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山。
朝鲜半岛东海岸最重要的港口城市。
战争爆发前,这里是仅次于釜山的东方大港。
满载煤炭、木材、海产的船队从咸兴、清津南下,在元山港卸货装船,再驶往日本和上海。
城区沿海岸线铺开,码头栈桥一直伸到深水区,铁路从港口一路向西翻过太白山脉,连到平壤。
元山,就是朝鲜东海岸的门户。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战争爆发后,元山一夜之间从港口变成了死港。
商船不再来,渔民不敢出海。
美军飞机隔三差五来投弹,码头被炸得坑坑洼洼,仓库烧成了空壳。
北朝鲜军和志愿军都没有像样的海军,无法在海上掩护这座港口。
元山,成了一座空荡荡的石头城。
可它没有真正死去。
因为对志愿军来说,元山太重要了。
东线几十万大军的粮食、弹药、被服,从北面运过来,要么走横跨太白山脉的铁路,要么沿着东海岸的狭窄公路南下。
而元山,正好卡在这两条交通线的交汇处。
控制了元山,就掐住了东线志愿军的咽喉。
也正是因为如此,志愿军司令部早早就下了死命令:
元山绝不能丢。
这天清晨,元山港外的海面上,灰蓝色的晨雾还没散尽。
一艘北朝鲜的巡逻木船在近海漂着,船上只有四个渔民打扮的士兵。
他们负责监视海面,防备美军小型舰艇的侦察活动。
一个士兵裹着破棉袄,蹲在船头,朝海面上望。
“起雾了,什么都看不见。”他说。
“再等等,太阳出来就散了。”
另一个人缩在船舱里,嘴里嚼着干海带。
太阳终于从海平面下一点点拱出来,把东边的天烧成一片淡橘色。
海雾像被烫开的纱布,慢慢朝两边散开。
船头的那个士兵突然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那是……”
海面上,雾气散开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那道线极长,从北到南,一眼望不到头。
黑线越来越近,渐渐显出形状。
军舰。密密麻麻的军舰。
驱逐舰、护卫舰、登陆舰、运输船,像一群铁灰色的巨鲸,排成数路纵队,朝元山港直扑过来。
最前面的几艘驱逐舰已经转向,炮口像一排竖起的铁手指,对准了海岸线。
“美……美军舰队!”
那个士兵转头朝船舱里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快发报!快发报!”
报务员连滚带爬地扑到发报机前,手指哆嗦着按在电键上。
“元山港北,发现美军舰队,大批舰只!大规模登陆迹象!请求.........”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海上传来。
第一排舰炮齐射了。
巡逻木船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整条船像被巨人踩了一脚,从海面上弹起来,断成两截。
船上的四个士兵没来得及跳海,就被火光和海水吞没了。
海面上,美军舰队的炮火像打开了闸门,上百门舰炮同时开火。
炮弹从海上飞来,划破空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整个天空都在尖叫。
元山港的码头、仓库、铁路线,瞬间被爆炸吞没。
火光冲天而起,黑色的烟柱直直地插进清晨的天空。
海浪在爆炸中翻滚,碎木和铁皮被抛上半空,又落在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
当炮声稍歇,登陆艇从运输舰的侧舷放下海面。
上百艘LCVP、LCM登陆艇,像一群黑壳甲虫,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朝元山港外的海滩冲去。
那些士兵的军装和美军不同。
他们穿着土黄色和灰绿色混杂的制服,戴着矮沿钢盔,有些人还裹着白色的头巾。
他们的脸上没有美军的犹豫和恐惧。
相反,很多人眼里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凶光。
“鸭子给给!”
浪人军队的第一批登陆部队冲上了海滩。
他们像被放出笼子的野兽一样,不等登陆艇停稳,就一个个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端着枪朝岸上冲。
有的被海浪推倒,又爬起来,浑身湿透,嘴里骂着粗话。
有的把鞋脱了,光脚踩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
元山港的海滩上,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来。
子弹从浪人的队伍里射出去,打向岸边的一切目标。
“冲!不要停!冲!”
一个浪人军官举着指挥刀,站在浅水里,刀尖直指岸上。
他的半张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美军飞机从海上的航母上起飞,低空掠过元山港。
机炮和火箭弹像泼水一样打下来,把几处可能藏有守军的建筑掀上了天。
海陆空三体合一。
这就是李奇微的仁川翻版。
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是毫无防备的北朝鲜守军。
海滩北侧的一处水泥掩体后面,一挺志愿军的重机枪突然开火。
子弹像一条火鞭,扫向冲上来的浪人。
最前面的一排人像被风刮倒的麦子一样栽在水里,血把浅海染成了淡红色。
“有埋伏!”
“还击!还击!”
浪人士兵们纷纷卧倒,在海滩上架起机枪,朝志愿军的掩体扫射。
子弹打在水泥墙上,溅起一串串白点。
更多的重火力从志愿军阵地后方打出来。
迫击炮弹落下,在海滩上炸开一个个沙坑。
有几艘登陆艇被炮弹直接命中,在浅水里爆炸,里面的人像破麻袋一样被抛出来,落在海水里,再也没起来。
“不要停!往岸上冲!”
浪人军官还在喊。
他刚喊完,就被一梭子机枪子弹打穿了胸膛,身体直直地倒进海里,指挥刀脱手,刀尖插在沙子里,像一座小小的墓碑。
元山登陆战,从第一分钟开始,就是一场绞肉战。
浪人部队的进攻像潮水,一波接一波,不知疲倦。
他们不像南朝鲜军那样遇挫即溃。
相反,伤亡越大,他们冲得越狠。
有些人被子弹打中后,还端着枪往前爬,一边爬一边叫喊,嘴里满是“玉碎”“报国”之类的话。
美军在滩头两侧建立起了火力支撑点,用舰炮和飞机不断压制志愿军的纵深防御。
浪人部队则沿着海滩两侧的沙丘和防波堤,逐步渗透,和志愿军在元山市区外围展开残酷的争夺。
但志愿军也不是没有准备。
早在汉江之战结束后的第二天,志愿军司令部就下达了加强东海岸防御的命令。
从国内紧急调来的第9兵团,已经秘密进驻元山附近的山地。
这里的地形,志愿军太熟悉了。
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松林,每一条河沟,都提前标好了射击诸元。
当美军舰队出现在元山港外时,第9兵团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预设阵地。
炮声一响,后续部队从群山中涌出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他们沿着山脊和小道,快速向海岸线展开。
元山港北侧的171高地上,志愿军一个连的兵力扼守着制高点。
他们的阵地挖在山腰,背靠陡坡,面朝大海。
重机枪和火箭筒的火力可以覆盖整个滩头北段。
“敌人上来了!正面三百多人!”
观察哨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喊了一声。
“让他们靠近!别急!”
连长蹲在指挥掩体里,眼睛贴着望远镜。
浪人士兵像蚂蚁一样从海滩爬上来。
他们的队形很散,但脚步不停,一边往上冲一边开枪。
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在晨风中响成一片。
“打!”
重机枪从两个侧翼同时开火,形成交叉火力。
子弹从浪人队伍的两翼斜射进去,把最前面的进攻队形整个撕开。
有人倒栽下去,有人滚进沟里,有人被打得身体直转。
浪人步兵被压制在半坡上,没法再前进一步。
但他们也没有撤退。
几个浪人抱着炸药包,从弹幕间隙里爬上来,朝志愿军的工事冲。
“拦住他们!别让炸药包靠近!”
冲锋枪和步枪集中火力,把那几个抱着炸药包的浪人打成了筛子。
其中一人倒下的瞬间,炸药包从手里滚出去,在坡上爆炸了。
碎石和泥土飞溅,扬得满山都是。
这样的战斗,在元山港外持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美军终于在北滩建立了登陆场。
浪人部队像蝗虫一样涌入市区,和志愿军展开激烈巷战。
城区被炮火打成了一片残垣断壁,街道上到处都是双方士兵的尸体,血把碎砖泡成暗红色。
元山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
志愿军司令部。
天色未亮,作战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参谋们来回穿梭,电话铃声、电报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墙上的大地图前,老总双手撑着桌沿,久久没有说话。
元山的急电就摊在他面前。
“美军舰队于今日凌晨在元山港外展开登陆,第一批登陆部队约三千人,后续兵力不明。”
“美军飞机已轰炸元山市区及港口设施。”
“我第9兵团先头部队已与登陆之敌展开激战,目前仍控制171高地、柳汀里、仓东里等要点。”
“但敌舰炮火力极猛,滩头阵地构筑困难,部队伤亡较大。”
老总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李奇微果然动手了。”一个参谋低声说。
“他这是要抄我们的后路。”另一个说。
老总抬起头,目光从元山移到釜山,又从釜山移回元山。
他的手指在两地之间来回划了两遍,最后停在汉江以北。
“传令第9兵团。”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像山,“元山必须死守。”
“告诉他们,只要元山还在,前线几十万部队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元山丢了,大家都要被堵在釜山脚下。”
“是。”
“再给东线、西线各部队发报。”
老总继续说,“从今夜开始,全线脱离与敌接触,按预定计划向三八线方向交替后撤。”
“第38军和重装合成旅殿后。”
“第40、第42、第39军沿东线公路逐次退至元山以南、平康以北之间布防。”
“第50军在汉江一线收拢,作为总预备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釜山一路北上,划出一条条后撤路线。
“告诉所有部队,这不是败退,是主动回撤。”
“把釜山外围的包袱甩了,回到三八线,我们才能修好后勤,站稳脚跟。”
“美军和浪人想在元山打登陆,那我们就先把正面主力收回来,不给他们夹击的机会。”
参谋们迅速抄写命令,电波像雪片一样飞向各个部队。
................
釜山,美军第8集团军司令部。
李奇微坐在会议室最中间,面前放着三部电话。
他的脸色比几天前好了许多,眼里甚至带着一点笑。
他一手端着热茶,一手用铅笔在地图上比划。
“元山登陆成功。”
哈里斯站在地图边,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浪人第一波一万七千人已经上陆,正在巩固滩头。”
“后续两个军团,约八万三千人,预计三日内全部到达。”
“美军第7师作为登陆总预备队,也在元山港外待命。”
“志愿军的反应呢?”李奇微问。
“元山外围仍在激战,但第9兵团的兵力似乎不足。”
“他们在几个高地和我们反复拉锯,补给线被我航空队反复轰炸。”
“如果能拿下元山城,就能完全切断东线志愿军的陆上补给线。”
“好啊。”
李奇微微笑着,把茶杯放下来,“釜山这边的敌人呢?”
“从今天上午开始,釜山外围的志愿军部队开始后撤。”
哈里斯说,“最先退的是第50军,接着是第40军。”
“第39军在北面,也在往西北收。”
“现在釜山以北二十公里内,已经看不到志愿军成建制的部队。”
“果然后撤了。”
李奇微点点头,“他们发现元山有事,不敢在釜山待了。”
“后勤线太长,北面登陆又切断了补给的源头。”
“他们必须收缩,不然会全部饿死在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