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机的第二道阻力被压了下去。
“砰!”
汉阳造在岩石边喷出一团枪焰,后坐力撞上右肩,奚照雪的视线随之晃了一下。
一百八十米,左前方横风接近每秒五米。
雨水不会把子弹压低,真正影响弹着点的是风、磨损的枪管和那截被磕坏的枪口冠部。
她把准星向左让了约一个密位,又压低少许,瞄向主射手露在防盾外的右肩。
这支枪没经过试射,所有修正都只能缩小偏差,不能保证命中。
子弹穿过雨幕,没有落在预想的位置。
“噗!”
正在往前推送保弹板的副射手颈侧中弹,鲜血溅上防盾,人向后倒去,膝弯撞在机枪架上。
三十发保弹板随之歪脱,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也被带向上方。
“哒哒哒——”
弹雨从排水沟上方掠过,扫上对面的山壁,碎石接连滚进泥水。
主射手松开压铁,伸手去扶保弹板,火力短暂停了下来。
没打中主射手。
枪口冠部造成的偏差比她估算得更大。
奚照雪没有懊恼。
副射手倒下,供弹中断,这几秒已经够用了。
“谁开的枪?”
泥沟里,副班长下意识抬头。
“趴下!”
段铁棱把他按回沟底,自己却转向左侧制高点。
刚才那一声沉而发闷,是汉阳造,不是日军的三八式步枪。
枪声来自半山腰。
那个位置缺少纵深,开枪的人若不马上转移,掷弹筒很快就会找过去。
段铁棱一拳砸进泥水。
“哪个新兵蛋子跑到那上头去了?”
“连长,机枪停了,往前冲不冲?”
“冲个屁!”
段铁棱抹掉下巴上的泥。
“鬼子的步枪手还在两边山脊上,谁站起来谁先死。”
他沿着沟底向后指去。
“一班贴沟底往折弯撤,二班拖伤员。”
“药箱别抱,用背带拽,身子不许高过沟沿!”
几名战士立刻解下枪背带,套住离得最近的药箱。
“老周,你那边还能动吗?”
肩头中弹的背药兵伏在泥里,咬牙应了一声。
“腿没断。”
“那就自己蹬地,别让人抬你!”
段铁棱抓住他的衣领,将人往沟底拖。
另一名战士伸手来接,子弹已经重新压向山道。
“哒、哒、哒、哒!”
主射手扶正九二式重机枪,重新压住保弹板。
几发子弹打穿药箱一角,里面的盐水瓶碎开,药液混进泥水,很快看不出区别。
段铁棱把伤员推进沟壁下方,自己跟着滚了进去。
“都别停!”
“左坡上那个人替咱们换来的时间,别白糟蹋了!”
乱石岗后方,便衣队已经看见了那团枪焰。
反斜面的松树后传来弹体碰入筒身的轻响,随后是射程调节机构转动时的金属摩擦声。
奚照雪听见了。
鬼子的掷弹筒早已装好一发榴弹,只等确认射击方位。
从她开枪到对方完成转向,最多不过几秒。
来不及带枪转移。
她松开握把,左脚蹬住泥地,身体沿岩石背面向下滚去。
“嗵!”
发射声从反斜面后传来。
奚照雪收紧下巴,用左臂护住后颈,把受伤的右臂压在身侧。
下一瞬,榴弹落在岩石上方。
“轰!”
岩角被炸开,碎石、断草和泥土一并压下来。
岩石挡住了大部分弹片,冲击仍从侧面推过她的身体,将她掀进刚才刨出的浅坑。
奚照雪趴在泥水里,眼前的光影断了一瞬。
耳边只剩持续的鸣响,雨声和枪声似乎隔远了。
她没有急着起身。
先确认呼吸。
胸腔还能起伏,只是每次吸气都会牵出咳意。
再确认视线。
左眼能看清,右眼被泥水和额角流下来的血糊住了一半。
双腿能动。
左手也能动。
她试着蜷动右手手指,却没有感觉。
或许是肩部伤口再次撕裂,也可能是爆炸牵扯到了臂丛神经。
现在分不清。
她用左手撑住泥地,把口鼻从积水里抬起来。
一口血顺着咳嗽落进水里,很快被雨冲散。
右肩的绷带已经崩开,三角肌附近重新渗血,右臂仍贴在身侧,没有抬起的力气。
不能在这里停。
第一发只是概略射击,鬼子接下来会根据爆点继续修正。
奚照雪侧过头,看向岩石外侧。
汉阳造被气浪抛到两米外,枪托陷在泥里,临时缠上的布带松开了一圈。
枪托与机匣接缝处多出一道裂纹。
更麻烦的是枪口。
枪管前端半埋在水洼边缘,若有泥沙堵进枪膛,下一次击发很可能胀裂枪管。
弹仓里还剩两发子弹。
拿到枪,也不能立刻开火。
必须先检查枪口。
乱石岗上,九二式重机枪再次发出断续的射击声。
“保打、保打、保打——”
子弹沿排水沟来回扫动,段铁棱的队伍只能贴着沟底一点点后撤。
“连长,药箱卡住了!”
“割背带,换下一箱!”
“里面是磺胺!”
“人活着,药才送得到!”
段铁棱的声音穿过枪声。
“割!”
奚照雪听不清每一个字,却能看见沟里的身影仍在移动。
他们还没有脱离火力区。
她若丢下枪退进反斜面,或许能避开下一发榴弹。
可那挺机枪会继续封住山道,等掷弹筒转回沟底,送药队仍旧走不了。
不能退到听不见山道的位置。
奚照雪抓住一把湿土,把身体从原来的浅坑里向侧后方拖。
鬼子会盯着第一次爆炸留下的弹坑。
她必须离开那个点,同时把枪捞回来。
左肘压进泥里,膝盖慢慢蹬住坡面。
她每移动半尺便停一下,避免碎石顺坡滚落,替敌人标出新的位置。
反斜面后再次响起金属轻碰。
榴弹正在滑入筒身。
随后,射程调节钮又转过一格。
奚照雪伸长左臂,指尖碰到了汉阳造湿透的背带。
“嗵!”
第二发榴弹正在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