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踩我落脚的地方,别踩明水。”
奚照雪压低声音,右臂仍用布带固定在胸前,改装过的三八式步枪斜背在左肩。
河风从领口灌进去,湿气贴着后颈往衣服里钻。
她没有回头,只听着身后三个人的脚步。
脚步都不重,间隔也没有乱。
演兵场上的瓦罐不会还手,芦苇里的敌人却会。
这是三个人第一次实战接敌,谁先乱了位置,后面的人就可能跟着暴露。
河滩上的芦苇有一人多高,枯叶被风推得连片摩擦,正好盖住她们踩过软泥的声音。
天已经黑透,雾岭山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线。
谷小满把旧蔡司双筒望远镜塞在棉衣里,用体温捂着镜片,免得取出来时蒙上一层水汽。
她脚下一滑,半条小腿陷进湿泥,随即抓住苇根稳住身体。
陶响莲回头看了一眼。
“进水没有?”
“没有,别停。”
谷小满拔出腿,仍踩回奚照雪留下的脚印。
陶响莲抱着汉阳造,枪膛里没有装弹,右侧肩背的伤处被冷风一吹,已经有些发木。
她盯着前面的脚印,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闻萤走在最后,隔一段便蹲下,捻起一点河滩上的干土,看土末往哪个方向飘。
奚照雪忽然抬起左手。
三名女兵同时矮身,分入两侧芦苇。
枪口朝下,手指离开扳机,没有人开口询问。
“哒、哒、哒……”
河道拐角外传来马蹄声。
声音不急,前后间隔却很整齐,偶尔还夹着马具碰撞的轻响。
闻萤伏下去,把耳朵贴近地面。
过了几息,她重新抬头。
“四匹,前后相隔不到五步。”
“马掌轻重差不多,不是百姓的驮队。”
奚照雪拨开两根芦苇,朝河道拐角望去。
四个骑马的身影正在往这边靠近。
领头的人戴着有护颈的军帽,鞍侧斜插着四四式骑枪,后面三人也带着马刀和皮质弹盒。
是日军骑兵侦察组。
河滩开阔,四匹马一旦拉起速度,她们没有机会在原地打完第二轮。
她们手里虽然有四支枪,枪况和弹药却各不相同。
陶响莲和闻萤都带着伤,谷小满还没有真正朝活人开过枪。
奚照雪不打算拿她们的命去赌第一轮齐射。
陶响莲的拇指刚碰上枪机柄,奚照雪便用左手压住了她的枪管。
“别开枪。”
陶响莲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骑兵。
“再让他们走,就摸到涵洞了。”
“这里打不住全部。”
奚照雪贴近她耳侧。
“剩下的人只要冲出河滩,黑风口的撤离线就藏不住。”
陶响莲松开枪机。
“那就让马跑不起来。”
奚照雪朝芦苇深处看了一眼。
这片苇荡里有一条被野兽和背山客踩出来的窄道,两侧都是淤泥,最窄处还有几截被洪水冲露的枯柳根。
“退进窄道。”
“小满,把你和我的绑腿解下来。”
“闻萤,拆两条背包副带。”
“响莲,去找那两截枯柳根,离地一尺半,双股绑死。”
陶响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绊马索。”
“对。”
四个人压低身体,迅速退进芦苇深处。
谷小满解下绑腿,把两条帆布带接成长索。
闻萤拆下背包副带,用刺刀尖在接头处戳了两个孔,重新穿扣,免得受力后滑脱。
陶响莲找到两截露在泥面上的枯柳根,用刀背刮掉湿苔,把帆布带绕进去,再打上死结。
她抓住绊索,向后压上半个身子的重量。
两截枯柳根只轻轻晃了一下。
“撑得住第一匹。”
“第一匹一倒,后面的马就没地方躲。”
奚照雪指向两侧土垄。
“响莲在左,闻萤在右。”
“小满退后五步,观察目标和侧翼。”
“正面出口归我。”
她把三八式步枪架在一截横生的柳杈上,用左手拉开枪机,推入一发六五步枪弹。
枪托落进左肩,枪身的大半重量由柳杈和土垄承担。
她的主视眼在右侧,换到左肩射击后,镜内视野不如平时完整。
好在出口方向是一片颜色发白的碎石滩,只要有人冲出去,轮廓会比在芦苇里清楚。
奚照雪扫过三人的枪口和位置。
“马倒以后再开枪。”
“打人,不打马。”
“听哨声,梯次射击。”
“谁追出芦苇荡,我回来就缴谁的枪。”
陶响莲把汉阳造架上土垄。
“俺不追。”
闻萤拔掉枪口上的防泥布。
“右侧射界三十步,超过枯柳不打。”
谷小满将望远镜贴近眼睛。
“左边和后面归我。”
马蹄声越来越近。
芦苇外传来战马的鼻息,鞍具上的金属扣也在轻响。
领头曹长勒了勒缰绳,目光从河滩扫向芦苇深处。
他似乎察觉到窄道上的泥痕有些新,却没有立刻下马查看。
后面的骑兵低声催促了一句。
曹长抬起马鞭,先让战马往前探路。
第一匹马踏进芦苇荡边缘。
泥水没过马蹄,苇叶从马腹两侧擦过去。
战马又往前迈出一步,前蹄撞上离地一尺半的帆布带。
“唏律律——”
马头猛地向下栽去,前腿折进湿泥,庞大的身体顺着窄道翻倒。
曹长被甩出马鞍,头脸朝下砸进泥潭,颈项被肩膀和鞍袋压住。
第二匹马来不及收步,胸口撞上倒地战马的后胯。
第三匹紧跟着撞进窄道,骑兵连人带枪摔向右侧土垄。
泥水和断苇被马蹄踢得到处都是。
奚照雪吹响短哨。
“砰!”
陶响莲的汉阳造先响。
一名骑兵刚从马腹旁撑起上身,右胸便中了一枪,身体重新跌回泥里。
谷小满盯住他的双手。
“命中偏右胸。”
“右手还在摸枪,目标仍能反击。”
陶响莲拉栓退壳,第二发推入弹膛。
她没有去看谷小满,只把准星压回原来的位置。
“砰!”
第二发子弹击中那名骑兵的上胸。
他的右手从枪套旁滑落,身体不再动弹。
右侧土垄后,闻萤已经锁住另一名骑兵。
那人的大腿被倒马压住,仍在拖动四四式骑枪,枪口正一点点抬向陶响莲的位置。
闻萤将准星停在他眉骨下方。
“砰!”
那名骑兵的头向后一仰,骑枪从手里脱落,斜着砸进泥水。
队尾骑兵见前面中伏,猛勒缰绳,强行调转马头。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回身救人,而是俯身贴住马颈,冲向芦苇荡外的碎石滩。
奚照雪没有吹第二次哨。
这个人若是冲出去,涵洞、暗哨和黑风口外围部署都可能暴露。
她左膝跪进湿泥,左肩抵紧枪托,右臂仍固定在胸前。
那匹马冲出芦苇后,轮廓落在浅色碎石上,距离正在拉到一百八十米以外。
河风从左前方吹来,横风分量不算大。
战马跑的是斜线,速度又被湿地拖慢,前置量不到半个马身。
她没有去赌头部。
十字线压住骑兵两肩之间,再往他奔跑的方向让出一点。
枪口跟随了半息。
目标进入呼吸停顿后的稳定区。
她用左手食指缓缓压下扳机。
“砰!”
骑兵的上身向前一顿,随即从马背侧面翻落,沿碎石滩滚出几圈。
战马失去控制,拖着空马镫继续往前跑,很快没入河道下游的夜色。
枪声散去后,芦苇荡里只剩伤马的喘息和苇叶摩擦声。
奚照雪没有立刻起身。
“原位警戒,等十息。”
陶响莲重新上膛,枪口对着倒地骑兵。
闻萤换到右侧,盯住那名被倒马压住的人。
谷小满仍举着望远镜,呼吸起初有些快,数过几次吐息后,镜口逐渐稳住。
十息过去,倒地的四个人都没有明显动作。
奚照雪这才下令。
“响莲前出,先踢开枪。”
“闻萤掩护。”
“小满检查,别站在尸体正前方。”
三个人依次离开掩体。
陶响莲用刺刀把地上的骑枪拨远,又踢开曹长腰间的手枪套。
谷小满从侧面接近,先看瞳孔,再摸颈侧脉搏。
她一具一具检查过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左侧骑兵胸部中弹两处,无呼吸,无颈动脉搏动。”
“右侧骑兵头部中弹,失去生命体征。”
“领头曹长颈部受伤,口鼻进泥,无脉搏。”
她最后走到碎石滩上,蹲在队尾骑兵身旁。
“后背中弹,贯入胸腔,已经死亡。”
谷小满抬起头。
“四名敌军,全部失去威胁。”
陶响莲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汉阳造。
她原以为第一枪打中人以后,自己或许会忘记拉栓,或者只顾着看那个人倒下。
可她脑子里留下的,只有谷小满那句“仍能反击”。
她弯腰捡起两枚弹壳,用衣角擦去泥水,塞进回收袋。
第一次实战接敌,三个人没有乱掉位置,也没有人中弹。
奚照雪从土垄后起身,左肩被后坐力顶得发麻,固定右臂的布带也勒得更紧。
她没有在这时检查旧伤。
“打扫战场。”
“先收枪和弹盒,再搜文件。”
“尸体的袖口、腰后和靴筒都先用刺刀拨开,里面可能藏短刀或者手雷。”
陶响莲把四支骑枪拖到一起,又收走骑兵身上的弹盒。
闻萤割断绊马索,把还能站起的两匹马蒙住眼睛,拴到背风处。
那匹折断前腿的战马一直压着声音嘶鸣,陶响莲拿起缴来的马刀走过去,很快让它安静下来。
谷小满转身警戒河道,望远镜在芦苇缺口间缓慢移动。
奚照雪走到碎石滩上的尸体旁。
队尾骑兵腰间挂着一个皮质公文袋,外面包了一层防水油布。
她用刺刀挑开扣带,又压住袋口检查了一遍。
里面没有拉线,也没有连着手雷。
油布内袋绕着棉线,线结上压着一块暗红色火漆,印痕不是普通部队番号,而是黑藤机关的乌巢标记。
闻萤蹲到她身旁,替她挡住河风。
“普通骑兵不会带机关密封件。”
“他们不是单纯来巡路的。”
奚照雪挑开火漆,把棉线一圈圈解下。
内袋里装着一张折叠过数次的薄油纸,还有两页用日文记录的观测数据。
她先展开油纸。
纸上画着雾岭、黑风口和外围河道,山口、反斜面、暗坡和岔路旁都标有距离与视界角。
几条红线从河滩观察点延伸出去,落在雾岭背坡和几处隐蔽沟道上。
闻萤只看了几行,手指便停在左侧标注处。
“这不是巡逻图。”
“是给炮兵观测手用的射击准备图。”
她沿着红线往下看。
“这里写的是‘九二式步兵炮可直接覆盖’。”
“黑风口北坡写着‘四一式山炮须由前进观察点修正两次’。”
陶响莲提着缴获的骑枪走过来。
“画的都是咱们躲炮的地方?”
闻萤摇头。
“不是躲炮的地方。”
“是我们原本以为炮火够不到的地方。”
她把地图转过半边,手指落在一处没有布置正面火力的斜坡上。
“这是我们的火力盲区。”
“从这里绕过去,能避开山口机枪,也能看见医院背坡的转运沟。”
谷小满听见“医院”两个字,立刻转过头。
“医院也在图上?”
“没有写死,只标了‘伤病所推定’。”
闻萤又指向下面几处红圈。
“暗哨、河沟、弹药转运岔道,都画出来了。”
陶响莲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人把路卖给了鬼子?”
“现在不能下结论。”
奚照雪压住地图一角,逐项查看观测距离和标注方式。
有些数字是从河滩和山口实地测出来的,旁边还记录着日照方向和芦苇遮挡范围。
这说明敌人已经在外围观察过不止一次。
可医院背坡和弹药岔道并非站在河滩上就能看见,黑藤机关手里或许还有别的情报来源。
四名骑兵只是送图的人。
图后面还有炮兵观察组、军列上的山炮,以及尚未露面的接应人员。
她们刚才赢下的,只是这条情报链最外面的一段。
奚照雪的手指沿着红线继续移动,最后停在第二棵断柳附近。
那是她们原定的撤离点。
谷小满也认了出来。
“我们回去的水沟,被画上了。”
“原路作废。”
奚照雪把油纸重新折好,塞回防水袋。
“响莲带枪弹,闻萤带文件。”
“小满盯住下游,从河心浅滩绕回去。”
她用左手提起三八式步枪,正在重新调整枪带,黑风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火车汽笛。
低沉的汽笛声贴着河道传来,还在一段段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