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锵!咚咚锵!”
第二天,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像是要把和平饭店的房顶给掀了。
刚过了午饭点,闸北这条原本因为瘟疫而显得有些萧瑟的大街,突然间变得比过年还要热闹。
两排穿着崭新制服的巡警在前面开道,不仅没带警棍,反而手里挥舞着彩旗,脸上挂着那种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
后面跟着一长溜的黑色轿车,车头都挂着大红花。
“老板!”
阿强从大门口一路小跑冲进大堂,差点撞翻了周胖子手里的算盘,脸上带着一种古怪又兴奋的表情:
“来了!新任的市首的车来了!好大的排场!”
苏越正坐在藤椅上消食,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走,出去看看。”
苏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神色淡然地往外走去。
……
大门口。
新任的赵市首,此刻正站在红地毯上,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
他虽然是个官场老油条,接替了那个倒霉蛋吴城的位置,但他现在的腿肚子还是有点转筋。
没办法,不怕不行啊。
眼前这座和平饭店,现在在官场上那就是“阎王殿”。
前任市首吴城因为这丢了乌纱帽连夜跑路了,宪兵团长温团长因为这就丢了整个团的脸,连东洋领事都被苏越爆了头。
他今天来,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来的。
“市首先生,苏先生出来了!”旁边的秘书小声提醒道。
赵市首浑身一激灵,赶紧抬头。
只见苏越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双手负后,不紧不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凶神恶煞,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但赵市首却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哎呀!苏先生!苏英雄!”
赵市首那张胖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甚至还没等苏越伸手,他就主动伸出双手,死死握住苏越的手,用力摇晃着,那亲热劲儿,仿佛苏越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今日一见,苏先生果然是仪表堂堂,英气逼人!咱们上海滩能出您这样一位豪杰,那是咱们全上海百姓的福气啊!”
周围围观的百姓和记者都看傻了。
平日里这帮当官的,哪个不是鼻孔朝天?今天这是怎么了?这腰弯得,都快成直角了!
苏越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似笑非笑:
“赵市首客气了。我苏某人就是个开饭店的,担不起这么大的帽子。不知道市首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吃饭,还是想……拆店?”
这话一出,赵市首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误会!天大的误会!”
赵市首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之前那是温团长那个莽夫擅作主张!金陵方面已经狠狠斥责了他!咱们政府对苏先生那是只有敬重,绝无恶意!”
说着,赵市首赶紧回头,对着身后的秘书招招手:
“快!把东西拿上来!别让苏将军久等!”
苏将军?
听到这个称呼,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秘书捧着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走了上来,上面放着一份烫金的委任状,还有一套崭新的少将礼服,以及一枚金灿灿的勋章。
赵市首清了清嗓子,收起了那副谄媚的嘴脸,换上了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大声宣读道:
“金陵军政部最高指令!”
“查,上海闸北苏越,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抗击外侮,救济灾民,实乃民族之脊梁,党国之栋梁!”
“特,任命苏越为——淞沪警备司令部闸北治安总司令!授予陆军少将军衔!统管闸北一切军政、治安事务!”
“此令!何部长亲签!”
轰——!
随着赵市首的话音落下,现场瞬间炸了锅。
“总司令?苏老板当总司令了?”
“乖乖,这是封疆大吏啊!以后这闸北,真就是苏老板说了算了?”
“好啊!好!只要是苏老板管,咱们就有好日子过!”
百姓们不懂什么政治博弈,他们只知道,苏越当了官,那是好人当道,是天大的喜事。
一时间,掌声、欢呼声响彻云霄。
周胖子和马爷站在后面,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少将!咱们老板是将军了!”
周胖子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以后谁再敢说咱们是黑店?咱们这是正规军!是总司令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高官厚禄,苏越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看着那张委任状,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封赏?
这是招安。
这是金陵那帮老狐狸眼看硬的啃不动,就想用这一纸空文把他给套住。
给他个名分,让他以后不好意思跟红党走得太近;给他个官职,以后东洋人打过来,他这个“总司令”就得名正言顺地顶在前面当炮灰。
这是一颗裹着糖衣的炮弹。
“苏将军?”
赵市首见苏越半天没接,心里直打鼓,生怕这位爷脾气上来,当场把委任状给撕了,那他这趟差事可就办砸了。
“苏将军,这是委座的一片心意,也是为了闸北几十万百姓的长治久安啊……”赵市首小心翼翼地劝道。
苏越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市首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
他笑了。
糖衣炮弹?
行,糖衣我吃了,炮弹嘛……看心情给你扔回去。
在这个乱世,名分这东西,有时候比枪还管用。
有了这层皮,他扩军、建兵工厂、收税,那都是合法的。
至于听不听金陵的调遣?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赵市首说得对。”
苏越伸出手,从托盘里拿起了那张委任状,对着无数闪光灯,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既然是为了百姓,那苏某人就却之不恭了。”
“为了闸北的安居乐业,苏某义不容辞。”
“好!!”
赵市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激动得带头鼓掌。
只要苏越接了这委任状,他在金陵那边就算交了差,在这上海滩,也没人再敢随便动这位新晋的“少将”了。
一场本该剑拔弩张的危机,就在这锣鼓喧天中,变成了一场皆大欢喜的加冕典礼。
……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赵市首,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
苏越拿着那张烫金的委任状,转身走进了大堂。
“老板!恭喜老板!贺喜老板!”
马爷和周胖子带头,一群伙计齐刷刷地鞠躬,眼里全是崇拜。
“行了,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苏越随手将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委任状,递给了旁边的阿强,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递一张擦屁股纸:
“阿强,用这个名义,去把闸北所有的巡捕房、保安队都给我收编了。从今天起,闸北姓苏!”
阿强双手接过,激动得手都在抖:“是!老板!我这就去办!以后这闸北,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先给咱们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