡盐水冲掉创口边缘的泥沙。
奚照雪看着她的手。
前天训练时,谷小满拉枪栓还会迟疑。
现在她的指缝里残着骑兵的血,剪刀贴着皮肉移动,手指没有停顿。
“要清掉里面的脏东西,会疼。”
“动手。”
谷小满用纱布擦去创口里的血块,薄薄撒上一层消炎粉,再将煮过的旧绷带叠好,压住伤处。
粗布收紧时,奚照雪的牙关合了一下。
她盯着芦苇缺口外的夜色,按自己的呼吸节奏数到十,没有让右臂挪动。
谷小满重新打结,又把她的右臂固定回胸前。
“回营地之前,右手不准发力。”
“遇敌呢?”
“你左手能开枪。”
谷小满收起剪刀。
“这还是你教我们的。”
奚照雪吐出一口气,扶着苇根站起来。
“响莲,马处理好了没有?”
“好了。”
陶响莲指向泥潭。
“两匹伤了腿,俺用刺刀给了结了,剩下两匹还能走。”
“马鞍袋里有四支四四式骑枪,一百二十发子弹,两把马刀,还有六盒牛肉罐头。”
“枪、子弹和罐头带走,马刀留下。”
“马刀不要?”
“太沉,挂在鞍侧也容易刮响芦苇。”
奚照雪扫过泥潭里的马尸。
“把马尸拖进苇根深处,用断苇遮住。”
“明显的血迹用泥抹乱,脚印带进水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河湾。
“这支骑兵只巡到河道拐角,往返大约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不回,接应哨多半会沿河找过来。”
三名女兵随即分开行动。
谷小满和陶响莲用马缰绳捆好枪弹,再把长枪贴在马鞍内侧,用鞍毡盖住。
闻萤蹲在曹长摔落的泥坑旁,用枯枝拨开泥水里的杂物。
“小奚,这里有个东西。”
她挑起一个黄铜圆筒。
圆筒只有拇指粗细,两端用火漆封着,筒身刻着一个很小的“三”字。
奚照雪用左手接过,在衣摆上擦去泥水。
“鸦巢网的密信筒。”
她用刺刀尖挑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卷薄毛边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幽灵已现,坐标修正,军列提前至明晚十点。】
闻萤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明晚十点?”
“不是后天?”
“不是。”
奚照雪看向黑风口方向。
她们绕回营地至少要两个时辰,送信、改阵地、准备炸药、重新核对铁路巡逻规律,每一件事都要占时间。
留给她们的,已经不到一天。
“连长还在按原来的时刻表等急电。”
闻萤将声音压得更低。
“炸药还没埋完,伏击壕也只挖了一半。”
奚照雪用指腹压平写着“幽灵已现”的纸角。
冬原隼死在鹰嘴岭后,黑藤弥三郎没有放弃围猎。
他只是把狙击手之间的较量,换成了炮兵、暗哨和铁路补给共同收口。
“这不是临时改点。”
奚照雪将密信递给闻萤。
“骑兵曹长亲自送信,说明命令已经越过普通巡逻线,正在下达到前沿观察哨。”
“黑藤把清除‘幽灵’和军列通车并成了一次行动。”
陶响莲将两支骑枪交叉背上。
“他想拿军列引咱们出来?”
“对。”
“我们一动手,前进观察哨就会报坐标。”
奚照雪点了点那张红圈地图。
“炮弹不会先落在铁轨上,而会落在我们的撤离路和伤员通道上。”
陶响莲沉默片刻。
“那还打不打?”
“打。”
奚照雪将改装三八式步枪斜挂到左肩。
“不打,山炮和毒剂原料运进雾岭,医院和百姓转移线都保不住。”
“但黑风口两侧的原伏击位不能再用。”
她看向谷小满。
“回去以后,把你先前在铁轨旁记下的巡逻兵特征画出来。”
“右肩下沉,左手常扶腰,红漆防毒面具罐固定在胸前,一处也别漏。”
谷小满点头。
“我还记得他的右腿步幅比左腿短。”
“也写上。”
奚照雪又看向闻萤。
“回营地后立刻进监听台,盯住‘鸦巢三号’的频率。”
“译不出内容也不要停,把波段、起报时间、停顿和间隔差全部记下来。”
“明白。”
“响莲,把马蹄包上破麻布,缴获的枪压在鞍毡下面。”
“走小路,避开二道哨口。”
陶响莲把缰绳绕在手腕上。
“遇见尖刀排呢?”
“只说带伤员和缴获回营。”
奚照雪收好密信筒。
“文件只交连长,其他人问也别展开。”
“成,俺晓得轻重。”
两匹战马很快被牵出泥潭。
四个人沿河心水线往雾岭撤,队尾不时用断芦苇扫去泥面上的痕迹。
奚照雪走在最前面。
药粉碰着创口,右臂一阵阵发紧,她便把步子放稳,尽量不让上身晃动。
那张布满红圈的火力图,正在她脑中与黑风口的山势逐处重合。
黑风口以西一里,铁轨穿过一段废弃泄洪槽。
北侧岩壁挡着鹰嘴岭观察位,南坡又有采石留下的凹地,图上的两条红线恰好在那里断开。
图纸只能记下观察手看见的地方。
没被看见的地形,不会自己出现在坐标上。
那段断开的红线,或许就是军列必须经过的死角。
奚照雪正要让陶响莲改变方向,黑风口那边忽然又传来一声汽笛。
两匹战马同时抬起头,耳朵转向铁轨。
闻萤停下脚步。
“军列不是明晚吗?”
奚照雪抬起左拳,示意所有人伏低。
“先下沟。”
河滩另一头,车轮压过铁轨接缝的声响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