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灌进嘴里,奚照雪刚吸了一口气,喉头便猛地发紧。
她把咳意压下去,左手抠住岩缝,拖着没有知觉的右臂往侧后方挪。
耳鸣还没退,雨声和枪声都隔着一层闷响。
反斜面后传来的发射声,她先是从泥水的震动里感觉到了。
“嗵!”
第二发榴弹已经出膛。
奚照雪左脚蹬住斜坡,收紧下巴,顺着岩石背面滚了下去。
右肩擦过碎石,眼前顿时暗了半瞬。
舌尖尝到血味后,她反而清醒了一些。
这里不能停。
第一发只是确认方位,第二发多半会压住她原先的藏身点。
她借着坡势继续下滑,身体落进岩石侧后方一条雨水冲出的浅沟。
“轰!”
榴弹在上方炸开。
残存的岩角被削掉一块,碎石和泥土落进沟里,将她腰以下压住。
奚照雪伏在泥水里,等了两息。
石块还在滚,贸然抬头可能会把新的位置暴露给下方观察兵。
她先蜷了蜷左手手指。
能抓住泥。
两条腿也能动。
右臂仍贴在身侧,肩窝以下没有回应。
可能是伤口再次撕裂,也可能牵到了臂丛神经。
如果战后仍旧抬不起来,这条胳膊就得重新检查。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
眼下先得活过这一轮炮击。
奚照雪撑起上身,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随即看向那支汉阳造。
枪被气浪掀到两米外,枪口斜插进稀泥,枪托颈部原有的裂缝也扩大了不少。
先前缠上的布条松开,挂在扳机护圈外侧。
蒲砺生修枪时说过,枪托裂到机匣尾端,再硬顶后坐,裂口可能直接崩开。
到时候伤的不只是枪。
奚照雪伸出左手,够不到枪身,便先抓住背带,一寸寸往回拖。
枪口拔出泥浆时,带出一声轻响。
黄泥已经塞进枪管。
她用左膝压住护木,左手抬起枪栓柄,向后一抽。
“咔哒。”
上一发弹壳弹出机匣,落在她膝边。
奚照雪摸到枪栓卡笋,将枪栓整个抽出,再从机匣后方望向枪膛。
前端没有透光。
堵得不算浅。
现在击发,燃气和弹头都出不去,枪管很可能在她脸侧胀裂。
她把弹壳收进口袋,又摸出大衣里的手术刀。
附近有一株被炸断的灌木,断枝比枪管长一些,粗细也勉强合适。
奚照雪单手握刀,贴着木纹往下削。
第三刀滑开,在左手虎口外侧留下一道口子。
血刚渗出来,便被雨水冲淡。
她换了握法,把枝条上的木刺削平,又从大衣内衬撕出一小团尚未湿透的棉絮。
牙齿咬住粗线,左手将棉絮裹在枝条前端,再一圈圈勒紧。
线结打好后,她把简易通条从枪口缓缓送了进去。
枝条推进半尺,阻力便明显大了起来。
奚照雪没有硬捅,而是轻轻转动,让裹着棉絮的一端贴着泥团往前挤。
“沙啦……”
第一遍推出一团黄泥。
第二遍带出几粒细砂。
她换上新的棉絮,仍旧从枪口向机匣方向推,每次都送到底,不在枪口处反复抽磨。
这支枪的枪口冠部原本就有磕伤,再磨出新的缺口,弹着点只会更难判断。
第四遍推出后,棉絮上只剩灰黑色的水痕。
奚照雪重新从机匣后方看过去。
枪膛尽头透出一圈不太规整的亮光。
不算干净,但已经没有实物堵塞。
够开一枪。
她装回枪栓,却没有立刻推弹上膛。
枪托的裂口还得处理。
奚照雪咬住大衣上崩开的粗线头,撕下一条布带,用左膝压住护木,将布带绕过枪托颈部。
一圈。
两圈。
她避开枪栓行程和扳机护圈,牙齿咬住布带一端,左手向外拉紧。
绕到第九圈时,右肩伤口被身体动作牵动,血从绷带下方渗出,顺着肋侧往下流。
奚照雪停了半息,感受了一下呼吸。
没有明显气胸迹象,出血也还没到让人发冷的程度。
她继续收紧布条,把结压进枪托下方的凹槽。
这只能暂时限制裂缝张开。
枪能不能扛住下一次后坐,还得看运气。
枪管和机匣外侧被碎石擦出几处亮痕。
奚照雪抓起稀泥,薄薄抹过反光处,刻意避开枪口、枪栓和供弹位置。
照门外沿也压了一层泥,只留下中间的缺口。
下方山道的泥沟里,段铁棱抹了一把脸。
泥沙顺着雨水流进眼睛,他眨了几下,仍盯着左侧制高点。
副班长往弹仓里压子弹,手上沾满泥,两发子弹接连滑了出去。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发。
“连长,山上那位怕是没了。”
段铁棱咬紧后槽牙,一拳砸进沟底的泥水。
“胡闹!”
“哪个连的新兵,开完枪连换位都不会,顶在山头等鬼子的掷弹筒?”
副班长朝山上望了一眼。
黑烟被雨压在坡面上,刚才的射击点已经缺了一角。
“可他那一枪救了咱们。”
“所以更不能把他换来的时间糟蹋了。”
段铁棱把视线收回来,抬手指向水沟深处。
“一班,把还能带走的药箱拖起来。”
“二班压右侧草坡,谁敢探头就打谁,别追。”
一名战士抱住仅剩的盐水瓶。
“连长,磺胺那箱卡在石头下面了。”
“割断背带,换根绑。”
“再耽搁,鬼子的榴弹就该落进沟里了。”
“人和药都得带走,动作快!”
战士抽出刺刀,割断被石块压住的旧背带,又解下自己的枪背带套上药箱。
肩头中弹的背药兵咬着牙往前爬。
段铁棱抓住他的衣领,往沟底拖了一把。
“腿还能蹬吗?”
“能。”
“那就别让人抬你,自己蹬地。”
乱石岗上,九二式重机枪的主射手重新压住保弹板。
副射手倒在一旁,供弹和排除故障都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射击节奏比先前慢了一截。
“哒哒哒哒!”
子弹重新压向泥沟。
一排泥柱从沟沿掀起,几块碎石滚落下来,砸在药箱旁边。
段铁棱按住一名战士的后颈,把人压回沟底,随后举枪朝右侧草坡打了两发。
刚探出头的日军步枪手缩了回去。
“别抬头!”
“沿沟爬,过了第二个折弯再起身!”
反斜面后,掷弹筒手已经不再管制高点。
他跪在湿草中,左手扶住筒身,右手将一发榴弹送进筒口。
旁边的观察兵贴着坡沿向下看。
“水沟第二个折弯。”
“药箱和伤兵都在那里。”
掷弹筒手调整射程。
“看见了。”
筒口缓缓转向送药队最密集的位置。
制高点上,奚照雪重新伏到被炸缺的岩石后方。
前护木架进石缝,枪托抵上左肩,右臂仍旧垂在身侧。
这样一来,左手可以留在握把上控制扳机,枪身的重量则交给岩石承担。
她推上枪栓,将一发子弹送进膛内。
雨势没有变,风却开始转向。
坡上的断草先向东南伏倒,随后又稍稍偏向正东。
风从西偏北来,落到射线上是一股左前横风,约每秒六米。
一百八十米的距离,湿度对弹着点的影响远小于横风、磨损的膛线和受损的枪口冠部。
真正麻烦的是爆炸。
枪托重新绑过,枪身挨过撞,原来的零位或许已经变了。
上一枪的落点还能参考,却不能照搬。
奚照雪把脸贴向左侧枪托,视线压进照门缺口。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枪管前端的情况。
准星被弹片削掉了大半。
原本竖起的准星只剩一截扁平底座,左侧还有一道缺口,断面被雨水冲得发亮。
常规瞄准线已经不存在了。
奚照雪呼吸停了半拍。
水沟里,一名战士正把盐水瓶护在胸前,另一个人拖着药箱往折弯处爬。
榴弹若落进去,药和人都会留在那里。
她的弹仓里还剩两发子弹。
没有机会再校一次枪。
奚照雪闭了闭左眼,又重新睁开。
照门缺口还在。
准星底座右上角也能找到一个固定参照。
只要参照物固定,瞄准线就能重新搭起来。
她把上一枪留下的综合偏差记进新的瞄点,又根据正在转向的横风多让出一段提前量。
枪口先压低少许,再缓缓抬回。
照门缺口、准星底座的断角、掷弹筒手露出的肩背,三点逐渐合在一起。
她没有去瞄那只手。
一百八十米外,断裂的准星不可能稳定压住手掌那么小的目标。
她盯的是击发动作。
掷弹筒手要压下扳杆,肩膀和上身就会随之向前,那一瞬间暴露的面积最大。
雨水沿照门往下淌,缺口里的火光晃动起来。
奚照雪没有追着火光修正,只稳住枪身,等着那道肩线继续向前。
反斜面后,掷弹筒手的右手正在压向击发扳杆。
奚照雪把前一枪的偏差让进瞄点,左手食指也在继续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