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杂粮饼掉进泥水里,边沿吸足了水,慢慢发胀。
谷小满刚弯下腰,段铁棱已经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泥坑边拽了起来。
“跟上。伤员在等。”
谷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还留着刚才匍匐时磨出的细小血痕。
“我先洗……”
“到了卫生队再洗。”
段铁棱没有松手。
“那个人撑不了多久。”
谷小满被他带得踉跄了两步,黑泥顺着裤脚往下淌。
陶响莲和闻萤也咬牙跟在后面。
奚照雪单手拎着中正式走在最前面。
她的右肩没有完全恢复,军装在肩头绷出一道不自然的折痕。
每迈一步,肩关节都牵出一阵发麻的酸痛。
她把右臂贴在身侧,尽量不让枪带碰到肩头。
刚才泥坑里的训练,已经让伤处有些发热。
可卫生队里躺着伤员,她没有停下来的时间。
手术棚外支着几根木桩,油布被雨水打得发暗。
棚门没有完全放下,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湿草和煤烟味。
里面的血腥味压过了草药味。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日军便衣。
他外面套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百姓短褂,衣襟被血浸透,里面露出的军绿色衬衣已经被剪开。
腹部有一道贯穿伤,伤口边缘被泥水和衣料蹭得发黑。
外露的肠管被一块湿纱布盖着,床板下垫着的木盆里已经积了半盆血水。
伤员还活着。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慢,喉咙里堵着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阵粗重的声音。
李满仓和两个战士分别按着他的肩膀和腿。
李满仓满头是汗。
“连长,这人挨了这一枪还不老实。刚才差点把卫生员的手咬下来。”
床上的便衣听见声音,眼珠转向棚门。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的意思。
谷小满的脚步停了停。
段铁棱摘下帽子,放到桌边。
“卫生队的人呢?”
“老医在后棚配药,盐水和纱布都不够。”
一个年轻战士指了指角落里的铁盆。
“只剩半盆盐水,麻药也没有了。”
段铁棱看向奚照雪。
她把中正式靠在桌边,右臂仍贴在身侧,随后用左手掀开铁盘上的白布。
里面放着几把剪刀、两根木板夹和一卷洗过的纱布。
那几把剪刀都有锈斑,刃口却磨得很亮。
奚照雪拿起其中一把,先看了看刀刃,又用拇指试了试铁柄是否松动。
“谷小满。”
谷小满的肩膀缩了一下。
泥水从额头滑进眼角,她抬起手,想把水擦掉,手指到眉骨旁又停住了。
“过来。”
她走到床边,视线落在那名便衣的腹部。
湿纱布下,外露的肠管随着呼吸轻轻移动。
胃里开始发紧。
奚照雪把剪刀递过去。
“把衣服继续剪开。”
谷小满没有立刻接。
“先用温盐水清理伤口周围的泥,再用湿纱布托住外露的肠管。不要硬往里塞,也别让它碰到床板。等老医过来,再处理腹腔。”
“盐水不够。”
李满仓说。
“先用干净布挡住,盐水留给伤口。”
奚照雪看着谷小满。
“动作要快。失血和污染,哪一个先压住,哪一个就能多争一会儿。”
谷小满盯着那把剪刀。
她以前也给伤员剪过衣服。
那些战士受了伤,疼得咬住布条,手指却会抓着她的袖口,让她快一些。
她知道他们怕死,也明白他们把活下去的希望交到了自己手里。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百姓衣服,衬衣里却藏着日军的军装。
他混进山货道附近时,或许已经看过医院、粮点和哨位。
他杀过谁,她不清楚。
但刚才在泥坑里,她们已经听见段铁棱说过,这个人身上带着鸦巢网的联络暗号。
谷小满伸手去接剪刀。
手指抖了几下,才握住铁柄。
“拿稳。”
奚照雪说。
剪刀的铁柄贴住掌心,凉得让她想起了昨晚的伤口。
她往前挪了一步。
床上的便衣突然睁大眼睛,身体猛地挺起。
李满仓和两个战士没有来得及同时压住他。
腹部伤口被扯开,湿纱布滑到一旁,血水溅到谷小满脸上。
谷小满手指一松。
剪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退了三步,后背撞上木架。
架上的药瓶晃了晃,瓶底磕在木板上,发出连续几声轻响。
谷小满看着床上的人,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吸进多少空气。
“谷小满!”
闻萤赶紧往前走。
奚照雪抬起枪管,挡住她。
“站回去。”
闻萤停在原地。
谷小满沿着木架慢慢滑下去,双手抱住膝盖。
“小奚……”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鬼子。他会咬人,也会杀人。”
“他现在被按在床上。”
奚照雪的目光仍落在床边。
“你怕他,这是你的事。伤口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停下来。”
谷小满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名便衣的喘息声就在不远处,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床上的人还没有死。
“我不敢碰。”
“你是医疗观察手。”
“我只是护士。”
“护士也要在枪声里救人。”
奚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右肩被枪带牵动,眉心轻轻收紧,很快又松开。
“下次躺在泥沟里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她们。敌人不会等你把手洗干净,更不会等你先分清伤员是好人还是坏人。”
陶响莲向前迈了一步。
“教官,俺来。”
“退回去。”
“俺不怕这狗日的。”
“我说,退回去。”
陶响莲看了一眼谷小满,手指收紧,最后还是停下了。
闻萤站在她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她该怎么办?”
“她自己站起来。”
奚照雪看向谷小满。
“你要是连伤口都碰不了,就先学会看着它。看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
谷小满抬起头。
她看见奚照雪手里的枪,也看见那条受伤的右臂。
奚照雪同样在疼。
可她没有退。
谷小满的手指抠进湿透的裤料,指甲下残留的泥被抠出一条细缝。
就在这时,床上的便衣安静下来。
他刚才还在挣扎,胸口起伏得很快,此刻却慢慢平稳。
李满仓侧头看了谷小满一眼。
按住便衣右臂的手,跟着松了半寸。
奚照雪的视线从谷小满脸上移开。
她看见了便衣的右肩。
那里的肌肉先是收紧,随后向内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
便衣的右手正在往裤兜里挪。
“别动。”
奚照雪说。
李满仓没有听清。
“连长?”
“散开!”
棚里的人都停住了。
便衣的手已经伸进裤兜。
下一刻,他掏出一个铁制物件。
奚照雪认出了那东西。
九七式手雷。
保险销已经被抽出,拉环缠在他的手指上。
引信帽还没有磕到硬物,弹体却已经被他攥紧。
只要让引信帽撞上床板,几秒后,棚里的人就没有多少时间可用。
“鬼子有雷!”
李满仓扑过去,想把他的手扭开。
“别碰引信!”
奚照雪喊了一声。
便衣的右臂已经扬起。
谷小满坐在地上,双腿往后蹬了两下,身体却没有站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那颗手雷上。
手雷离床板越来越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看见了奚照雪的右肩。
奚照雪丢开中正式,身体越过床沿。
右肩在撞击中错了一下。
疼痛从肩头牵到手臂,她眼前短暂地发白,左手却已经扣住便衣的手腕。
她把那只握雷的手压在半空,不让引信帽碰到床板。
便衣发出一声低吼,腹部伤口贴着木板磨开。
奚照雪的肩胛没有办法发力,只能把身体压低,借着床沿和手腕的位置固定住对方。
“李满仓,压肘!”
李满仓咬着牙扑上来。
“我压不住,他在往下砸!”
“别夺雷,压住他的肘!”
“明白!”
李满仓换了位置,双手压住便衣的肘弯。
奚照雪的左手仍扣着手腕。
便衣手里的引信帽离床板只剩一小段距离。
“谷小满!”
她回头看向角落。
谷小满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剪刀上。
剪刀离她不远。
只要伸手,指尖就能碰到铁柄。
可便衣又吼了一声。
那声音让谷小满的肩膀缩了起来。
她脑子里明白奚照雪要她做什么。
捡起剪刀,扎住对方的手。
她也明白,如果自己再不动,手雷就会落下去。
可她的手指不听使唤。
刚才血水溅到脸上的触感还在。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张床前,眼前全是外露的肠管和不断抽动的伤口。
“看着我!”
奚照雪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谷小满抬起眼。
“不是看他。看剪刀。”
谷小满的手撑住地面,指尖碰到一块碎木屑。
她想往前挪,身体却只动了一点。
便衣的手腕又往下沉。
奚照雪的手背绷出青筋。
左手虎口的旧伤被铁柄磨开,血沿着手腕往下流。
“谷小满,捡起来!”
陶响莲也喊了一声。
“你再不动,咱们都得死在这棚里!”
闻萤扶着木架,眼镜早已掉在泥水里。
她看不清剪刀,只能看见床边几道交叠的人影。
“谷小满,刀在你右前方!”
谷小满的手往前伸。
指尖离铁柄只剩一寸。
便衣猛地转过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她的手立即缩了回去,双臂抱住头。
奚照雪的左手被那股力量带得向下沉。
引信帽几乎要碰到床板。
“段铁棱!”
李满仓喊道。
段铁棱已经跨过门槛。
他没有去拿枪,直接扑到床边,一条胳膊卡住便衣的脖子,往后一勒。
另一只手按住便衣的肘弯。
便衣的胸口被迫塌下去,右臂的力道停了半息。
奚照雪抓住这点空隙。
她先把左手从便衣腕上松开,用前臂和身体压住对方的小臂。
随后,她低头看向地面。
剪刀就在床边。
右肩抬不起来,她没有去动那条胳膊,只用鞋尖把剪刀往前勾了一下。
铁柄贴到脚边。
她松开压住便衣的左手,俯身一把抄起剪刀。
左手虎口裂开的伤口再次被撑开。
“谷小满,闭眼!”
谷小满没有闭。
她看见奚照雪握着剪刀的左手压下去。
刀尖穿过便衣的掌心,抵住了木板。
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便衣的五指松开。
手雷从指间滑落。
段铁棱伸手接住,掌心护住引信帽,另一只手托住弹体,没有让它碰到床沿。
“李满仓,拿铁盒。”
“是!”
“慢点接。”
“明白。”
李满仓从桌下取出一个装废弹壳的铁盒,双手托到段铁棱面前。
段铁棱把手雷放进去,合上盒盖,又用一根布带把盒子缠住。
“送到外面,交给爆破组处理。路上别磕碰。”
李满仓抱着铁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连长,盒盖要不要再压一层木板?”
“压。让两个人抬。”
“是。”
段铁棱回过身。
便衣的手掌被剪刀钉在床板上,腹部伤口在刚才的挣扎中重新裂开。
黄绿色的液体混着血水,顺着木板缝往下流。
他的叫声已经低了,只剩下断续的喘息。
卫生员终于从后棚赶回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插在掌心的剪刀。
“别拔。”
奚照雪扶住床沿,试着站直。
右肩垂在身侧,手臂没有办法抬高。
“先把剪刀周围固定住。”
卫生员说。
“拿木板过来,再取干净纱布。腹部的布先换掉,别让肠管碰到脏水。”
谷小满仍坐在角落。
她听见卫生员喊人,却没有动。
段铁棱走到她面前。
“这就是你的兵?”
谷小满把头低了下去。
奚照雪看着她,没有替她回答。
段铁棱的目光又移向床边的手雷盒。
“刚才要是没人及时压住,他只要往下一砸,棚里的人都来不及跑。”
“我清楚。”
奚照雪说。
“她们还不是兵。”
段铁棱看向她。
“不是兵,你把她们带进手术棚?”
“她们总要学会。”
“学不会呢?”
奚照雪没有立即回答。
她扶着床沿,左手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
“那就继续学。今天先把伤员处理了。”
段铁棱看了她一眼。
“你的肩膀也要处理。”
“等卫生员腾出手。”
“你现在连枪都拿不稳。”
“左手还能用。”
“左手也在流血。”
奚照雪没有再争。
她转身走向棚口,左手提起靠在桌边的中正式。
枪身碰到门框时,她停了一下,把枪带从肩头取下,改用左手握住枪身。
段铁棱看着她的背影。
“奚照雪。”
她没有回头。
“明天别把人带到这里来。”
“那去哪里?”
“去后山空棚。先练应激反应,再练碰伤口。”
奚照雪站在油布门帘旁。
“她们今天已经碰到了。”
说完,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冷风从棚外灌进来,油布跟着晃动。
陶响莲站在原地,看了看谷小满,又看向棚口。
“俺去追教官?”
“不用。”
闻萤扶着木架。
她的眼镜已经掉进泥水里,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让咱们留下。”
陶响莲低头看着谷小满。
“那你先起来。坐在地上也解决不了啥。”
谷小满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沾着泥,指尖空着,刚才离剪刀只有一寸。
那三秒里,她没有碰到它。
床边,卫生员正用木板托住便衣的手腕。
“谷小满,过来拿纱布!”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那把剪刀还嵌在床板上,刀柄微微晃着。
谷小满的手指又开始发抖。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朝铁盘伸出手,指尖离纱布只剩下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