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梅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松：“感觉……像做梦一样。”
她是笑着说的，眼眶却有点红。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半开着，张瑶和另一个室友林晓正窝在床上聊天。
“回来了？”张瑶头都没抬，“买什么了？”
赵梅还没开口，高丹已经大步跨进去，把手里那个印着手机品牌logo的袋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拔高了八度：“看看这是什么！”
张瑶和林晓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手机？！谁买的？！”张瑶直接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桌边，探头往里看。
高丹得意地抱着胳膊，下巴一抬，正要说什么——
“高丹！你又买新手机了？”林晓从床上探出身子，语气里带着羡慕，“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一个吗？这也太有钱了吧！”
张瑶已经把手伸进袋子里，把手机盒掏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哇，还是带摄像头的！高丹你也太爽了吧，你老爸太给力了——我生活都成问题，你还一个月换一个手机……”
高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古怪，最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不是我的，是小梅的。”高丹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赵梅的方向。
张瑶和林晓同时转过头。
赵梅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怀里还抱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宿舍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不会吧……”张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手机盒差点没拿稳，“梅姐，这是你的？！”
林晓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你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赵梅买手机？还是带摄像头的？”
其实那时候带摄像头的手机就算比较好的了。
“赵梅”和“新手机”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在她们眼里，就像“鱼”和“自行车”一样，完全不搭边。
赵梅可是寝室里最穷的一个。每天都去干兼职，省吃俭用，连瓶饮料都舍不得买。听说家里还欠了不少钱。
可现在，她居然买手机了？还是带摄像头的？
张瑶和林晓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赵梅，家里该不会是发财了吧？
高丹笑够了，走过去一把搂住赵梅的肩膀，冲着两个目瞪口呆的室友大声宣布：“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们梅姐现在是有钱人了！她爸一口气给她打了五千块，五千！懂吗？”
“五千？！”张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爸三个月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林晓也从床上爬下来了，围着赵梅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梅姐，你之前不是说你家欠了好多钱吗？怎么突然……”
赵梅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泛红，低下头笑了笑，轻声说：“我弟……我弟做生意赚了点，还帮家里还了债。”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宿舍里又安静了。
张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赵梅——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看着她脚上那双鞋带都起了毛边的帆布鞋，再看着她手里那部崭新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的银白色手机。
张瑶忽然感觉有点酸。
“梅姐，你弟也太牛了吧！”林晓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赵梅的胳膊，眼睛里全是小星星，“一次性打五千？还帮家里还债？这也太猛了！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弟弟啊！”
张瑶也凑过来，把手机盒打开，小心翼翼地拿出那部银白色的翻盖机，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带摄像头的啊……我连彩屏手机都没用上呢，你都用上拍照的了……”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几个画面。
前两天晚上，赵梅说赚了两百块。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咱俩看着像买得起手机的人吗？”还有那句，“梅姐你的钱都打回家了，买手机可费劲喽。”高丹在旁边说改天你梅姐就给你带个手机回来，她撇了撇嘴，翻身就睡了，压根没当回事。
这才几天。
真买了。
张瑶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像被人拿小竹板一下一下轻轻拍在脸颊上，不疼，但那个热辣辣的劲儿，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
她咽了口唾沫，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抬头对着赵梅咧嘴一笑。张瑶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拿得起放得下，尴尬归尴尬，嘴上从来不端着。
“梅姐，你弟弟好厉害啊！他干啥的呀？”
顿了一拍，她脑袋一歪，嘴巴比脑子快了整整一拍：“会不会搞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啊？”
话音还没落地，高丹就跳了起来。
“张瑶你放狗屁！”高丹一手指着她，眼睛瞪得溜圆，“人家梅姐的弟弟光明正大挣的钱，人家也是大学生，会知法犯法吗？你不盼着人家好就算了，还搁这咒人家？”
赵梅没说话。
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她的不高兴。
张瑶这下慌了。她自己都恨不能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里捞回来塞回嘴里嚼烂了吞下去。她脸涨得通红，声音一下子小了八度：“对不起梅姐，我也就是这么一问，不是故意说的……我就是想，一个大学生怎么这么短时间能赚这么多钱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梅姐。”
她伸手去拉赵梅的袖子，轻轻拽了拽。
赵梅看了她一眼。张瑶那表情，说好听点叫懊悔，说难听点就是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赵梅认识她两年了，这人什么德性她心里有数——嘴比脑子快三秒，胸大无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完才后悔。不是坏，就是憨。
赵梅脸上的那点冷意慢慢化了，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弟弟的钱是正经挣的，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你以后说话过过脑子。”
“我错了梅姐，真错了。”张瑶恨不得举手指天发誓。
高丹在旁边乘胜追击，双手抱胸，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你肯定错了呀。前两天谁说梅姐买不起手机的？今天呢？打脸不打脸？”
张瑶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她还以为没人记得呢。
这时候林晓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赵梅一圈，忽然一本正经地问了句：“梅姐，你弟还缺姐姐不？”
高丹翻了个白眼。
林晓完全没被这个白眼挡住，继续自我推销，还掰起了手指头：“会洗衣服会做饭的那种，免费的，倒贴也行。”
高丹实在忍不住了：“你想得美。人家弟弟又帅又有能力又有爱心，轮得到你？”
林晓立刻转过头，矛头一转对准了高丹：“你怎么知道帅？你见过？”
高丹理直气壮地一挺胸：“梅姐长这样，她弟弟能差到哪去？”
说完她故意顿了一下，上下扫了林晓一眼，嘴角一挑：“而且你这款——”
林晓眼睛瞪得老大：“我这款怎么了？你说清楚，我这款怎么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自己，又打量高丹，然后指着高丹的头发：“你还说我，你这发型都成鸡窝了，人家弟弟能看上你这款？”
“我这叫发型，去理发店专门做的！”
“得了吧，你那叫没梳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了，声音一个比一个大，随后几个女生笑成一团，那股尴尬的气儿，就这么散了。
赵梅被她们围着，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低头看着手里那部崭新的手机，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暖洋洋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算了算自己的钱——五千八减一千八，还剩四千零三十块。
够用很久了。
她抬起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上。
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给自己买这么贵的东西。
也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要好起来了。
第二天，赵梅照常去那家补习。
两个多小时讲完，她正蹲在茶几旁边收拾课本和笔，把散落的卷子一张张理好往布包里塞。
餐厅那边传来碗筷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也跟着飘了过来。
“那小姑娘就一个二本院校的，还是个表演专业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嗓门不小，根本没压着，“让她来辅导我们家小航，她能行吗？别到时候越教越差。”
筷子搁在碗上的声音。
“你们要找人辅导，好歹找个名牌大学的，再不济也得一本的吧？这算怎么回事。”
赵梅的手顿了一下。她把卷子折好，塞进包里，继续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