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火光从断水纹后亮起时,奚照雪的枪已经转了过去。
她没有扣下扳机。
那点火光贴着岩缝下沿,只露出短短一瞬,瞄准镜里看不见冬原隼的头,也看不见肩膀。
如果朝火光开枪,子弹多半只会撞上挡在他身前的岩石。
一秒多后,低沉的枪声穿过雨幕。
谷底随即响起金属被击穿的动静。
那一枪不是冲她来的。
就在冬原隼开枪前,段铁棱正趴在齐胸深的泥水里。
冷水不断灌进衣领,他右腿被弹片划开的伤口已经泡得发白,稍一用力,腿肚子便跟着发颤。
他抹掉眼皮上的泥水,望向山脊。
刚才击倒迫击炮装填手和主炮手的两枪,都是从上面打下来的。
紧接着,鬼子狙击手便还了一枪。
奚照雪带着伤,仍旧赶到了这里。
段铁棱心里清楚,她不是来替他们收尸的。
“连长,上面是不是小奚教官?”
旁边断了肋骨的战士刚撑起身体,嘴角便涌出一股血水。
段铁棱按住他的后颈。
“把头低下去。”
“可迫击炮又有人过去了。”
“我看见了。”
“那咱们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段铁棱没有接话。
鬼子的机枪还封着谷口,迫击炮虽然歪了,两名日军士兵却已经爬过去扶炮架。
再过一会儿,那门炮就能重新校准。
奚照雪若继续留在原来的射击位,会被冬原隼盯死。
他们必须给她一个机会。
泥水里漂来一顶被削掉半边的钢盔,那是二班战士留下的。
段铁棱伸手将钢盔捞到面前,又从汉阳造上卸下刺刀。
“大林,手榴弹还有吗?”
旁边的战士摸了摸腰间。
“就一个木柄的,拉火绳受了潮,未必能响。”
“拿来。”
“连长,你要炸谁?”
“让上面那个鬼子看见就行。”
段铁棱撕下一截湿透的绑腿布,把手榴弹绑在刺刀护手后方,又用刺刀尖顶住钢盔内衬。
从高处看去,半顶钢盔下面露着一截手榴弹木柄,似乎有人正缩在石堆后准备投弹。
大林看懂了他的打算。
“他要是不打呢?”
“那就再抬高一点。”
“你这只手也得露出去。”
“少废话,压住我的腿。”
大林挪过身体,用肩膀抵住段铁棱的小腿。
段铁棱把左肩压低,双脚在淤泥里找到支撑,右手拇指推过汉阳造粗糙的枪机。
“咔哒。”
机件声刚响,他便将挑着钢盔的刺刀从石堆侧面送了出去。
钢盔只露出小半截,下面的手榴弹跟着晃了一下。
山脊上方闪过暗红色的枪火。
“噗!”
子弹贯穿钢盔,打断了绑腿布。
钢盔被掀进泥水,刺刀也从段铁棱湿滑的手中脱出。
他的虎口擦过石棱,血刚渗出来便被雨水冲开。
“趴下!”
段铁棱缩回石堆,大林也跟着伏进水里。
“真咬钩了。”
大林喘了两口气,又看向那颗落进泥里的手榴弹。
“还捡吗?”
“先留着命,等他顾不上咱们再捡。”
山脊上,奚照雪闭上右眼,把脸贴回湿冷的枪托。
直达声最先进入右耳。
左侧花岗岩壁的反射声慢了约十分之一秒,声音更脆;右侧泥沙坡的回声又迟了一截,经过雨幕和松软坡面后,已经发闷。
前世的训练教官提醒过她,盲听只能划出方位扇区,不能凭几道回声报出准确坐标。
雨、风、岩壁角度,都会让判断产生误差。
可她并不只有回声。
第一枪留下的弹着点、刚才闪过的枪火、岩缝下方被截断的水线,全都指向同一片区域。
谷口制高点偏右,岩脊下方有一处向内收窄的裂缝。
冬原隼就在那附近。
奚照雪重新睁开右眼,将侧置瞄准镜贴近眼眶。
横风从左侧山口灌入谷地,到了岩壁前又被抬高,风速并不稳定。
她参考前两发子弹的落点,把十字分划向左压了两格多。
食指重新贴上扳机,却仍旧没有继续预压。
岩缝下方的细水线正在恢复。
冬原隼开枪以后立刻缩回了岩石后方,射孔里只剩积水往外流。
她若朝那里开枪,六点五毫米步枪弹需要六七成秒才能飞过近五百米。
足够对方把头藏进岩石后面。
这一枪打不中,还会把她的位置重新交出去。
右肩的疼痛没有停过。
她每调整一次枪托,肩背的肌肉便抽动一下,左掌伤口里的砂粒也跟着挪动。
肺部受过氯气损伤,冷雨灌进领口以后,呼吸里渐渐多出杂音。
咳嗽已经顶到喉咙口。
奚照雪咬住舌尖,把呼吸放得更浅。
三秒吸气,三秒呼气。
不能咳。
至少现在不能。
谷底传来日军少尉的喊声。
“把两脚架扶正!”
“机枪压住山坡,别让她再开枪!”
两名日本兵跪进泥水,合力将歪倒的迫击炮撑起来。
满脸是血的副炮手接过瞄准具,正用手掌拍打底钣附近的淤泥。
歪把子机枪再次响起。
弹线扫过谷底,积水和碎泥不断溅到段铁棱他们藏身的石堆上。
那门炮一旦扶正,炮组不需要精确坐标,只要朝水洼附近试射一发,后续炮弹就能逐步修正。
段铁棱他们没有多少时间。
她也没有。
奚照雪摸了一下弹袋。
枪膛里一发,弹袋里还剩七发尖头弹。
八发子弹,足够解决炮组和机枪手,前提是冬原隼不在她扣动扳机时打穿她的头。
原地对射没有胜算。
她得离开山脊。
侧下方有一条被山洪冲出来的泥槽,坡度接近七十度,乱石和断裂灌木一直通向迫击炮阵地侧后方。
从那里下去,可以避开冬原隼当前控制的射界。
代价是她必须收枪移动。
吸饱雨水的伪装衣会拖住手脚,右肩也未必承受得住连续撞击。
可留在这里,等来的只会是迫击炮重新开火。
奚照雪把枪身裹紧,右手护住枪机,左手反握军刺。
她不喜欢把战友的命交给运气。
段铁棱刚才替她骗出了第二枪,现在该轮到她把谷口的炮拔掉。
雷声从远处滚来。
奚照雪等到雷声压过山谷,贴着泥槽边缘滑了下去。
靴底刚碰到第一块湿石,碎石便向下滚落。
她用左肘抵住岩面,强行压住下坠的身体,掌心的绷带随之渗出血水。
右肩也在撞击中猛地一沉。
还没脱臼。
她调整重心,继续往下。
泥水灌进袖口,伪装衣挂住一截断枝。
奚照雪没有硬拽,而是回手割断草麻,让身体顺着坡面再滑出两米。
前方的灌木忽然晃了一下。
“上面刚才有石头滚下来。”
日语从雨声里传来,距离不到十米。
“过去看看,炮兵阵地不能再出事。”
两名披着雨衣的日军警戒兵正沿泥槽往上爬。
其中一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已经挑开奚照雪面前最后一层枝叶。
奚照雪收住呼吸,军刺贴紧小臂,等着那只踩进泥水的军靴继续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