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浆溅进眼眶,土腥味随即堵住鼻腔。
天刚亮,雾岭后坡还罩着一层薄雾,三个身影贴在死水洼里,一点点往前挪。
烂泥没过手肘,水底藏着碎石和断枝,掌根每撑一下,便多一道擦痕。
她们怀里抱的是从旧枪库挑出来的报废枪,撞针已经卸掉,枪口也扎了油布,弹仓里各压着一枚钻孔空弹壳。
每爬过一根木桩,她们都要完成据枪、拉栓和退壳,再把落进泥里的空弹壳找回来。
奚照雪站在泥潭边,右臂仍固定在胸前,左手提着三八式步枪的背带。
“屁股放低。”
“陶响莲,你后腰再抬一寸,机枪弹就会从这里扫过去。”
她用手背在自己腰后比了一下。
话音落下,她缓了半拍,慢慢把胸口那口气吐净。
昨夜重新包过的右肩伤口正在发紧,她能感觉到绷带边缘磨着皮肉。
陶响莲咬住牙,把身体重新压下去。
她背上绑着一只破麻袋,里面装了三十斤碎石,浸水以后又沉了不少。
“俺省得。”
“可这泥不听俺使唤。”
“别跟泥较劲,借它往前滑。”
陶响莲收住原本准备猛蹬的腿,改用手肘往前带,可刚挪出半米,后脚还是扬起了一片泥水。
谷小满在她侧后方,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泥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她的牙关不时碰一下,手上却还抱着那支老套筒。
她按要求把枪托抵住肩窝,想拉开枪栓。
拉机柄刚退到一半,手指便滑了出去,整张脸随之栽进泥里。
“咳……咳咳……”
谷小满撑起上身,吐出几口黄泥水,随后爬到水洼边干呕起来。
她胃里本就没什么东西,只吐出一点酸水。
闻萤趴在两米外,眼镜已经摘下,用布包好放在岸边。
雾岭没有地方配镜片,她不敢让眼镜沾水,只能眯起眼,在泥里一寸寸摸索。
“我的弹壳不见了。”
“刚才退壳的时候,应该落在左边。”
奚照雪没有替她找。
“应该,不算结果。”
“黑风口附近留下一枚弹壳,巡逻兵顺着痕迹就能找到你们走过的路。”
“找不到,就继续摸。”
闻萤抿住嘴,把刚才拉栓时的枪口方向重新想了一遍。
灌木丛旁,李满仓蹲着抽旱烟,几个一班老兵靠在树干上旁观。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小奚这回下手重了。”
“这几个以前洗绷带、熬药,哪爬过这种地方?”
另一个老兵望了望水洼。
“黑风口真有烂泥沟?”
奚照雪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黑风口有没有泥沟,要侦察以后才清楚。”
“可进了火力网,敌人不会给她们挑干地走。”
李满仓磕掉烟灰。
“她右胳膊还吊着呢,你少激她。”
“我没激她,我是怕这几个女娃还没到黑风口,先在这儿冻病了。”
奚照雪也清楚今天这道课压得有些重。
可十天后,她们面对的会是巡逻车、哨塔和机枪,而不是几个站在岸边说闲话的老兵。
泥潭不会开枪,黑风口会。
她走到谷小满面前。
“起来。”
谷小满撑着泥地,嘴唇有些发白,眼泪和泥混在脸上。
“小奚,我真爬不动了。”
“肺里烧得慌,一吸气就想咳。”
“你刚才不是没力气,是呼吸乱了。”
“越急着吸气,泥水越容易呛进去。”
谷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我再爬,还是会栽下去。”
“那就看清楚。”
奚照雪把三八式步枪递给李满仓。
李满仓没接。
“你要干什么?”
“示范。”
“你右肩昨天才重新缝过。”
“只走五米。”
“谷小满管伤,你也得听她的。”
“她现在先学怎么活着爬过五米。”
奚照雪屈膝滑进水洼,右臂仍固定在胸前,只用左肘、腰腹和双腿配合。
肩后的伤口被绷带扯了一下,她停住半息,等那阵疼过去,才继续往前。
她没有用脚尖猛蹬,而是将身体贴住泥面,用脚内侧轻推,再靠左肘把身体往前带。
换气时,她只把脸偏开一点,先缓缓吐气,再短促吸入,随即重新压低头部。
泥面只有几圈细小的波纹,没有扬起大片水花。
五米后,奚照雪左手探入泥里,沿着刚才退壳的方向摸了两下。
她单膝跪起时,掌心里多了一枚钻孔空弹壳。
几个老兵都收了声。
李满仓把烟枪别回腰后。
“她没蹬地。”
“水花也没起来。”
“真趴到草沟里,远处未必看得出有人在动。”
奚照雪从泥里起身,右肩绷带边缘已经洇出一小片红色。
她没有低头检查,只把弹壳放到岸边的油布上。
“看清了吗?”
陶响莲抹掉眼皮上的泥。
“俺刚才光想着往前冲,腿使过头了。”
“知道错在哪儿,就改。”
奚照雪指向她身后的水面。
“你每蹬一次,泥水都能溅起来半尺。”
“望远镜未必看得清你的脸,但能看见水面在动。”
她又转向闻萤。
“你只顾着记弹壳落点,据枪时手指一直在抖。”
“敌人摸近以后,不会等你把位置算完。”
闻萤低声报出自己的判断。
“两米,左偏三寸。”
“枪口当时偏右,弹壳落地以后又被水带走了一掌。”
“那就按你的判断找。”
奚照雪最后望向谷小满。
“你不是不能呼吸,是一呛水就急着大口吸气。”
“下颌收住,侧脸换气,先吐再吸。”
“嘴里进了泥,不要立刻张口猛喘。”
谷小满用袖口擦过嘴角。
“我再试一次。”
“这回要是又呛了呢?”
“停半息,稳住,再走。”
“战场上可以慢,不能乱。”
奚照雪退回岸边。
“三枚弹壳拿不回来,谁也不上岸吃早饭。”
陶响莲先压低身体。
“俺还不信了,一摊泥能拦住俺。”
“别跟泥斗气。”
“晓得,俺这回用脑子。”
她没有再猛蹬,改用手肘带着肩背往前滑。
谷小满咬了一下嘴唇,学着奚照雪侧过脸,短促换气。
闻萤闭上眼,把退壳时的角度和水流方向重新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睁开眼,将手伸向左前方。
指尖没入烂泥,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找到了。”
她把空弹壳夹出来,声音还有些哑,却没有再发颤。
等三枚弹壳全部摆上油布,李满仓才把冷窝头和温水递过去。
三个人蹲在岸边吃完,又被奚照雪赶回泥潭。
训练一直持续到太阳升到头顶。
陶响莲肩上的麻袋吸足了水,她解开绳子时,手臂还有些发酸。
谷小满伏在草地上调整呼吸,闻萤则坐在一旁,用清水冲洗指缝里的泥。
她们各自攥着一枚空弹壳,没有再丢。
奚照雪在草地上铺开油布,将三支初步修好的汉阳造逐一放下。
“先洗手,擦干。”
“谁把泥带进枪机和枪膛,下午先拆枪,不准据枪。”
陶响莲拖着麻袋往旁边走。
“俺宁愿再背三十斤,也不想拆一下午零件。”
闻萤扶了扶重新戴好的眼镜。
“你拆错一枚螺钉,蒲师傅会让你擦三天枪。”
“那还是背石头吧。”
谷小满洗净双手,蹲到奚照雪身旁,目光落在她右肩的绷带上。
“你又把伤口挣开了。”
“先分枪。”
“伤情归我管。”
“下午训练前换药。”
“现在就换。”
谷小满取下药箱,已经开始解固定带。
奚照雪没有再拦,只用左手把三支枪推向她们。
“枪机薄薄抹过狼油,编号不能换。”
“下午练据枪、空膛装填和负重行军。”
闻萤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支,先核对枪机和机匣上的编号。
陶响莲把枪托抵进肩窝,试着找一个不碰伤口的位置。
谷小满替奚照雪重新压好敷布,这才伸手去拿最后一支汉阳造。
奚照雪转身走向暗渠时,段铁棱正扶着拐杖站在入口。
他的鞋底沾着赵家庄废墟的黑土,裤腿上也有几处擦痕。
段铁棱先扫了一眼她肩后的新绷带。
“你下水了?”
“五米。”
“谷小满没拦住你?”
“她当时也在泥里。”
段铁棱沉默片刻,朝草地上的三个女兵望了一眼。
“赵家庄的人回来了。”
“废墟里挖出两枚九二式步兵炮用的高爆弹。”
“一枚引信还完整,另一枚弹体裂了,里面的黄色装药进了潮。”
“李满仓说能拆,但没敢动。”
奚照雪握紧三八式步枪的背带。
“东西不能进暗渠,也不能靠明火烘。”
“先清空废矿坑外侧,把人撤到折角后面。”
“引信处理完以前,谁也不准敲弹体。”
“我已经让他们停在赵家庄外。”
段铁棱侧身让开搬运伤员的担架。
“黑风口那边也有动静。”
“‘鸦巢三号’这两天发报次数多了。”
“窄轨铁路上的装甲巡逻车,昨天比平常多跑了一趟,沿线哨位似乎也换了人。”
“黑藤弥三郎在加防。”
奚照雪回头望向草地。
十天不够把三个新兵练成老兵,她从来没有这样打算。
她要做的,是让她们被枪声打散以后仍记得压低身体,记得回收痕迹,也记得把第一发子弹留给该打的目标。
“让他防。”
段铁棱握着拐杖。
“十天,够吗?”
“把她们练成老兵,不够。”
“练成一支不会乱的三人组,够了。”
草地上,陶响莲正把枪托重新抵回肩窝,谷小满跟着拉开枪栓,闻萤则盯着机匣编号纠正动作。
三道还不整齐的金属声,正在雾里一遍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