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二楼的露台上,夜风有些凉。
苏越看着外面的工地,眼神晦暗不明。
旁边正在添茶的马爷,虽然一直低着头,但刚才电话漏出的一点声音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老板……”
马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溢出来,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军队?是不是金陵那边的正规军又要来了?”
苏越转过身,看着马爷那副紧张的模样,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他伸手接过茶壶,稳稳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轻松:“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这点小风小浪,翻不了船。”
“把心放肚子里,去,把阿强和雷教官叫来。”
“哎!好!”见苏越如此镇定,马爷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赶紧转身下楼喊人去了。
等马爷一走,苏越脸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工地,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现在的安全点数,如果全部兑换成二级安保,能兑换八十多个,加上之前的三十多个,总共就有一百多个。
加上武器装备上的绝对优势和碾压,就算金陵真的派来几百人的德械宪兵团,他根本不虚。
就算对方派的人再多,他就算不敌,也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再来。
毕竟只要有系统在,他在这乱世就有安身立命之本。
但苏越不知道保安团从哪里来,具体什么时候来,一旦战火烧到了这片密集的棚户区,烧到了这几万工人和难民头上,那死伤就没数了。
这才是苏越最不愿意看到的。
几分钟后。
阿强和雷教官匆匆赶到。
“老板,您找我?”阿强一进门就问道。
“阿强。”
苏越转过身,直接开门见山:“你现在手底下,能用的眼线到底有多少人?”
阿强立刻挺直了腰杆,眼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老板,自从您让我撒网,我最近一直在收人。现在手底下光是那种半大的乞丐孩子,就有上百个,再加上混迹在码头、烟馆的流浪汉,总共有二百多号人!”
“这帮人平时根本没人关注,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但这上海滩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瞒不过他们的眼睛。现在基本已经撒遍半个上海滩了。”
苏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雷教官:
“你那边呢?普通安保队的训练情况如何?”
雷教官啪地立正,声音洪亮:
“目前完成第一阶段训练的普通安保,共计一百二十人!虽然训练时间不到一个月,但我教的都是杀人技。加上配发的武器装备,战斗力绝对比外面那些吃空饷的保安团强!”
“好。”
苏越回到自己房间,走到墙上的上海地图前,手指在以和平饭店为圆心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听着,我要你们把人全部撒出去。”
“以饭店为中心,十公里为半径!”
苏越的眼神锐利如刀:
“阿强,让你的乞丐眼线盯住各个路口;雷教官,让你的人乔装成普通人在外围巡逻。”
“不管是穿军装的,还是穿便衣成群结队的,只要进了这个圈子,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如果有风吹草动,马上汇报!决不能让人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才发现!”
“是!”
两人齐声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老板!有个人说有很急的事找你!”
突然,陈伯拉着一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苏越转头看去,这人虽然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粗布短褂,脚上的草鞋都跑烂了,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系统扫描启动】
【目标:李科】
【身份:红党交通员】
……
【当前状态:极度焦急(有关于金陵的秘密情报告诉宿主)】
“陈伯,你先出去吧。”
苏越不想让陈伯知道太多关于红党的事,就挥了挥手让陈伯出去了。
李科不待苏越问话,马上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道:“苏先生,我是李文光的朋友,我们内线得到情报,金陵的宪兵第三团已经在秘密集结,正准备潜入闸北对付你!您快跑吧!”
苏越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对方预想中的惊恐。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谢谢你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但……我不能跑。”
“为什么?!”
李科急了,眼珠子都瞪圆了:“苏先生,那可是德械正规军啊!您有能力,有实力,有人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我跑了,这里怎么办?”
苏越指了指外面灯火通明的工地:“外面有两万多工人,饭店还有这么多客人,我要是跑了,金陵那帮人抓不到我,肯定会拿他们泄愤。这里会变成焦土。”
“可是……”
“没有可是。”
苏越打断了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我苏越虽然是个生意人,但这脊梁骨还是硬的。他们要来,那就来好了。我这儿有酒,也有枪。”
李科愣住了。
他来之前,上级告诉他苏越是个生意人,也有一颗赤诚之心,是个值得争取的统战对象。
但他没想到,在这个生死关头,这个“生意人”竟然展现出了比很多军人还要硬的骨气。
“苏先生……”
李科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敬佩:“来之前,我上级跟我说,苏先生有胆识,有实力,是条汉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您心意已决,我也就不劝了。”
李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苏越手里:“这是我们在上海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如果您这里真的顶不住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派人去这里通知一声。我们虽然武器不如您,但只要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苏越接过纸条,看着上面潦草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群人啊。
明明被金陵追杀得东躲西藏,但在民族大义面前,在朋友有难的时候,他们永远会站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情义。
“好,这份情,我记下了。”
苏越收起纸条,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提溜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箱。
“这个你带走。”
苏越把箱子推到李科怀里。
“这是?”李科一愣,手上一沉,差点没拿住。
“我也没什么能帮你们的。”
苏越打开箱子的一条缝,里面金灿灿的光芒一闪而过。
全是小黄鱼。
“拿着。回去交给你的上级。”
苏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
“我知道你们日子过得苦,缺医少药。这算是我苏越为你们做的一点贡献。拿去买点好药,买几条好枪,别让战士们流血又流泪。”
李科看着那一箱子黄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得有多少钱啊?
在这个乱世,这就是救命的钱啊!
“苏先生,这……太贵重了!”
“拿着!快走!别被特务盯上!”苏越不容置疑地把他推向侧门,“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人去找你们。”
李科红着眼眶,死死抱住箱子,对着苏越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越叹了口气,自己来到了一楼大堂。
此时虽然已是晚上,但和平饭店的大门口依然排着队。
虽然人不是很多,但是现在一天到晚都有人上门。
有来躲难住店的,有来投奔做工的。
苏越亲自坐在柜台后面,眼神如电,打算亲自审核每一个进店的人。
上次青帮就派了五个杀手进来,这次难保金陵那边不会提前派人混进来搞刺杀或者刺探情报,搞破坏。
他不能让这些人有可趁之机。
……
法租界,一处隐秘的地下室。
昏暗的灯光下,空气潮湿。
李科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将那个皮箱重重地放在桌上。
“老张!苏先生他不肯走!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被称为“老张”的中年人,正是上次李文光汇报工作的那位中共上海地下党特科负责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容清瘦但眼神坚毅。
听完李科的汇报,老张沉默了。
他缓缓打开那个皮箱。
金灿灿的小黄鱼,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仿佛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老张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些金条,指尖微微颤抖。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啊……”
老张感叹道,声音有些哽咽:“苏越此人,虽非我党同志,但这胸襟、这气魄,当真是中华好儿女!他不仅不跑,还要为了百姓硬抗宪兵团……”
“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孤军奋战!绝不能让他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老张猛地合上箱子,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那是久经沙场的决断。
“发报!”
老张对旁边的发报员下令:
“立刻给浦东游击队、昆山武工队发报!让他们哪怕是跑断腿,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向闸北靠拢!”
“告诉同志们,这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救义士!为了保住上海滩这最后一口硬气!”
“哪怕我们拼光了,也要尽一切办法,把苏越保下来!!”
“是!”
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在地下室响起,电波穿过夜空,飞向四面八方。
闸北外围,一座塌了一半的城隍庙。
阴影里,蹲着四个人。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脸上抹着锅底灰和泥巴,看起来就像是这闸北街头随处可见的难民。
但这就是金陵特务处最精锐的行动组——代号“毒刺”。
“人都到齐了。”
坐在破供桌上的汉子开了口。
他叫赵锐,代号“毒刺”,是这支小队的组长,他手里正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小心翼翼地将其缝进衣领的夹层里。
“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
赵锐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兄弟,声音低沉而冷酷:
“混进和平饭店。”
“目标:苏越。”
“第一优先级任务:斩首。”
赵锐说到这里,看了看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像猴子一样灵活的年轻人,“此事你负责!”
这个代号“猴子”的瘦子皱了皱眉,没说话。
“如果斩首失败,执行第二方案:侦察与破坏。”
赵锐看向旁边一个身材敦实、一直沉默不语的汉子:
“阿虎,你擅长爆破,进去之后,眼睛要放亮,给我找出那个苏越把军火藏在哪儿了!还有,他的重机枪阵地在哪,防御弱点在哪。”
“虽然带不进去炸药,但饭店里有厨房,有煤气,有酒精。我要你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在宪兵团进攻的时候,给我在他肚子里点一把火,争取让宪兵队用最小的代价和动静拿下和平饭店!”
赵锐说完,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听到整齐划一的“是”。
但这一次,破庙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动。
只有那个一直在角落里抽旱烟,代号“老马”的老兵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组长……”
老马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这活儿……咱们真得接?”
赵锐眼神一厉:“老马,你什么意思?特务处的规矩你忘了?”
“规矩没忘。但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老马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苦涩:“咱们是干脏活的,杀汉奸,杀叛徒,杀军阀,我老马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苏越……”
老马指了指庙外,那是和平饭店的方向:
“那可是刚宰了几十个东洋宪兵的主儿啊。那京观我也偷偷去看了,那是真提气!全上海滩的老百姓现在都把他当神仙供着。”
“咱们这时候去动他?那不是……那不是助纣为虐吗?”
一旁的阿虎也闷闷地开了口,他是贫苦人家出身,最见不得穷人受苦:
“组长,我听那些逃难的老乡说,苏老板给穷人发工钱,管饭,还给治病。我在老家的娘要是能遇上这种善人,也不至于饿死。”
“咱们特务处平日里说是为了党国,可现在……咱们要去杀一个救老百姓的人?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还不被戳脊梁骨骂死?”
最年轻的猴子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组长,而且这任务太悬了,那苏越下面那些人实力深不可测,咱们四个赤手空拳进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宪兵团那些大老爷们想抢功劳,凭什么让咱们兄弟去送死?”
破庙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到了极点。
这是“毒刺”小队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集体的抵触情绪。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良知。
他们虽然是杀人机器,但毕竟也是大夏人,血管里流的也是热血。
苏越做的事,是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
现在让他们去把这个民族英雄杀了,他们下不去手。
“够了!”
赵锐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手中的刀片寒光一闪,直接插在了供桌上,入木三分。
“什么英雄?什么善人?!”
赵锐低吼道,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那是军阀!是抗命不遵、拥兵自重的暴徒!你们懂什么政治?!”
“上面说了,他和东洋人狗咬狗,是为了抢地盘!他现在的善举,是为了收买人心!如果让他坐大,那就是第二个军阀割据!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赵锐走到老马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老马,你跟我八年了。你应该知道,作为军人,作为特工,我们的天职是什么。”
“是服从!”
“在这个乱世,我们也只是上面手里的一把刀。刀,是没有思想的,更不能有感情!”
赵锐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寒,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而且,这是戴处长亲自下的死命令。如果不执行,或者执行不力……”
“按照家法,以通匪罪论处。你们在金陵的家人,老婆,孩子……一个都跑不了。”
听到“家人”两个字,老马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
阿虎低下了头,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猴子咬了咬嘴唇,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是高手,是英雄,也是懦夫。
在这个吃人的体制下,他们没得选。
“检查装备。”
老马默默地捡起烟袋,别在腰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只是多了一丝绝望的麻木:
“除了必要的伪装,所有火器全部留下,进店前肯定会搜身。”
四个人开始默默地卸下身上的勃壳枪、手雷。
阿虎脱下了藏着炸药的背心,只在袖口里藏了一根极细的钢琴线。
猴子在鞋底藏了两枚锋利的刀片。
赵锐则将那枚薄刀片缝好了衣领,又在指甲缝里藏了一点剧毒的粉末。
“记住。”
赵锐最后看了一眼这三个兄弟,眼神复杂:
“进去了,就别想其他的。要么他死,要么我们死。”
“走!”
四道人影,像鬼魅一样钻出了破庙,融入了漆黑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