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他自己。”
玉宸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山下的风今天刮得不错。
李易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起来。
“你这人怎么一开口,就把人往坑里推?”
“我只是据实推断。”玉宸叼着草茎,朝西方看了一眼,“他现在身上还有这么多东西,名号、功德、弟子、香火,哪一样不是他舍不得的?真等他把这些都减没了,最后能拿来赌的,当然只剩下他自己。”
李易皱眉:“那也不能拿自己赌。”
“为什么不能?”
“人没了,赌局还怎么结算?”
玉宸怔了怔,随即伸手一拍大腿。
“有道理。”
李耳坐在一旁,慢慢将茶盏放回桌上。
“如来若真走到那一步,赌的便不是输赢了。”
李易扭头看他:“那赌什么?”
李耳看向西方,语气仍旧平和。
“赌他舍下之后,还剩不剩一个愿意继续走的自己。”
李易沉默片刻,觉得大哥说得很有道理。
可他刚要点头,手指却已经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玉宸低头看了一眼:“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让你哥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
李易一愣:“我什么时候说了?”
李耳起身,往院外走去。
“你没说。”
“那你收拾什么?”
“你敲了三下桌子。”
李耳回头看他一眼:“这是你让我准备客房的意思。”
李易张了张嘴。
玉宸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身体已经把客房给人安排好了?”
“我只是觉得山上空房很多。”
“你还说你不阴?”
李易脸色一正:“住个客人而已,怎么就阴了?”
玉宸指了指西方:“你连人家什么时候回来都算好了。”
“我没有算。”
“那你为什么敲三下?”
“顺手。”
玉宸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少在李易面前说话为妙。
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嘴上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替自己把棺材订好了。
到了第二日清晨,山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如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名弟子。四人衣着各异,神情也各不相同,却都安静地跟在如来身后,没有一人东张西望。
如来踏入院门,先朝李耳行礼,又朝李易合掌。
“贫僧又来叨扰了。”
李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被李耳打开的西厢房。
“你倒是来得很准。”
如来微微一笑:“道友不是已经为贫僧准备好住处了吗?”
李易的眉头跳了一下。
玉宸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别哦。”李易没好气道,“这是我大哥准备的。”
李耳正在屋檐下扫灰,闻言头也没抬。
“是你让我准备的。”
“我什么时候——”
李易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想起来了。
昨天自己确实敲了三下桌子。
可那时候他明明只是在思考玉宸的话,根本没有打算让如来住下。
“看吧。”玉宸立刻抓住机会,“连你自己都想起来了。”
“我只是随便敲的。”
“随便敲三下,恰好对应客房?”
“巧合。”
如来听着两人的争论,眼中浮出一抹笑意。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也低下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李易扫了他们一眼:“想笑就笑,憋着做什么?”
其中一人连忙摇头。
如来道:“贫僧今日回来,是有一事想问道友。”
“问。”
“做减求空,是否连慈悲也要减去?”
院中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如来没有坐,只站在晨光里,神色比昨日更加认真。
“贫僧回到旧寺后,磨去了石碑上的名号,也将一缕苦行金性留在了石台之中。可那些百姓仍旧来求我,求我救人,求我赐福。贫僧若不应,心中便有不忍;若应了,又觉得自己仍在借众生的目光确认道途。”
“若连这份不忍也要减去,贫僧与石头又有什么分别?”
李易看着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枚棋子。
“慈悲不用减。”
如来抬眼。
“减的是你拿慈悲给自己立碑的心。”
李易把棋子放在棋盘上。
“你救一个人,可以是因为那个人该救,不必因为救了他,便要在心里记上一笔。你替众生受苦,也不必把这份苦变成证明自己高尚的凭据。”
“慈悲是手,名号是牌子。手可以伸出去,牌子却不必挂在手上。”
如来低头看着那枚棋子,许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笑了起来。
“道友,贫僧想与你赌一局。”
李易心中一动,嘴上却道:“我不赌。”
“为何?”
“我怕你输不起。”
如来身后的四名弟子同时抬头。
玉宸更是直接把草茎吐在了地上。
“你这句话说得,已经像是在等他下注了。”
李易没有理他,只看着如来:“你想赌什么?”
如来道:“贫僧赌自己三日之内,能够不再接受任何人的供奉,也不再用自己的名号替人许愿。”
“输了呢?”
“贫僧便将一件旧物交给道友。”
“赢了呢?”
“道友陪贫僧下山走一趟。”
李易想了想。
下山走一趟,听起来似乎也不算麻烦。
至于如来要交给自己的旧物,他也不怎么在意。
可就在他准备答应时,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李耳已经从屋里取出了一只空茶盏,放到了如来面前。
李易:“……”
玉宸:“……”
如来望着那只茶盏,忽然笑得更加开心。
“看来道友已经替贫僧答应了。”
李易收回手,面不改色。
“我只是想喝茶。”
李耳给如来斟满一盏。
“那便开始吧。”
如来端起茶盏,朝李易举了举。
“三日之后,贫僧再来见道友。”
李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玉宸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你有没有发现,这赌局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替他安排?”
李易皱眉:“胡说。”
“那你手指为什么又敲了三下?”
李易低头一看。
自己的手指,已经在桌面上落下了第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