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釜山以北画了一条南北方走向的箭头:
“现在,把正面部队全部组织起来,由南向北,沿着大邱—忠州—汉江一线,追着他们的屁股打。”
“不要急着和他们的殿后部队纠缠,要绕过去,包围他们,切断他们各军之间的联系。”
“让志愿军在撤退中不断流血。”
“将军,第9军和第10军有不少部队已经丧失建制,需要时间整顿。”
“不准整顿。”
李奇微一挥手,“能追击的部队全部出动。”
“第1军、第9军各能用的团营全部拉上去。”
“伤员留下,轻装前进,南朝鲜军残余部队负责后方清剿和公路保障。”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部队,这是一次追击。”
“从釜山反击到鸭绿江,把志愿军彻底歼灭,只要和元山登陆部队会合,就是第二个仁川登陆。”
“是!”
哈里斯大声应道,转身大步走出去。
李奇微坐回椅子里,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现在,轮到你们了。”他低声说。
釜山港外的炮声已经停了。
海面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几艘驱逐舰拖着白浪向北方驶去。
更远的天空,运输机的剪影排成一条线,正飞向元山。
.........................
但李奇微不知道,志愿军的撤退,远比美军情报机关估计的要快。
各部队按照命令,在指定时间、指定路线上,分批次北撤。
伤员和辎重最先走,重装备随后跟进,战斗部队交替掩护。
每天夜里,后卫部队都会在路上选择有利地形,挖好简易工事,设置小规模阻击阵地,用机枪、迫击炮和几辆缴获的坦克,挡住美军追击部队。
“别恋战,打一阵就走。”
这是志愿军各级指挥员反复下达的命令。
从釜山到大邱的公路上,志愿军第40军的一个营正在掩护后撤。
他们在公路两侧各放了一个排,中间用两挺重机枪交叉封锁。
美军一个坦克连追上来,刚进入射程,就遭到侧翼火箭筒小组的偷袭。
一辆M4被炸断了履带,横在路中央,挡住了后面的车。
“撤!”营长朝两边挥了下手。
志愿军士兵们交替射击,迅速脱离阵地,朝后方收拢。
等美军调来工兵清开路障时,他们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这样的场景,在整条撤退线上不断发生。
美军追得很快,但志愿军退得更快。
每到一处路口,就留下几具倒扣的车厢、炸断的桥梁和被烧毁的弹药车。
这些不是乱丢的,都是刻意爆破的结果。
美军不得不多次停止前进,抢修桥梁,清理道路。
更让美军头疼的是,志愿军在路上布满了地雷。
有些是制式的,有些是简陋的木壳雷和绊发雷。
它们常常埋在美军坦克履带的必经之路上,等坦克刚刚压上去,就掀起一片浓烟和惨叫。
追击速度被迫降了下来。
而志愿军的后撤主力,则在夜色掩护下,一条路一条路地向北收缩。
他们走过釜山城外那些被战火熏黑的村庄,走过洛东江上被炸断的铁桥,走过大邱西北的松林山道。
没有几个人说话,队伍像一列沉默的影子。
很多人已经打了十几个小时的仗,眼皮打架,可脚还在机械地向前挪动。
有人走不动了,就由旁边的战友架着。
有人走了几步,跌进沟里,又自己爬起来,跟上队伍。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宣传员在路边低声喊,嗓子已经哑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快到了”,其实还有很远。
从釜山到三八线,直线距离超过三百公里,实际行军路程更长。
对于一支已经连续作战数十天的军队来说,这是一次极其痛苦的机动。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这次撤退,是为了打回来。
................
三日后,志愿军主力抵达汉江以南的预定地域。
先头部队没有停留,继续朝北渡过汉江。
工兵已经在江上架起了几座浮桥。
那桥摇摇晃晃,人走在上面,木板吱呀响。
重装备过桥时,桥面几乎贴到了水面。
但没人争抢,秩序井然。
汉江北岸,补给的粮食和弹药已经堆在路边。
后勤兵把炒面和弹药箱分给每个经过的战士,催促他们赶紧往北走。
“吃完再走,别饿着。”
一个后勤老兵把两个杂面饼塞给一个年轻战士。
“叔,前面还打吗?”年轻战士问。
“打。”
后勤老兵拍拍他的肩膀,“退到咱们家门口了,还能不打?”
老总站在汉江北岸的一处高坡上,望着从浮桥上走过的部队。
他的胡茬已经全白了,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立在风中的老松。
“都撤过来了?”他问。
“东线主力已过大半,殿后的第38军和重装合成旅还在南岸阻击,预计今晚全部撤回。”参谋说。
“李奇微追得怎么样?”
“美军第1军先头已到汉江南岸,第9军正在向利川、骊州一线推进。
浪人在元山港外与我第9兵团激战,登陆场扩大了两倍,元山城已进入巷战。”
老总听了,没作声。
他沉默了半晌,才慢慢说:
“该收口了。”
他转身,大步朝指挥部走去。
“命令第38军和重装合成旅,今晚全部撤过汉江,炸掉所有浮桥。”
“命令第9兵团,再守元山三天。”
“三天后,可以交替撤出,让李奇微把元山吃进去,再让他自己吐出来。”
“是!”
“还有,告诉全军,”
老总在门口站住,“三八线,是我们主动退回来的。”
“等到春天过了,路好走了,我们就再打过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风里。
汉江两岸,夜色越来越浓。
北岸的山道上,一支支队伍还在无声地向北。
南岸,美军坦克的灯光已经能看见了,一排排,像远处坟地上的磷火。
第38军和重装合成旅,仍在黑夜中守着最后一道浮桥。
“旅长,撤吧。”参谋长低声说。
王朝伟站在指挥车旁,朝南边看了一眼。
美军的炮火已经打到江边,水柱和泥柱交错飞起。
有些车辆残骸还在燃烧,把江面照得明灭不定。
“让老部队先过。”
他说,声音平静,“我们殿后。”
他披着那件沾满硝烟的大衣,转身时,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
黎明之前,最后一批志愿军和重装合成旅走过了汉江。
浮桥在身后轰然炸断。
黑色的河水裹着碎木和火星,从南岸冲到北岸,像一条愤怒的黑龙。
美军先头部队追到江边,只能望着被炸毁的桥墩和对岸朦胧的山影,骂了一句。
而志愿军主力,已经消失在汉江北岸的山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