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照雪在棚外重新固定了右肩,没过多久又折返回来。
谷小满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只剩断续的抽气声。
那名日军便衣躺在木板床上,右手仍被剪刀钉着,指尖偶尔抽动一下,铁柄便跟着轻响。
他腹部的贯穿伤在挣扎中再次裂开,血水沿着床板缝往下滴。
老医按了一会儿伤口,慢慢收回手。
“肠子破了,腹腔里的血也止不住。”
“还能问话吗?”
段铁棱站在床尾。
老医摇头。
“能不能听见都难说,最多再撑一会儿。”
李满仓抹掉额头上的汗,心里仍惦记着那颗险些撞响的手雷。
“刚才要不是教官和连长,咱们这一棚的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俯下身,又把便衣的裤腿、腰带和鞋底摸了一遍。
摸到右靴内侧时,他的手停了停。
“这里还有东西。”
李满仓从靴筒夹层里抽出一截薄刃,只有半掌长,刃口被磨得发亮。
谷小满抬头瞥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她刚才离剪刀只有一寸,却怎么也伸不出手。
如果那颗手雷真的砸下去,闻萤、陶响莲和棚里的伤员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段铁棱接过薄刃。
“绑绳重打。”
“手腕、脚踝都用双扣,脖子也固定住,别让他再抬头咬人。”
两个战士立即上前。
便衣似乎听见了这句话,原本散开的目光重新聚拢。
奚照雪站在床侧,右臂贴着身体,左手虎口刚换上的纱布正慢慢渗红。
她没有去看便衣的脸,而是盯住了他的左腕。
绳子被血浸透后滑开了一点,结扣与腕骨之间已经露出缝隙。
“先别动他。”
李满仓刚把薄刃放进铁盘,便衣突然弓起背,左腿猛地踢向床边。
铁盘被踢翻,薄刃落在泥地上,滑出一尺多远。
木床随之偏移,剪刀柄撞在床板上。
便衣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左腕从湿滑的绳扣中挣出半截。
“退开!”
奚照雪话音刚落,便衣的左手已经抓向地上的刀。
一名战士伸手去拦,刀锋从他袖口划过,在小臂上带出一道血口。
“别用手夺!”
奚照雪左脚踩住便衣的手腕,身体却被木床的晃动带得偏了一下。
右肩随之牵动,麻痛从肩窝钻进手臂,她的呼吸停了半息。
便衣仍在往前够,指尖已经碰到了刀柄。
奚照雪明白,自己不能再和他耗。
这里是医院,不是审讯室。
床边站着没有武器的卫生员,棚内还放着药品和伤员,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再死人。
她用左手拔出缴获的日军刺刀。
便衣握住薄刃,转手便往她的小腿划。
奚照雪收脚避开,紧接着压近床沿,反握刺刀,从他的左侧肋间送了进去。
刀刃越过肋骨时有一阵阻力。
她没有继续搅动,只把刀推到足够的深度。
便衣的腿在床板上蹬了两下,握刀的手逐渐松开。
老医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没气了。”
棚里安静下来。
李满仓按着尸体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才松手。
他低头捡起薄刃,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尸体的衣领、腋下和裤缝。
“连个快死的人都藏着两样东西。”
“不是两样。”
段铁棱望向装着手雷的铁盒。
“是三样。”
奚照雪拔出刺刀,放进铁盘。
金属相碰的声音让谷小满缩了缩肩膀。
奚照雪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她也清楚,谷小满今天已经被逼到了承受的边缘。
可段铁棱一旦带人离开,医院只剩二班和几个尚未完成训练的女兵。
敌人若在今夜摸进来,不会留时间让谷小满慢慢适应。
“谷小满,过来。”
谷小满把后背抵在木架上。
“教官,我能拿纱布,也能给自己人包伤。”
“我不碰他。”
“他已经死了。”
“死了我也不碰。”
“刚才他活着的时候,你也没碰剪刀。”
谷小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找到能反驳的话。
奚照雪走过去,用左手抓住她的衣领,把人从木架旁拉起来。
谷小满脚下发软,鞋跟在泥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放开我。”
“自己走,我就放。”
“我走不过去。”
“那就被我拖过去。”
谷小满挣了两下,终究没能挣开。
奚照雪把她带到床前,扣住她的手腕往下压。
谷小满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整个人往后退。
“教官,不行!”
“手伸出来。”
“我不敢!”
“我知道。”
奚照雪把她的手按进尸体胸前的血里。
血还没有凉透,温度透过掌心传了上来。
谷小满叫了一声,拼命想把手抽回去,肩膀撞在床沿上。
奚照雪压住她的手腕,没有让她退开。
她记得第一次近距离摸到尸体时的感觉。
那时她也曾以为,敌人应该与活人不同。
可掌心碰到的皮肤同样会冷,刚流出的血同样带着温度,死亡并不会替人分清善恶。
真正的区别,只在谁先把武器握住。
“记住这个温度。”
奚照雪贴近谷小满耳侧。
“敌人的血,和我们的血一样热。”
“你今天不敢碰,明天躺在这里的可能是闻萤,可能是陶响莲,也可能是你自己。”
谷小满的哭声停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袖口已经被血浸红,掌心贴在伤口旁边,五根手指僵着,不敢动弹。
“他刚才想杀我们。”
奚照雪没有提高声音。
“不是因为我们碰了他的伤口,也不是因为我们没把他救活。”
“他只是在等机会。”
谷小满胃里一阵翻腾,弯腰干呕了几下,只吐出一点酸水。
“我还是怕。”
“怕不是错。”
“那我该怎么办?”
“先把手伸出去。”
奚照雪松开她。
谷小满滑坐到地上,右手仍举在胸前,不敢擦,也不敢再看。
奚照雪转向角落。
“闻萤。”
闻萤没有眼镜,只能眯着眼分辨床边的人影。
“我自己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一步。
指尖碰到血时,她立刻缩回手。
陶响莲在旁边攥紧拳头。
“碰一下也是碰,再来。”
闻萤抿住嘴唇。
“你别催,我在数。”
“一、二、三。”
她重新伸手,把五指压进尚未干涸的血里。
眼泪从她脸颊上滑下来,她却没有收手。
“原来真的还是热的。”
“人刚死,血当然热。”
奚照雪盯着她的手。
“以后见到敌人的枪,先想他会流血,别只想自己会死。”
闻萤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
“陶响莲。”
陶响莲大步上前,抓起尸体血湿的衣襟,在两只手上抹了一遍。
她抹得很用力,掌纹里很快积满血色。
“俺不用数。”
她低头闻了闻手上的血。
“鬼子进俺村那天,到处都是这个味。”
“那时候俺躲在草垛下面,连头都不敢抬。”
陶响莲把双手攥成拳。
“往后再见着他们,俺不躲。”
“光不躲还不够。”
奚照雪看向她。
“要听命令。”
陶响莲沉默片刻。
“俺听。”
“仇记着,脚下的路不能乱。”
“明白。”
棚里只剩谷小满尚未平稳的呼吸声。
李满仓和几个战士站在一旁,没人再拿女兵说笑。
他们刚刚见过那颗手雷,也见过藏在靴筒里的薄刃。
眼前这三双沾血的手还会发抖,却已经不再往身后藏了。
段铁棱站在棚口,把军帽摘下来,又重新戴好。
他渐渐明白奚照雪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并不是想把三个女人逼成不怕死的人。
没有人真的不怕死。
她只是要她们下一次面对枪口时,能比今天早一息伸出手。
“连长,夹层里还有东西。”
李满仓从尸体贴身衣物里摸出一包油纸。
油纸被血浸了一角,里面裹着半张残图。
图上标着几处山货道节点,旁边写有日文测绘编号,其中三处被红笔圈过。
段铁棱接过残图,神色渐渐沉下来。
“老蒲。”
蒲砺生掀开门帘走进来。
他先扫过木床,又看了一眼谷小满几人手上的血,没有多问。
“给我看看。”
蒲砺生把残图举到灯下,捻开纸角,仔细辨认纸面的帘纹和油墨。
“竹料毛边纸,纸筋短,帘纹也宽。”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干涸的墨迹。
“赵家庄据点印劝降传单,用的就是这种纸。”
“你能确定?”
“前个月缴来的传单,我拿过几张包枪机。”
蒲砺生把残图翻过来。
“错不了。”
赵家庄据点离医院约有五十里,中间隔着三道封锁线。
如果那边的敌工队已经摸清山货道,雾岭的药品、粮食和伤员转移线都会受到影响。
可这张图出现得太容易了。
段铁棱把图重新铺平。
“身上带着山货道残图,裤兜里藏手雷,靴子里还塞着刀。”
“这不是来送情报的。”
奚照雪重新缠紧左手虎口的绷带。
“是诱饵。”
段铁棱点头。
“他们想看看咱们会不会顺着图去赵家庄。”
“医院一旦抽空,外面的眼线就会报信。”
“调虎离山。”
“赵家庄又不能不查。”
段铁棱把残图折回油纸里。
“我带一班、三班走北岔沟,不碰图上圈过的路。”
“先摸外围眼线,再查这张纸是从谁手里出来的。”
奚照雪抬眼。
“医院防务呢?”
“交给你和二班。”
段铁棱的目光落在她下垂的右肩上。
“你这条胳膊还能撑多久?”
“只要不抬过肩,还能开枪。”
“左手也伤了。”
“扣扳机不靠虎口。”
“我不是问你怎么开枪。”
段铁棱停了一下。
“我是问你能不能守住这里。”
奚照雪握住靠在桌边的中正式,枪托抵在泥地上。
“能。”
段铁棱没有再劝。
他把油纸包收进贴身口袋,用力按紧。
“奚照雪,我把后背交给你。”
“你回来时,医院会在。”
“人也得在。”
“先管好你带出去的人。”
段铁棱戴正军帽,转身出了手术棚。
李满仓带着一班战士跟上,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谷小满一眼。
“剪刀以后别丢了。”
谷小满没有抬头。
“我听见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棚外只剩雨水落在油布上的声音。
奚照雪转向留下的人。
“二班到齐以后,把洗涤棚的两口锅架起来。”
“湿柴、松针和灰袋全搬到后门。”
闻萤擦掉脸上的泪。
“烟往哪边送?”
“贴着山坳压,别让火光露出去。”
陶响莲已经往门外走。
“俺去搬柴。”
“先把手擦干,别把血蹭到绳子上。”
“知道了。”
奚照雪最后望向谷小满。
“站起来。”
谷小满扶住床沿,试了两次才撑起身体。
她的腿还在发软,沾血的手却没有再往衣服后面藏。
“你怕,可以。”
奚照雪把中正式背到左肩。
“再让我看见你空着手等死,我亲手把你踢出这支队伍。”
谷小满低头望向铁盘,慢慢伸手拿起那把染血的剪刀。
棚外,二班的脚步声正穿过雨地往后门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