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在裤脚上结成硬壳,走动时不断磨过冻裂的皮肤。
午后,后山乱石岗上的枯草全倒向东南。
隔着两道土坡,废矿坑那边传来一点微苦的药味。
那枚弹体开裂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弹已经拆掉引信,受潮装药只取出一小部分处理,其余仍封在矿坑外的沙窝里。
奚照雪站在断裂的石梁上,右臂固定在胸前,左手握着三八式步枪的背带。
绷带下面的伤口被上午那五米泥潭重新扯开,血洇出不大的一块,已经让风吹得发硬。
她没有低头去看。
“散开,间隔五米。”
“木枪红布头在无遮挡的情况下指住你们一息,就算阵亡。”
“枪膛里只有钻孔空弹壳,击发由我判定,不许自己报战果。”
这是三人第一次进行交替掩护撤退。
李满仓带着三个一班老兵扮巡逻队,手里的木枪都削去尖头,又缠了红布。
演练不会死人,但黑风口会。
奚照雪需要看清楚,枪声和追兵一起压上来时,这三个人究竟还能记住多少规程。
“闻萤,报距离。”
闻萤伏在侧后方的土坑里,眼镜右侧沾着泥点。
她先看李满仓的身高,再对照两道提前量过距离的石梁。
“一百一十米。”
“西北风,草梢持续偏转,约三米每秒。”
“巡逻队正在向左前方移动,速度每秒一米左右。”
奚照雪看向最前面的土垄。
“陶响莲,首目标。”
陶响莲把刚修好的汉阳造抵进肩窝。
她的姿势比上午稳了一些,只是右肘抬得仍旧偏高。
“肘压低。”
陶响莲往下收了半寸。
“准星压在胸口前沿,别跟着脑袋晃。”
“扣。”
“咔嗒!”
撞针敲在空弹壳底火窝上,声音顺着山谷传开。
奚照雪看清了陶响莲击发时的枪口。
“判定命中。”
她随即吹响铜哨。
“撤退!”
“一号退向二号石沟,二号掩护,三号警戒侧翼!”
按规程,首枪击发后必须换位。
训练时以三十次心跳为限,到了黑风口,她们或许连这么久都等不到。
陶响莲没有动。
她仍伏在土垄后,左手已经摸上枪机。
“陶响莲,别拉栓。”
奚照雪的声音压了下来。
“执行撤退。”
李满仓带人弯腰前冲,脚下不断借乱石遮挡。
他脸上抹着锅灰,军帽压得很低。
陶响莲盯住那张脸,肩背忽然绷紧。
赵家庄的烟火、院墙边的尸体,还有那个端着刺刀进门的日本兵,似乎又挤进了她的视线。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抱着汉阳造从土垄后站了起来。
“陶响莲,退回来!”
谷小满撑地起身,伸手便要去拉她。
闻萤没有离开警戒位。
“别追她!”
“看侧翼!”
已经晚了。
陶响莲冲出掩体,谷小满也跟着露出了半边身体。
李满仓身后两个老兵就地卧倒,木枪越过乱石,红布枪头分别指住谷小满和闻萤。
“谷小满,阵亡。”
“闻萤,阵亡。”
陶响莲还在往前冲。
李满仓侧身让过她砸来的枪托,木枪向上一挑,停在她喉结前半寸。
“你也没了。”
陶响莲胸口起伏,手里的汉阳造仍举着。
李满仓收回木枪。
“真打起来,你冲到这儿以前,机枪已经把你拦腰扫倒。”
“你身后那两个为了接你,也得跟着露头。”
“一个抗命,三个人一起死,这就是刚才的结果。”
陶响莲拨开木枪,转头看向谷小满和闻萤。
两个人从泥地里爬起来,衣服上全是碎草和泥,枪却还抱在怀里。
“凭啥?”
陶响莲的声音有些发哑。
“俺力气大,刚才要是真枪,俺第一下就能撂倒一个,冲过去还能再砸一个。”
“俺是想杀鬼子,不是想害她们。”
石梁下传来鞋底碾过枯草的声音。
奚照雪走到她面前。
“枪给我。”
“教官,俺没做错。”
“你判俺死,俺认。”
“可俺刚才要是不退,明明还能多杀一个。”
奚照雪看着她。
她明白陶响莲在想什么。
赵家庄留下的那笔债压在心里,只要看见一张相似的脸,她便觉得自己这条命可以拿出去换。
奚照雪对这种念头并不陌生。
前世有一段时间,她也曾把“多杀一个”当成不必活着回来的理由。
可一个人把自己的命看轻,最多赔上一条命。
指挥者若让这种念头混进队形,赔进去的便会是整个小组。
“黑风口的巡逻车上有机枪。”
奚照雪抬起左手,指向陶响莲刚才冲过的空地。
“你从土垄后站起来时,左侧哨塔会先看见你。”
“你往前跑,谷小满会追。”
“闻萤留下掩护,巡逻车一转枪口,她连第二个掩体都到不了。”
陶响莲咬着牙。
“那是你说的。”
“俺没真死。”
“所以今天还能教你。”
奚照雪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枪。”
陶响莲把汉阳造往怀里收紧。
“这枪俺拆过,枪托也是俺自己磨的。”
“俺不给。”
李满仓向前迈了半步。
奚照雪没有让他插手。
她也没有和陶响莲硬抢。
左手忽然压住枪口,鞋尖同时踩住垂下来的枪背带。
陶响莲下意识往上提枪,背带却被绷住,右肘随之向外张开。
奚照雪顺势贴到她侧面,左前臂卡住肘弯,转胯下压。
陶响莲重心往前一栽,手腕被迫松开。
汉阳造落下半尺,被奚照雪左手接住。
这一下牵动了右肩,固定带旁又渗出一点血。
奚照雪只停了半息。
“李满仓。”
“在。”
“装三十斤石头,用秤过。”
“祠堂门口站军姿,站到天亮。”
李满仓看了一眼陶响莲湿透的布鞋。
“小奚,后半夜要落霜。”
“先让谷小满检查脚。”
“脚趾还能动、脚背还有温度,就执行。”
谷小满蹲下摸过陶响莲的脚背,又让她逐个动脚趾。
“没有冻伤。”
“但鞋袜必须换干的。”
奚照雪点头。
“换完再站。”
陶响莲盯着被缴走的汉阳造,胸口仍在起伏。
“站就站。”
“俺不求你还枪。”
“这不是拿枪换刑罚。”
奚照雪看向谷小满和闻萤。
“谁替她改命令,就陪她一起站。”
谷小满嘴唇动了动。
闻萤拉住她的袖口,低声提醒。
“她刚才冲出去的时候,你已经陪她死过一次了。”
谷小满没有再开口。
暮色压住祠堂前的空地。
陶响莲换了干袜子,背着过秤后的石袋站在台阶下。
麻绳下面垫了两层旧棉布,三个时辰过去,棉布还是被磨得发皱。
石袋吃了夜里的潮气,绳子越收越紧。
她肩背上原有的擦伤又裂开几处,布面慢慢洇出血色。
破耳房里没有明火。
炭盆被隔在外间土墙后,只用来烧热水。
李满仓把一只浅铁盆坐在温水里,将从裂弹中取出的少量黄色装药摊在油纸上,慢慢散潮。
引信和弹体都没有拿进屋。
奚照雪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温水,再伸手碰铁盆边缘。
“水温高了就撤盆。”
“装药结块也不许敲,慢慢剥。”
李满仓抹掉额头上的汗。
“俺省得。”
“外头那女娃站三个时辰了。”
“她家里人都没了,心里只剩那口气。”
“你把枪缴了,她未必在想自己错在哪儿,只会觉得你不让她报仇。”
奚照雪看着油纸上的黄色颗粒。
“那就让她想一夜。”
“黑风口的装甲巡逻车已经从一天一趟加到三趟。”
“她今天冲的是木枪。”
“九天后,她一站起来,对面的机枪不会等她冲到五步。”
李满仓往门外看了一眼。
“你真打算让她站到天亮?”
“她神志不清,或者手脚失去知觉,就停。”
“其他时候,执行。”
“那你呢?”
奚照雪重新扣好右臂的固定带。
“命令是我下的,我看着。”
半夜,祠堂石阶上结出一层薄霜。
陶响莲的眉梢也沾了白。
她不断活动脚趾,免得双脚彻底僵住,膝盖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谷小满端着半碗温水走出耳房。
“喝两口。”
“俺不喝。”
“教官没说不许喝水。”
“拿走,俺站得住。”
廊柱下传来奚照雪的声音。
“喝。”
陶响莲转过眼睛。
奚照雪站在三步外,棉衣不比她厚,右臂仍吊在胸前。
那盏马灯没有点火,只挂在她左手腕上。
“缺水不是军纪。”
“喝两口,继续站。”
陶响莲低下头,就着谷小满的手喝了两口。
谷小满看见她肩上的血,鼻子发酸。
“绳子已经磨破皮了。”
“我给她重新垫一层布,不算求情。”
奚照雪走近查看伤口。
“可以垫。”
“石袋不能卸。”
陶响莲喘了几口气。
“你用不着站这儿。”
“俺又不会跑。”
“我不是陪你。”
奚照雪退回原处。
“我在等你想明白。”
谷小满端着碗离开后,空地上只剩风吹过石柱的声音。
每隔一阵,奚照雪便会让陶响莲活动手指,再报一次姓名和小组位置。
这既是在检查她的神志,也是在逼她记住今天那场演练。
“姓名。”
“陶响莲。”
“位置。”
“一号射手。”
“撤退点。”
“二号石沟。”
“为什么撤?”
陶响莲沉默片刻。
“首枪打完,原地不能再留。”
“还有呢?”
她想起谷小满从泥坑里追出来的样子,又想起两支指向闻萤的木枪。
如果红布下面真是枪口,她今天连替两个人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俺一乱,小组就散了。”
奚照雪没再说话。
冷气钻进右肩伤口,牵得胸口发紧。
她每次呼吸都不敢太深,只能慢慢吐净,再吸进一小口气。
她要的不是把陶响莲压服。
一个只会怕教官的人,上了战场仍会被仇恨拖走。
她得让陶响莲亲手算明白,那一步究竟会赔进去几条命。
天色发白时,陶响莲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
她先跪住一条腿,随后扑倒在泥地上。
石袋落在身侧,发出一声闷响。
奚照雪立即上前,左手拉开预留的活结。
“看着我。”
陶响莲抬起头,呼吸有些乱,眼神还清楚。
“错在哪儿?”
“俺不该追。”
她停了一下。
“俺看见那张脸,就把报仇当成了命令。”
“俺一冲,小满会跟,闻萤得留下掩护。”
“三个人都会死。”
奚照雪看着她。
“再遇见呢?”
陶响莲的嗓子已经哑了。
“先听命令。”
“你让退,俺就退。”
“哪怕只差一步能打着他,俺也不往前多走。”
奚照雪左手的手指正在发抖。
陶响莲看得出来,那不只是受冷。
奚照雪右肩的敷布又湿了一块,她同样熬了大半夜,只是一直没有提。
靠在廊柱边的汉阳造还在。
奚照雪把枪拿起来,检查过枪膛,枪口朝外横递给陶响莲。
“枪给你留着。”
“九天后到黑风口,我要的是一个能带着同伴撤回来的射手。”
“不是一具多杀了一个鬼子的尸体。”
陶响莲接住汉阳造,低头贴了一下冰冷的枪托。
这一次,她没有争辩。
“谷小满,先换干衣服。”
“肩背淤青处用狼油慢慢揉,破皮的地方清洗上药,别让油沾进去。”
“脚不能直接贴火盆,先用干布慢慢捂热。”
谷小满和闻萤从耳房里出来,一左一右扶住陶响莲。
三个人刚走到暗渠口,黑风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汽笛。
紧接着,窄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穿过晨雾。
李满仓抬头听了片刻。
“这么早,又是一趟装甲巡逻车。”
奚照雪望向白雾后的山口。
“闻萤,记时。”
闻萤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自己的脉搏,正在数第一下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