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已经压过扳机的第一道预压,奚照雪却没有继续用力。
瞄准镜里,装填手正弯腰去取炮弹,右侧岩脊后的草根也在同时往下伏。
先打迫击炮,冬原隼便有机会顺着枪焰还击。
先打冬原隼,谷底的人或许等不到她补第二枪。
没有更稳妥的次序。
只有哪一个威胁更急。
雨水顺着额角流进右眼,酸涩让视野短暂模糊。
奚照雪眨去水珠,重新看向碎石平台。
装填手已经把炮弹抱到胸前,弹头朝上,右手扣着弹尾。
再过几秒,他就会把炮弹送进炮口。
谷底没有新的枪声。
段铁棱他们多半已经打空了。
奚照雪将身体往泥沟里压低一些,让胸腹贴紧湿冷的地面。
前世训练时,教官反复说过一句话。
战场变量没有看清之前,不要急着开第一枪。
可那句话还有后半句。
必须开枪时,先处理正在杀人的目标。
奚照雪的目光重新落回迫击炮阵地。
碎石平台距离她约四百二十米,右侧岩脊则超过五百米。
风从左侧山口横穿谷地,每秒约九米,到了谷口还会被岩壁抬高。
雨水不会把弹头撞得失去方向,却会放大她对风偏和枪况的误判。
这支三八式步枪的枪管已经打过不少子弹,膛线磨损并不均匀。
在这样的距离上,瞄准头部没有必要。
她要的是让炮组停下来。
右肩还在抽痛,肩背肌肉绷得发硬。
左掌的伤口被泥水泡过,手指每收紧一次,砂粒便在皮肉里挪动。
奚照雪试着屈伸五指。
还能控制枪托。
够了。
她慢慢侧过身体,把右肩抵住岩根,左臂从肋下穿过,用手背顶住花岗岩。
身前的石面向下倾斜,雨水原本连成几道完整水线。
如果手臂直接压上去,水流会从她身体两侧分开。
冬原隼未必能立刻看见她,却可能发现这块石头上多了一处不该有的断流。
奚照雪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把左手藏在岩石下沿,只让半截包着油布的枪管探出石影。
这是她前世练过的狭窄射孔据枪法。
姿势不舒服,右肩承受的力量也更大,却能把头部和胸口留在反斜面后方。
她吐出半口气,将喉咙里的咳意压下去。
瞄准镜里的十字分划缓慢移动。
分划先掠过装填手的头,又落到他胸口。
他身旁的木箱敞着,里面还有四枚炮弹。
直接打炮弹并不可靠。
迫击炮弹的引信在弹头,是否起爆还受保险机构和撞击条件影响。
即便侥幸打响,飞散的破片也可能波及谷底。
奚照雪没有把希望押在这种偶然上。
装填手胸腔中心,目标更大,也更稳。
远处传来雷声。
第一声还在山外,第二声已经滚进谷口。
奚照雪数着两道回音之间的间隔,等横风短暂转弱。
闪电亮起时,装填手正把炮弹送向炮口。
她扣下扳机。
“砰!”
枪声混进雷声里。
四百二十米外,装填手的身体向后一顿。
血从他胸前的军装里渗出来,手里的炮弹脱落,砸在迫击炮两脚架旁。
炮弹滚进泥水,没有爆炸。
它撞上已经陷进软泥的架腿,两脚架向右歪了些许,炮身随之偏离原来的射向。
“敌袭!”
观察兵伏低身体,朝岩脊方向挥手。
“压住右侧山坡!”
主炮手没有照做。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装填手,立刻伸手去扶炮身。
只要把两脚架重新压进泥里,这门炮仍能开火。
奚照雪的右手已经抬起枪栓。
枪机后拉,弹壳从退壳窗弹出。
她左掌离开支点,在退壳窗下方一扣。
滚烫的弹壳落进掌心,伤口跟着抽痛了一下。
手指险些松开。
她咬住后槽牙,把弹壳压进掌中,没有让它落到岩石上。
枪栓前推。
新弹入膛。
主炮手正跪在泥里,肩膀顶住炮管,右手去扳两脚架。
奚照雪没有再等下一道闪电。
十字分划压住他的颈肩交界处。
第二声雷从山谷上方滚过。
她再次扣下扳机。
主炮手的头向前一垂,身体伏倒在炮身上。
两脚架被他压得更深,炮管斜向泥地。
短时间内,这门炮无法重新校准。
“机枪,开火!”
石垒后的歪把子轻机枪调转枪口。
副射手拖动弹药箱,机枪手压低枪身,朝山脊打出一串子弹。
“哒哒哒哒!”
弹头撞上花岗岩,碎石和泥水四散溅开。
一块石屑擦过奚照雪的耳侧,打断了几根草麻。
她没有抬头。
机枪手还没找到她,只是在按大致方向扫射。
以她现在的位置,直接命中的可能不大,跳弹却仍有机会钻进反斜面。
奚照雪收紧下巴,让后颈贴住枪托。
真正需要提防的不是谷口。
而是右上方那道断水纹。
几乎就在机枪开火的同时,岩脊后方闪过一点微弱的火光。
奚照雪的瞳孔随之一缩。
冬原隼没有瞄迫击炮阵地,也没有理会谷底。
他的枪口一直守着这片山脊。
火光出现后过了片刻,枪声才穿过雨幕。
“噗!”
子弹擦过奚照雪藏身的岩石上沿,击中后方一截老树根。
木屑和湿泥落在她背上的伪装衣上。
她没有回头。
从弹着点看,冬原隼瞄的是她刚才露出枪管的位置。
如果她打完第二枪后多停留半秒,或者贪心去补机枪手,这颗子弹便不会只打中树根。
奚照雪缓缓松开扳机,右手将枪身拖回岩影。
冬原隼的反应比她预想得更快。
他或许没有看清枪焰,只是提前圈定了几处适合架枪的反斜面。
这第一枪既是还击,也是在逼她移动。
只要她慌忙离开,伪装衣带动草叶,机枪和狙击步枪便会一起追过来。
奚照雪贴着泥地,没有动。
谷底的积水已经没过乱石。
段铁棱趴在浅沟里,右手仍攥着空膛的汉阳造。
他脸上沾着黑泥和血水,左腿裤管被弹片划开,伤口在冷水里泡得发白。
旁边的战士撑起半边身体,刚抬头便听见子弹掠过谷口。
“连长,刚才那两枪是咱们的人?”
段铁棱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盖住了大部分枪响,却盖不住三八式步枪特有的发射声。
两枪间隔很短,每一枪都借了雷声。
整个雾岭,能在这样的风雨里先打装填手,再补主炮手的人并不多。
何况对方用的还是那支改过瞄准镜座的三八式步枪。
“奚照雪。”
那名战士怔了一下。
“她不是还带着伤吗?”
“所以把头低下去。”
段铁棱按住他的后颈,将人重新压回积水里。
“她赶到这里,不是让你抬头看的。”
另一名伤员摸了摸腰间的弹袋。
“连长,我这里还有一发。”
“留着。”
“留给谁?”
“留给冲进沟里的人。”
段铁棱把空枪横在身前,目光扫过浅沟两侧。
“现在谁也别开枪,别让机枪找到水花。”
那名战士把子弹攥进手心,重新伏低身体。
“她能压住上面那个狙击手吗?”
段铁棱看向被雨幕遮住的山脊。
“那是她的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咱们的事,是别拖她后腿。”
山脊上,奚照雪已经完全缩进反斜面的死角。
她闭上右眼,让听觉从杂乱的枪声里寻找顺序。
风从左侧山口进入谷地。
雨水落在花岗岩上的声音更脆,打在泥地上则发闷。
谷口机枪每打完一个短点射,副射手都会拖动一次弹药箱。
浅沟里有人挪了半步,很快又停下。
没有人开枪。
段铁棱明白她在等什么。
奚照雪把掌心里的弹壳埋进泥中,用指背重新抵住石面。
弹仓里还剩八发。
迫击炮暂时哑火,机枪仍封着谷口。
冬原隼只开了一枪。
那点枪焰让她把范围缩小到岩脊后方,却还不足以确定他的准确位置。
山谷回音会把枪声拉向两侧,树根后的岩缝也可能藏着备用射孔。
如果现在还击,她打中的或许只是一顶钢盔,或者一块用来骗枪的油布。
她需要冬原隼再开一枪。
第二次枪焰、枪声到达的时间差、弹头撞击岩石的角度,足够让她把那片区域继续缩小。
右肩的麻木逐渐向上蔓延。
左掌被弹壳烫过,旧伤也在往外渗血。
奚照雪调整呼吸,把每一次吸气都控制在咳嗽出现之前。
冬原隼也在等。
他想看她换位置。
她则在等他修正弹道。
两个人之间隔着五百多米的暴雨,谁先失去耐心,谁就会把枪口-交给对方。
机枪声忽然停了。
短暂的安静里,岩脊后方传来一声轻微的碎石滚动。
奚照雪睁开右眼。
那道被枪身截断的水线正在向左偏移。
下一刻,一点枪口火光从断水纹后方亮起。
奚照雪贴上枪托,枪口正沿着回声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