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没有驾云。
他只是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往西走。
走出南赡部洲,走过几座城池,走过荒无人烟的戈壁,走到那座曾经供他苦修的小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国中灯火稀疏,城门口却早有人等候。
“小王子回来了!”
“圣者回来了!”
“快去通知国主!”
人群从街巷两侧涌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仰头看着那道赤足而来的身影。
有人捧来清水,有人端来斋饭,还有人跪在地上,想要请他摸一摸自家孩子的额头。
如来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了李易在纸上写下的几个字。
【名号】【众生】【因果】
过去他看见这些东西,只觉得那是自己修行有成的证明。
如今再看,却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细线,牵在自己的衣角上。
他若伸手接过清水,便有人觉得圣者接受了供奉;他若替孩子摸一摸额头,便有人觉得圣者降下了恩典;他若在这里停留一夜,明日便会有更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还没有做什么,因果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如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足,忽然道:“诸位不必跪。”
人群没有起身。
有人小心问道:“圣者,您不再为我们讲道了吗?”
如来沉默片刻,道:“贫僧也在学。”
“学什么?”
“学着少要一些。”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听懂。
如来却没有再解释。
他走进旧日苦修的寺院,穿过长满青苔的石阶,来到后山那座石台前。
石台上还留着他当年跪坐的痕迹,膝盖磨出的凹陷已经积满雨水。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
【西方小王子,苦行三十六载,于此悟道。】
这是他最早的名声。
也是他最早接受的枷锁。
如来伸手抚过石碑,指腹在“小王子”三个字上停了下来。
“贫僧已经不是王子了。”
他低声道。
指尖没有法力涌动,石碑也没有轰然炸裂。
他只是拿起旁边一块普通的石头,一点一点,将那三个字磨平。
石屑落下,混着雨水流进泥土里。
寺中僧人听见动静,纷纷赶来,却没有人敢阻拦。
等那三个字消失之后,如来又看向“苦行三十六载”。
他没有抹去。
那是事实,事实不必被抹去。
只是事实不该再成为他向天地讨要答案的凭证。
如来盘膝坐下,双手合十。
“这三十六载,贫僧留在此处。”
话音刚落,他眉心处便有一点金光亮起。
那金光并不耀眼,里面却藏着他多年苦行积攒下来的第一缕金性。它曾经代表着坚忍、痛苦,以及一个人不肯倒下的决心。
如来伸手,将那缕金性从眉心取出。
僧人们看见金光,纷纷惊呼,以为圣者要施展大神通。
可如来只是把金光按进了石台。
石台微微一震。
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快要消失的苦行痕迹,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光芒没有进入任何人的身体,也没有让谁立刻获得力量,只在石台上留下了一段能够让后来者读懂的法理。
忍耐可以成为道路。
却不必成为枷锁。
如来望着那行新生的字,慢慢闭上眼睛。
他失去了一缕金性,修为没有暴跌,肉身也没有受伤,可心里却像少了一块一直压着自己的石头。
这便是第一减。
减去的不是力量。
是“我曾经受过多少苦,所以我必须得到什么”的念头。
寺中僧人跪了一地。
有人问:“圣者,那我们以后该如何称呼您?”
如来睁开眼,想了想,道:“随你们。”
“叫和尚也行,叫道友也行,叫小王子也行。”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磨平的石碑。
“只是不要把一个称呼,当成我必须做成的模样。”
这句话说完,他起身走出寺院。
身后有人仍旧喊他圣者。
如来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喝止。
只是继续向前。
名字还在,声音还在,众生的期待也还在。
可那根线,已经不再牢牢拴住他。
东山之上,李易忽然睁开眼。
他面前那张白纸无风自动,纸上的“如”字没有变化,下面那个“来”字却像被雨水浸过,笔画边缘淡了一层。
李易看了片刻,笑道:“第一步走得还挺稳。”
李耳问:“你能看见?”
“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点结果。”
李易伸手按住纸面:“他把一缕苦行金性留在了原地,也把自己的名号从石碑上磨掉了一部分。”
李耳微微颔首:“知道舍什么,才算真正入门。”
“可惜还不够。”
李易收回手,望着西方:“名字可以磨,别人心里的名字却磨不掉。功德可以交,众生的因果也不会因为你说一句不要就自动消失。”
“所以他还要走很远。”
“这不是废话吗?”
山道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他要是走两步就能成仙,那我这些年编野史岂不是白编了?”
李易和李耳同时转头。
云海里钻出一个少年。
少年头戴草帽,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衣服上沾着几片不知从哪里来的树叶。他明明是从云里走出来的,脚下却没有半点仙光,活像一个刚从山沟里爬出来的闲汉。
“玉宸天尊。”李耳道。
“哎,是我。”玉宸拱了拱手,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张白纸上,“我把人给你引来了,你倒好,三两句话就把人家几十年的苦行拆了个干净。”
李易道:“你不是说我是纸圣吗?纸做的圣人,当然得会写两笔。”
玉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耳:“你们兄弟俩一个负责写,一个负责读,合着我就是负责把人骗过来的?”
“你也可以负责挨打。”
“那还是算了。”
玉宸立刻后退半步,随后又凑上来:“不过话说回来,如来真能做减求空?”
李易没有回答。
西方的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钟声只响了一次。
那座寺院里供奉多年的金身,随之裂开了一道细缝。没有人看见是谁动的手,也没有人知道裂缝通向哪里。
只有如来站在远处,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耳朵,咧嘴一笑。
“赶羚羊。”
玉宸愣住:“他骂谁呢?”
李易道:“可能是在骂过去的自己。”
玉宸沉吟片刻:“那这和尚,倒比我想的更有悟性。”
“他悟性本来就不差。”李易道,“只是以前把所有聪明都拿去和自己较劲了。”
玉宸叼着草茎,忽然笑了起来。
“那我等他回来。”
李易看向他:“等他回来做什么?”
“当然是看你们打赌。”
玉宸朝西方努了努嘴。
“他既然已经开始减了,等减到觉得自己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肯定会回来找你。”
“到时候,他会拿什么来赌?”
李易随口问道。
玉宸咧嘴一笑。
“拿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