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草长得正旺,空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暖意。
但在昆山至上海方向的京沪铁路沿线,气氛却比隆冬时节还要肃杀百倍。
金陵最高统帅部调集的数万中央军精锐,包括全套德械装备的第八十七师和第八十八师,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在这里安营扎寨,停止了前进的步伐。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就地构筑第二道国防防线,没有最高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上海市区”。
稍微收到点风声的人都知道,这哪里是去支援抗日的?
这分明是躲在后面看戏,等着给那个在闸北孤军奋战的苏越收尸。
第八十七师某团的驻地里。
刚刚结束了无聊的防空隐蔽演练,士兵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防毒面具和弹药箱上休息。
虽然他们穿着笔挺的黄呢子军装,头戴着锃亮的德式M35钢盔,手里拿的也是当时国内最先进的中正式步枪。
但这些士兵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精锐部队该有的锐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迷茫和憋屈。
就在这个时候,距离士兵休息区不远处的团部大帐篷里,传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叫骂声。
“他奶奶的!这叫什么事儿!”
团长刘一手坐在马扎上,狠狠地把手里的一份《申报》砸在行军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当当作响。
他是个靠着金陵军政部某个高官姐夫的裙带关系,一路溜须拍马才混上主力团长位置的官场混子。
平时在后方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让他上战场拼命,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老子在金陵的场子刚盘下来,就被一道急令给拉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刘一手解开领口的扣子,烦躁地扇着风,对着旁边的几个连长和副官大发牢骚:
“你们说那个叫苏越的疯子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他一个在租界边上开饭店的土军阀,老老实实地赚他的黑心钱不好吗?非要去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东洋人!”
“他自己想当什么狗屁民族英雄,炸了人家的军舰,杀人家的领事,他倒是痛快了!赚足了老百姓的吆喝!”
刘一手越说越觉得憋屈,嘴里的脏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喷。
“现在好了!东洋人几十万大军压境!”
“他顶不住了,却要把咱们兄弟拉到这前线来当替死鬼!金陵的那帮大老爷也是糊涂了,为了保这么一个惹祸精的面子,竟然要把咱们堂堂的德械师拉去填东洋人的炮眼!”
“这仗没法打!这他娘的纯粹就是去送死啊!”
刘一手这种充满着浓浓怨气和消极避战的话语,虽然是在帐篷里骂的,但在这种寂静的营地里,却清晰地传到了外面那些休息的士兵耳朵里。
那些原本就因为局势不明而士气低落的大头兵们,听到连一团之长都这么说,一个个全都垂下了头。
眼神里弥漫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死气。
是啊。
长官都不想打,都在骂那个把战火引来的苏越。
他们这些当兵的,虽然平时训练有素,但在东洋人的飞机大炮面前,去了不也是白白送死吗?
连金陵的最高统帅部都不愿意去救苏越,他们又凭什么去替那个惹祸精拼命?
一种名为“畏战”的危险情绪,就像是瘟疫一样,开始在这支号称精锐的中央军队伍里疯狂地蔓延开来。
然而。
刘一手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唾沫横飞地大骂苏越的时候,大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掀开了。
“砰!”
一个犹如铁塔般极其魁梧的军人,带着一身仿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恐怖煞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连袖口都磨破了的将军制服,肩膀上扛着的两颗金星,在昏暗的帐篷里闪烁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铁血光芒。
这正是大夏国中央军里最出名的前线铁血名将,也是在金陵授衔大典上,唯一敢主动站出来向苏越敬酒的张将军!
张将军原本是奉了最高统帅部的命令,前来视察这支即将作为第二道防线的精锐部队的士气。
可是,他刚走到这个团的驻地,就听到了这番让他目眦欲裂、肝胆俱裂的混账话!
“张……张将军?!”
刘一手正骂得起劲,猛地看到这位军界杀神黑着脸走进来,吓得差点没从马扎上直接出溜到地上去。
他那张肥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您……您怎么亲自来视察了……”
刘一手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赶紧伸手想要去拉椅子,试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然而,张将军根本没有半句废话。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那只犹如铁钳般粗糙的大手,一把死死地揪住了刘一手那华丽的军装衣领。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刘一手的胖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刘一手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嘴角瞬间崩裂,鲜血混合着几颗碎牙飞了出去。
“啊!”
刘一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满眼都是惊恐。
周围的副官和连长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连去扶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咔嚓!”
回应刘一手的,是一声清脆且充满了致命威胁的枪栓拉动声。
张将军一把拔出腰间那把已经磨掉了烤蓝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死死地顶在了刘一手的脑门上。
冰冷的枪管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刘一手只觉得膀胱一紧,一股温热的尿意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直接把裤裆给尿湿了一大片。
“你刚才放什么狗屁?!”
张将军那双虎目圆睁,眼眶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他的声音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帐篷里疯狂地咆哮。
“你说苏越是个惹是生非的疯子?!”
“你说东洋人是因为他才把大军开到上海滩来的?!”
“你说你们是被拉来给一个土匪当替死鬼的?!”
张将军每吼出一句,手里的枪管就用力地在刘一手的脑门上戳一下,戳得刘一手的额头鲜血直流。
“张将军,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我姐夫是军政部的何……”
刘一手试图搬出自己背后的靠山来保命,但他这愚蠢的举动,反而彻底引爆了张将军心底那座压抑已久的活火山。
“去你娘的姐夫!”
张将军一脚狠狠地踹在刘一手的肚子上,将他踹得在地上像个肉球一样滚了两圈。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张将军看着外面那些停下休息、全都眼神闪躲、满脸麻木的中央军士兵。
看着这些本该保家卫国、此刻却充满了畏战情绪的大夏军人,张将军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度悲凉和极致的愤怒。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配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刺耳的枪声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宁静,让所有士兵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颤,全都把目光集中在了这位铁血将军的身上。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张将军的声音犹如洪钟大吕,透着一股足以穿透人灵魂的绝对力量。
“你们这群没长卵蛋的怂包,你们的脑子是不是都被那些贪生怕死的软骨头给洗脑了?!”
“你们真的以为,东洋人费了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去打一个在闸北开饭店的苏越吗?!”
张将军指着东方那虽然看不见战火,但却已经阴云密布的上海滩天空,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那是冲着咱们大夏国来的!”
“那是冲着亡国灭种来的!”
“他们是要把咱们的祖宗基业、把咱们的老婆孩子,全都放在铁蹄底下疯狂地践踏!”
张将军的一番话,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只要苏越死了东洋人就会退兵的士兵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人家苏越是个什么人?!”
张将军的眼眶红了,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敬佩和极度的惭愧。
“人家是个商人,是个原本可以带着亿万家财跑到外国去吃香喝辣的富家翁!”
“可是人家没有跑!”
“人家散尽了家财,买了枪炮,带着一群连正规军都没当过的老百姓,硬生生地在东洋人的大炮底下撑起了一片天!”
“人家炸了东洋人的旗舰,打下了东洋人的轰炸机,把侵略者的脸皮扒下来踩在脚底下!”
“人家是在前头,替咱们这些穿着军装、吃着皇粮的大夏军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那最致命的第一波子弹啊!”
张将军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变得嘶哑,他死死地指着那个像烂泥一样趴在帐篷门口的刘一手。
“你们不仅不觉得羞愧,不仅不觉得对不起这身军装!”
“竟然还有脸躲在后面说风凉话?!”
“还有脸骂人家是惹祸精?!”
“我告诉你们,如果连一个在前面拼命的抗日英雄都要被自己人戳脊梁骨,那咱们大夏国就真的彻底没救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营地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杂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但是。
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眼神麻木的精锐士兵们,此刻却全都慢慢地抬起了头。
一种滚烫、汹涌的东西,正在他们那被冷风吹透的胸膛里疯狂地燃烧起来。
羞耻。
极度的羞耻。
张将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残忍而又精准地挑破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懦弱的那层遮羞布。
是啊。
人家一个商人都敢提着脑袋去跟东洋人死磕。
他们这群堂堂七尺男儿,手里拿着全国最好的武器,竟然在这里为了怎么逃命而抱怨?
这他妈的还是人干的事吗?
这还能算是个站着撒尿的大夏国爷们儿吗?
一个满脸稚气的年轻列兵,突然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用力地握紧了手里那把冰冷的中正式步枪。
他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那股子畏战的死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的极致疯狂。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整整一个主力团的中央军士兵,仿佛在一瞬间被重新注入了最强悍的灵魂。
他们不再是一群被长官洗脑、被逼着来当看客的替死鬼。
他们是大夏国的军人,是哪怕只能当炮灰,也要用尸体去填平敌人的战壕的热血男儿。
张将军看着周围那些眼睛变得血红、气势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士兵,知道这支部队的魂,终于被彻底叫醒了。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胖团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机。
“来人。”
“把这个扰乱军心、贪生怕死的废物给我绑了,直接押送军事法庭!”
“谁要是再敢在营地里说半句破坏抗日大局的风凉话,老子根本不跟他废话,当场就毙了他!”
张将军收起枪,看着周围眼眶通红的士兵,大声吼道:“大夏的军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