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的鞋底早已磨穿,脚掌每踩上一块尖石,泡白的裂口便跟着收紧。
奚照雪不敢走快。
右肩还在渗血,耳边的雨声时远时近。
这个时候若再摔一次,她未必还能靠自己站起来。
山道两侧,二班战士往泥坡边让了让,给她空出一条路。
一时没人开口。
奚照雪能察觉到那些目光。
方才那两枪改变了战士们看她的方式,可这种变化对眼下的撤退没有用。
药箱要运出去,残敌要清理,县城的援兵也可能随时追来。
她从众人之间走过,视线落向坡下。
副班长站在水沟旁,手里还攥着步枪。
“连长。”
“这真是医院那个小奚?”
段铁棱抹掉下颌上的雨水,没有回答。
他见过主力部队用子弹喂出来的老枪手,也和日军冷枪手交过手。
那些人射击前会找支撑、调呼吸、压稳肩背,动作里能看出多年训练留下的习惯。
奚照雪也有。
只是她的动作更短,几乎没有浪费。
架枪、测风、看弹着、修正提前量,每一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去把马牵回来。”
段铁棱转身下令。
“二班继续警戒。一班清点药箱,能背的背,不能背的两人抬,尽快进林子。”
“是!”
战士们各自散开。
副班长带着两个人,把日军军官的尸体拖到坡下空地。
地图袋已经解下,证件、指北针和急救包也摆在一块翻过来的雨衣上。
奚照雪走到尸体旁。
“搜过了?”
“外兜搜了,地图袋还没打开。”
副班长顿了顿。
“连长说先确认死透。”
奚照雪单膝跪下,用左手按住敌军官颈侧。
没有脉搏。
她又翻开对方眼皮看了一眼,这才收回手。
“你们两个看住林口。”
“有人靠近就报,不要围在这里。”
两个年轻战士赶紧转身警戒。
奚照雪让副班长帮忙翻动尸体,自己从腋下摸到腰际,再检查内袋、裤兜、绑腿和靴筒。
大腿内侧和裆部也没有漏过。
副班长看了几眼,忍不住问道:“搜个人还要这么细?”
“便衣队带的东西,不会全放在地图袋里。”
“刀片能缝进裤腰,纸条能塞进鞋垫,胶卷也能藏在贴身衣服里。”
“少一样,回去就可能少活几个人。”
副班长不再多问,按她的要求扯开尸体领口。
奚照雪的指腹隔着湿透的衬衣,碰到了一道不该有的硬边。
位置在内衣夹层,缝线比旁边略密。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顺势把尸体翻回去,继续检查腰带。
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压在枪套里。
奚照雪将枪身卡在膝间,用左手卸下弹匣,又勾住枪尾拉钮退膛。
一发手枪弹落进泥水。
“这枪还能用吗?”
副班长想伸手去拿。
“先别碰扳机。”
奚照雪把枪放在雨衣上。
“击针容易出问题,弹匣簧也不算可靠。刚淋过雨,又沾了泥,回去拆洗后再试。”
“现在拿它保命,可能先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副班长缩回手。
“你连鬼子的手枪也懂?”
“见过。”
奚照雪没有继续解释。
她摸向军官腰间的牛皮弹药盒,从里面取出六个满装桥夹。
三十发有坂六点五毫米步枪弹,黄铜弹壳没有明显锈斑,保养得还算仔细。
“跟咱们的汉阳造不通用吧?”
“不通用。”
“那还拿?”
“缴获的枪总会有能用上的。”
奚照雪把桥夹塞进大衣口袋。
沉下去的布料扯住腰侧,也提醒她这些子弹不能浪费。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尸体脚上。
那是一双昭五式编上靴,鞋面虽然沾满泥水,皮革却没有开裂,鞋底铁钉也还齐全。
奚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布条已经兜不住鞋底,血水正从脚掌的裂口往外渗。
继续穿这双鞋走山路,伤口里迟早会嵌满泥沙。
“把靴子脱下来。”
副班长一愣。
“什么?”
“他的靴子。”
“哦,好。”
副班长蹲下去,抓住靴跟往外拽。
“还挺紧。”
“先松鞋带。”
“你早说。”
“我以为你看得见。”
旁边警戒的战士没忍住,偏过脸咳了一声。
副班长解开鞋带,费了些力气,终于把两只军靴脱了下来。
奚照雪坐到石头上,脱掉右脚的烂布鞋。
脚掌被雨水泡得发白,磨开的细口纵横交错,有几处还粘着碎石。
副班长看得皱眉。
“你就穿这个走了一路?”
“医院没有多余的鞋。”
奚照雪从缴获的急救包里取出一卷纱布。
她用牙咬住一端,左手绕过脚掌缠了三圈,遮住磨破最重的地方,再打上结。
军靴尺码偏大。
她扯下两段还算干净的绑腿布,塞进鞋头,穿好后踩了踩泥地。
脚跟仍有些松,但至少不会让石头直接抵进伤口。
左脚也照样处理。
站起身时,靴底铁钉扣进泥里,脚下总算有了着力处。
“剩下的纱布给我。”
副班长把纱布递过来。
奚照雪看了一眼右肩。
原来的包扎已经被血浸透,伤口或许再次裂开,肩关节里面也可能有积血。
整条右臂的麻木正在加重,手指几乎感觉不到雨水的凉意。
“帮我再压两层。”
“这里?”
“往上一点,别勒住腋下。”
副班长照着她的话加压包扎。
“紧不紧?”
“再紧半圈。”
“这样?”
“行了。”
奚照雪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
麻木没有缓解,但外面的出血应该能暂时压住。
左手虎口还扎着木刺,掌根的皮肉混着泥水,每次握紧都会发疼。
肺里的旧伤也被冷雨勾了起来,喉咙里一直压着血腥味。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
伤口需要清创,肩关节需要固定,还得吃上一顿有盐的热食,再睡几个时辰。
这些条件眼下一个都没有。
若追兵很快赶来,她能不能再次把枪端稳,连自己也没有把握。
“小奚。”
段铁棱走到她面前。
他的视线先落在军靴上,又扫过鼓起的大衣口袋,最后停在那支汉阳造上。
枪托外的布条已经崩断,木料裂缝一路延伸到枪颈,准星只剩一截被削平的底座。
再打一枪,枪托或许会直接散开。
“枪还我。”
奚照雪把汉阳造递过去。
“子弹我先留着。”
“缴获要登记。”
“回去登记。”
“要用也得写领条。”
“可以。”
段铁棱接过残枪,却没有立刻挂回肩上。
“你到底是谁?”
奚照雪抬眼看着他。
“雾岭野战医院,文书奚照雪。”
“我问的不是名字。”
“那你现在也问不出别的。”
段铁棱沉默片刻。
“医院的登记册,不教人搜身。”
“也不教人校枪、算风偏,更不会教你在八百多米外打奔马。”
奚照雪看向正在收拢的队伍。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回去以后就是了。”
“先回得去再说。”
远处传来副班长的喊声。
“连长,药箱都清点完了!”
“二班已经往前探路,县城的鬼子随时可能追过来!”
段铁棱把残枪挂上肩。
“违令取枪,擅自参战。”
“回到营地,自己去关禁闭。”
奚照雪点了一下头。
“我认。”
段铁棱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
“你的来历,我也会亲自查。”
“随你。”
奚照雪转身跟上送药队。
迈步的同时,左手滑进大衣袖口。
刚才检查尸体内衣时,她已经拆开了那段异常的缝线。
藏在里面的是一张用油纸包严的纸。
她借着翻动尸体的动作,将油纸压进了手腕内侧。
第一批送药队在葫芦谷口遭到伏击,时间和位置都卡得太准。
第二批送药队改了路线,依旧被赶进预设好的火力袋。
敌人不只清楚医院缺药,还晓得接应队会从哪条山道经过。
能连续拿到这些消息的人,不会只是山外偶然撞见队伍的探子。
雾岭内部恐怕有人在递信。
油纸里的内容或许能指出那个人,也可能只是日军故意留下的饵。
在看清上面的字以前,奚照雪不准备把它交出去。
段铁棱方才的反应不像知情者,可送药路线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他又向谁下过命令,她目前还不清楚。
雨势渐小,林间的雾却更浓了。
奚照雪咬住喉间的腥味,跟在队伍最后。
油纸的硬角隔着绷带,一下一下抵着腕骨。
她没有回头,只将袖口又压紧了一寸,脑子里正把两次接触过送药路线的人逐个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