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沿着林子往下沉,奚照雪每走一步,肩关节深处都会牵到锁骨。
她不确定骨头有没有裂伤,只能让右臂贴紧身体,尽量减少晃动。
缴获的昭五式编上靴踩进湿泥,鞋底铁钉发出断续的咔哒声。
左手缩在大衣袖口里,指尖一直压着那包油纸。
送药队回到营地时,雾岭野战医院后山已经亮起几盏马灯。
守在路口的战士掀开挡风的草帘,朝里面喊了一声。
“送药队回来了!”
谷小满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提着药箱从手术棚方向跑来,裤脚沾了一圈泥。
她先看药箱,又去找队伍里熟悉的面孔。
“连长,老刘他们呢?”
段铁棱抹掉脸上的雨水。
“第一批送药队没能撤出来。”
谷小满的脚步慢了下来。
“药呢?”
“抢回大半,先送手术棚,让卫生队长清点。”
“缺口的先记下来,不能几个人分一瓶。”
“明白。”
谷小满转身去接战士背上的药箱,视线扫过队伍末尾时,又停住了。
奚照雪一瘸一拐走在最后,军装上混着血水和泥浆,右臂垂在身侧,左手虎口还在渗血。
“小奚,你的肩膀怎么了?”
谷小满把药箱递给旁边的人,伸手便要过来。
段铁棱横跨一步,挡住了她。
“一班长,把奚文书带去后山柴房。”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也不准私下问她话。”
谷小满看了一眼奚照雪已经发紫的手指。
“她得先验伤。”
“手指发麻,可能压到了神经,再耽误下去,右手会出问题。”
“我看见了。”
段铁棱的声音没有抬高。
“你先安置药品,半个时辰后带夹板、热水和药箱过去。”
“人关着,伤照治。”
谷小满这才松开攥紧的药箱带子。
“最多半个时辰。”
“再晚,我就自己去开门。”
段铁棱没有阻止,只朝一班长抬了抬下巴。
“带走。”
后山柴房年久失修,屋顶有两处漏雨,墙角堆着发潮的干草。
木门在奚照雪身后合上,铁锁跟着扣紧。
她靠着柴堆慢慢坐下,先脱掉两只军靴。
脚上的纱布已经和磨破的皮肉粘在一起,她用凉水一点点浸透,等血痂松开后才往下揭。
右臂的麻木正在往手腕蔓延。
她用左手解开军装扣子,再用牙咬住衣襟,将右肩露出来。
包扎下面的伤口重新裂开了一部分,肩峰周围肿得发亮,淤血一直漫到锁骨下方。
肱骨上端或许有裂伤,肩袖和关节囊也可能受损。
没有影像检查,她无法确认,更不能贸然给自己复位。
她按了按右手指甲,甲床的颜色过了两息才恢复。
血流还在,只是感觉比回营前更迟钝。
这只手短时间内抬不起来。
奚照雪接受了这个判断,没有继续尝试。
墙角放着一只接雨水的瓦罐,她没用里面的生水清洗伤口,只浸湿一块破布,避开裂口,敷在肿胀处。
冷意压下了一些疼,她的呼吸也跟着放缓。
左手虎口里还嵌着一根木刺,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被血泡软。
她用牙咬住木刺的末端,顺着刺入的方向慢慢抽出。
木刺离开皮肉时带出一股黑红的血。
奚照雪将血吐到地上,用衣服内侧相对干净的布擦去伤口周围的泥。
处理只能做到这一步。
再乱碰,感染的风险会更高。
她把右前臂搭进大衣前襟,临时吊住,这才从袖口摸出油纸包。
油纸边缘沾了她的血,折角也被汗水浸软。
奚照雪用牙咬住一角,左手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军用地图,纸边留有火烧过的焦痕。
图框标着两万五千分之一,等高距十米,山脊、沟谷和水系都画得很细。
印刷文字是日文,几个常用军语和地名并不难辨认。
她的视线沿着等高线移向东北角,停在一处背风山坳。
那里被红铅笔画了两道圆圈。
红圈中央标着雾岭野战医院。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批注,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第一批送药队出发的前一天。
奚照雪没有立刻下结论,又从头检查了一遍图上的符号。
后山那条只有背山客常走的羊肠道,被人用细红线接到了医院。
葫芦谷口画着两处伏击点,重机枪射界用半圆标出,掷弹筒的覆盖范围正好压住撤退时经过的泥沟。
这些标记和他们遭遇的火力配置基本一致。
这不是为了骗她而临时画出来的假图。
日军在送药队进入葫芦谷前,已经掌握了路线。
医院半个月前才迁到后山,送药安排更是临时下达。
一个普通民夫不可能同时接触医院位置、药品调运和背山客的山货道。
也不排除有人分别递出零散消息,再由日军拼成完整路线。
无论是哪一种,问题都已经进入根据地内部。
门外传来开锁声。
奚照雪把地图压在膝上,没有收回油纸。
柴房门被推开,冷风卷着雨雾灌进来。
段铁棱站在门口,肩上挂着那支已经不能继续使用的汉阳造,手里端着一个缺口瓷碗。
碗里放着两个冷窝头。
他把碗放到破桌上,目光在她的肩膀和临时吊带间停了片刻。
“老蒲看过这支枪了。”
奚照雪没有接话。
段铁棱拉过一张木凳坐下,将汉阳造横放在腿上。
“枪膛里有棉纤维,泥沙被人从膛口往里推过一次,又重新清了出来。”
“照门标尺上有新擦痕,旁边的泥膜还留着甲印。”
“老蒲说,这不是随手乱调。”
“第一发看弹着,第二发修正,没有几千发子弹喂不出这种习惯。”
柴房里只剩屋顶的漏雨声。
段铁棱抬起眼。
“根据地没有哪个文书能拿几千发子弹练手。”
“更没有哪个平时挑扁担都要换肩的女文书,能单手清膛,在准星损坏的情况下压住掷弹筒阵地,再命中八百多米外的骑马军官。”
奚照雪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你的真名。”
“奚照雪。”
“我问的是你从哪支部队来,谁训练过你,又为什么躲在医院当文书。”
“这几个问题,现在都救不了医院里的人。”
段铁棱的视线沉了些。
“你还是不准备说?”
奚照雪掀开盖在膝上的大衣,把染血的地图推到桌面中央。
“你先看这个。”
段铁棱低下头。
他看不全日文批注,却认得地形图,也认出了红圈里的几个汉字。
“这是医院?”
“对。”
他的手指移到那条细红线上。
“这条线是什么?”
“后山的山货道。”
“这个半圆?”
“重机枪射界。”
“两个黑点呢?”
“掷弹筒阵地。”
段铁棱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葫芦谷口。
“和今天的火力位置一样。”
“不只是今天。”
奚照雪点了点地图上的日期。
“他们三天前就掌握了医院位置,也算到了两批送药队会经过哪里。”
“这张图从哪来的?”
“鬼子指挥官的内衣夹层。”
“你搜尸时为什么没交出来?”
“当时我没看过内容,不能判断它是真的,还是日军留下的诱饵。”
奚照雪停了一下。
“我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递消息的人。”
段铁棱抬起头。
“你怀疑我?”
“所有经手过医院迁址和送药路线的人,都该查。”
“你在其中。”
段铁棱盯着她看了片刻。
“现在呢?”
“现在只是少了一层怀疑。”
“少一层,不代表排除。”
段铁棱没有争辩,重新低头查看地图。
“医院迁址时,主力部队只拿到大致方位。”
“见过具体路线图的,除了连以上干部,就是交通科负责接应的几个人。”
“送药路线昨天又改过一次,接触的人更少。”
“别只找同时掌握全部消息的人。”
奚照雪用左手点了点医院红圈,又移向山货道。
“医院位置、送药时间和山货道可以由不同的人传出去。”
“先把三份接触名单分开列,再找交叉关系。”
“还要查地图在哪儿放过,谁替人送过文件,谁能在不登记的情况下进交通科。”
段铁棱看了她一眼。
“你查内鬼也受过训练?”
“先堵住消息,再谈训练。”
“日军已经有地图,医院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段铁棱的拇指压住纸角,地图边缘随即发出轻微的脆响。
奚照雪提醒他。
“别沿血渍折,那里已经脆了。”
他的动作停住,随后沿着原来的折痕把地图收好。
“这张图我带走。”
“可以。”
“今晚我会增加后山警戒,天亮前让医院准备转移。”
“山货道不能用。”
“我明白。”
“也别把所有伤员一次带走。”
奚照雪看向地图消失的位置。
“日军如果盯着出口,大队转移更容易暴露。”
“先派人反查山口,再分批走。”
段铁棱把地图贴身收好。
“你违令取枪、擅自参战的事,我暂时不往上报。”
“内鬼查清以前,你继续留在柴房。”
“这不是认定你有问题,是我不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枪手放在医院里随意走动。”
“我接受看管。”
奚照雪抬起左手。
“给我一小包磺胺,再把那三十发六点五毫米子弹还我。”
“药能匀多少,要看手术棚还剩多少。”
“子弹不行。”
“鬼子未必会等你查完。”
“所以我会换警戒哨,加暗岗,准备转移伤员。”
段铁棱看了一眼她垂在衣襟里的右臂。
“不是把枪交给一个连自己肩膀都抬不起来的人。”
“左手能用。”
“能扣扳机,不等于现在就该扣。”
奚照雪没有再争。
这一次,段铁棱的判断没有问题。
她若拿到枪,确实会在发现敌情后强行参战。
段铁棱站起身,将木凳推回墙边。
“小满马上过来。”
“老王正在烧热水,先把窝头吃了。”
“你的身份,我还会继续查。”
“随你。”
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地图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你先管好接触名单的人。”
木门重新关上,铁锁在外面扣紧。
奚照雪靠回柴堆,左手拿起一个窝头,慢慢掰下一块。
她没有胃口,还是把窝头咽了下去。
受伤后的身体需要盐、热量和睡眠,这些都不是靠意志能够替代的。
肩伤不可能在几天内恢复。
她现在能做的,是固定关节,压住炎症,保住右手的血流和感觉,再重新练稳左手的扳机控制。
奚照雪闭上眼,按四拍吸气、四拍停顿、四拍呼出,让胸腔一点点适应疼痛。
第四轮呼吸还没有结束,门外又传来了踩过泥水的脚步。
钥匙插进锁孔,锁舌正在缓缓往回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