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道上的荆棘勾住伪装衣,几缕草麻被扯断,泥水顺着麻线往下滴。
奚照雪压低肩背,没有急着挣脱。
她等雷声滚过山梁,才捏住荆条根部,一点点把麻线退出来。
这件伪装衣只遮住头、肩和后背,可麻袋和草麻吸足雨水后,还是沉了不少。
枪带压着右肩的旧伤,锁骨窝渐渐发麻。
左手掌心的粗布绷带也湿透了,鞋钉扎出的伤口在布下发胀,每次握拳都会牵出疼意。
她顾不上擦脸,只把右眼里的泥水眨出去,继续贴着猎道往前挪。
三八式步枪横在胸前,枪机和侧置瞄准镜仍裹着油布。
前面就是出山的二道哨口。
两名一班战士缩在简易木棚下,蓑衣贴着后背,斗笠边沿不断往下淌水。
他们把汉阳造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枪机,枪口斜指泥地。
年轻战士抹了一把脸。
“刘政委这回是真动气了。”
老兵盯着林子,没有接话。
“连长要是回不来,咱们就这么撤进暗渠?”
“命令让你守哨,没让你替连长算命。”
“可奚教官要是来了呢?”
老兵把枪往怀里收了收。
“先劝,劝不住就绑。”
年轻战士愣了一下。
“真绑?”
“政委的原话。”
老兵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防务连还没打空,轮不到她一个女文书带伤去填谷口。”
奚照雪伏在十米外的灌木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绕开哨口需要翻过西侧石坡,至少多走一个时辰。
段铁棱等不起。
她也不能开枪,更不能让这两名战士喊出声。
他们只是在执行命令。
雨势忽然偏向西面,一截被泡软的枯枝从老栎树上折断,落进木棚外的泥水里。
两名哨兵同时转头。
奚照雪蹬地冲出,身体几乎贴着泥面掠进木棚。
老兵听见脚步,刚要回身,奚照雪的右臂已经绕过他的颈侧。
“别出声,是我。”
老兵认出她的声音,动作停了半拍,随即抬肘反击。
“奚教官,你不能……”
奚照雪收紧右臂,避开他的喉结,将压力落在颈侧。
老兵挣了几下,呼吸逐渐散乱,膝盖随之软了下去。
她托住他的胸口,把人缓缓放倒,没有让汉阳造撞上木柱。
“大林!”
年轻战士转身举枪,却又在看清她的那一刻迟疑了。
奚照雪抓住这点迟疑,右手压下枪管,左腿勾住他的脚踝,将人带进泥里。
年轻战士还想张口,她已经从侧后压住他的颈侧。
“别逼我下重手。”
“教官……这是军令。”
“我清楚。”
年轻战士挣扎着去摸她的手,动作却越来越慢,很快失去了力气。
奚照雪立即松开手臂,让他侧躺在地。
她半跪着喘了两口,胸腔里传出轻微的哨音,咳意也跟着顶了上来。
如果在这里咳出声,附近接应暗哨或许会赶过来。
她咬住嘴唇,把那口气一点点咽了回去。
确认两人的脉搏和呼吸都还平稳后,她把他们拖进木棚,让他们背靠木柱坐好,又用斗笠垫住后脑。
两支汉阳造并排放在手边,枪口避开泥水,保险也没有动。
等他们醒来,头晕和恶心大概少不了,但应该不会留下大碍。
奚照雪看了老兵一眼。
“回来以后,我认罚。”
她拉下兜帽,将三八式步枪斜跨到身前,转身钻进林子。
哨口后的山路已经被雨冲得辨不出轮廓。
乱石沟里水声很急,泥浆不断从坡上涌下,碎石碰撞着滚进沟底。
侧置瞄准镜外沿挂满水珠。
狼油挡住了接缝处的雨水,却挡不住镜片内侧正在凝起的潮气。
真到了开枪的时候,这副镜子未必靠得住。
奚照雪只能先用脚底试土。
踩下去发松的地方绕开,水色突然变浑的地方绕开,连草根一起向下倾斜的坡面也不能停留。
她走出十几步,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碎石滚动声。
声音很低,夹在雨里,似乎正朝这边靠近。
不是雷。
奚照雪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向右扑去,右手扣住老栎树露在外面的根须。
下一刻,上方泥层整个滑了下来。
泥水裹着断木和碎石冲过她刚才落脚的位置,几块石头撞在伪装衣上,闷响很快被暴雨盖住。
她的身体被水流拖向沟底,右臂承住了大半重量。
肩关节在旧伤处猛地一滑。
奚照雪眼前发白,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右肩滑脱了。
手臂很快失去力气,手指却还扣在树根的缝隙里。
她不敢松手。
下面的泥流仍在冲,断木撞上石壁,碎裂声接连传来。
一旦掉下去,枪和人都会被卷进乱石沟。
冰冷的雨水灌进口鼻,受过氯气损伤的肺跟着收紧。
她想咳,却只能用舌尖抵住上颚,慢慢调整呼吸。
左掌的绷带已经散开,血水顺着指缝流进泥里。
右臂无法发力,她便用左肘卡住树根,先把身体拖到旁边一块凸出的石台上。
这个动作耗掉了她不少气力。
她趴在石台上缓了几息,才用牙咬住布条,重新缠紧左掌。
指甲按下去还能恢复血色,说明没有完全断血。
接下来是右肩。
复位不等于伤势消失,只能让她重新控制手臂。
如果处理错了,关节可能再次滑脱,神经和血管也会受损。
奚照雪背靠树干坐稳,将右肘夹在身侧,左手托住右前臂。
她没有猛推,而是等肩背肌肉稍微松开,再缓慢向外转动前臂。
转到一半,关节处传来阻力。
她停下来,重新呼吸,然后把上臂向身体内侧轻轻送了一下。
关节发出一声轻响。
右肩回到了原位。
奚照雪闭了闭眼,额头抵在湿冷的树皮上。
手臂逐渐恢复知觉,指尖先是发麻,随后才有疼意传回来。
能活动,但不能再承重。
更不能站姿据枪。
她得在谷口附近找到足够稳定的石窝或倒木,把枪身垫住,尽量让地形承担重量和后坐。
奚照雪活动了几下手指,确认还能拉动枪栓,这才抓着石缝爬出泥流边缘。
山脊上的风更大,雨水贴着坡面横扫过去。
她伏在反斜面后,先检查枪机,又拆开瞄准镜上的油布。
镜片内侧已经起雾,只剩中间一小块还能勉强看清。
她没有急着擦。
此时打开镜筒,只会让更多雨水进去。
两个五发桥夹还在贴身皮袋里,弹壳没有进水。
十发子弹,一发也不能浪费。
奚照雪把挂在断枝上的伪装衣退出来,重新压低肩背处的草麻。
她清楚自己今晚做了什么。
违抗命令,袭击哨兵,擅自离开医院防区。
即使把段铁棱带回来,这几件事也不会因此消失。
刘政委的判断同样有道理。
医院和暗渠里有几十名伤员,一旦日军顺着转移路线咬上去,付出的代价不会比葫芦谷小。
可段铁棱手里撑着防务连的正面阵地,也熟悉医院外围每一处火力点。
如果他和那几名老兵都死在谷底,暗渠即使藏住伤员,之后也未必守得住。
她不愿把这次行动简单叫作救人。
这是一场风险很高的战术交换。
也可能是她算错了。
奚照雪抬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弹夹。
既然已经出来,她只能把错误的可能压到最低。
闪电照亮雨幕,葫芦谷的轮廓短暂显现。
谷口狭窄,中段低洼,积水已经漫过几处乱石滩。
远处响起一轮歪把子短点射,随后才有两三声汉阳造还击。
谷底的人还活着。
他们的子弹不多了,所以不再轻易回应。
日军大概正在从两侧高地向下压缩距离,等天色稍亮,就会进入谷底清理残兵。
冬原隼也可能留在制高点。
他刚才或许被石屑伤到,却未必失去射击能力。
如果他再次开枪,不能只凭山谷回音判断方位。
得先看枪焰和弹着,再等第二枪修正扇区。
奚照雪把呼吸放慢,重新梳理射击顺序。
两挺歪把子是第一目标。
机枪手倒下以后,副射手会接枪,所以第二发要预留给补位的人。
观察手和传令兵必须往后排。
至于冬原隼,只能等他先暴露。
十发尖头弹,一支受潮的改装步枪,一只刚复位的右肩,还有几乎无法托枪的左手。
她没有条件正面对射。
只能把每一发子弹都换成一段撤离时间。
奚照雪拉开枪栓,确认弹膛干燥,随后压入第一枚五发桥夹。
金属轻响被雷声吞掉。
她伏低身体,穿过山脊后的矮灌木,避开谷口正面的救援路线,沿雨水冲出的侧沟向下潜行。
前方的机枪声忽然停住。
几息之后,右侧高地亮起一簇短促的枪焰。
奚照雪把身体压进泥里,正缓慢抬起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