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心里又是一震,没想到薛厂长对他寄予了这么高的期望。
转念一想,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薛伟是去年十月份从省工业厅发展处调来的拖拉机厂做厂子的,而马守常没多久就进了省委,薛伟不可能不清楚自己和马守常的关系。单单一个技改方案,或许不足以让厂里为他一个维修工破例,加上马守常这个干爹的加成,一切才顺理成章。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心里反倒坦然了,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只剩下踏实做事的决心。
“厂长,我会努力的!”周秉昆郑重地应了一声。
出了厂长办公室,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蔡晓光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用力拍了一下周秉昆的肩膀,声音里满是艳羡:
“秉昆,你真牛逼!我熬这么长时间才是二级科员,你直接三级技术员,比我高一级了!以后在厂里,我要跟你混了。”
周秉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文我武,咱们以后都有美好未来。”
正说着,厂办的陈敏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到周秉昆面前:
“周秉昆,来我办公室,把调职函签了。”
“陈姐,不用这么急吧?”
蔡晓光笑着打趣道。
“厂长有话交代,你说急不急。”陈敏嗔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周秉昆,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小周,来我屋吧。”
周秉昆嗯了一声,跟着陈敏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几张文件签下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敏把文件收好,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小周,厂长意思是正月十五之后,你去整车车间报到,这几天起到传帮带作用,好好教教其他同志。”
“陈姐,我会的。”
周秉昆应了一声,心里对未来的工作充满了期待。
回到维修七组,周秉昆把郝似冰、陶成、曾刚叫进了旁边的休息室,他把自己和整个小组调到整车车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曾刚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秉昆,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前朝余孽,以后要做技术工人了?”
郝似冰眉头微微皱起,一脸担忧地说:
“秉昆,现在我们做修理工,专业性不强还能应付。进到整车车间,搞技改研发,我们能行么?”毕竟没干过的事,他心里没底。
“是啊,是啊,”
陶成也跟着附和,脸上带着几分焦虑,
“我以前就只会做文职工作,别的也不行啊,到了那边怕是拖后腿。”
看着三人满脸的顾虑,周秉昆笑了笑,语气笃定地说:
“老郝、老曾、老陶,你们没必要担心。
拖拉机厂整车车间的工人大多是初中学历,高中、大学毕业的极少,大多数都是边实践边提升的。
解放前,你们可都是大学生,特别是老郝,还是学工科的,底子摆在这儿,比大多数车间工人学新事物快多了。再说,听薛厂长的意思,我们主要做研发,提升产品性能和质量,这方面我在行,你们负责协助实验就行。”
听周秉昆这么一说,曾刚呵呵一笑,脸上的疑虑消散了不少:
“秉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理。我们都是解放前的大学生,还都做过领导干部,执行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特别是老郝,当年敌人严刑拷打都能坚贞不屈,这点困难算什么。”
郝似冰摆了摆手,笑着打趣道:“老曾,你这一说,我的腰又疼了。”
自从金月姬出来后,郝似冰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秉昆,新的小组,还是我们四个吧?”陶成忍不住问道。
周秉昆直了直腰,说道:“除了我们四个,唐向阳也要加入我们小组。”
“唐向阳?就是那个没事就来车间,问东问西的技术员?”陶成皱了皱眉,对这个人还有些印象。
周秉昆点点头:
“对……一年前,他拿着我的技改成果,获得了厂里的表扬。后来他姨夫出事了,他主动向厂子承认了错误,还虚心向我请教。人是肯钻研的,就是有时候有点笨。”
“爱钻研就好,技术这东西,熟能生巧,多积累些经验教训,慢慢就开窍了。”郝似冰笑着说,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除了这件事,还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
周秉昆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薛厂长说,上级相关部门来了文件,关于你们几个老同志有了明确指示,要人尽其能,大胆使用。有了这份文件,厂子不会再派人盯着你们了!”
“是么?”
郝似冰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
“那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解放,不用回宿舍住了?”
金月姬自由后,他几乎每天都要去太平胡同和她一起吃晚饭,吃完饭再赶回厂子宿舍,一来一回就要两个小时,着实折腾。
周秉昆微微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有,估计还要对你们继续考验一段时间。”
郝似冰脸上的光芒暗了暗,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再等等吧。”
“老郝,别叹气了,”曾刚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说,“今天晚上我和老陶跟你一起回去,咱们喝点小酒,好好庆祝庆祝。”
“好,好!”郝似冰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连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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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来得早,正月里的天依旧冷得刺骨,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维修车间因为活少,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台机器在运转。
按照厂里的安排,维修七组开始为新修理工传授维修经验。和其他班组大多靠口头传授、凭经验干活不同,维修七组每一次维修都有完整的记录,从故障分析到解决方案,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实践加理论的教学方式,让新来的维修工受益匪浅,学得格外认真。
几堂课下来,维修车间每个班组的技术水平都有了明显提升。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因为活少,厂里给大家放了假,周秉昆早早地回了家。
从大年初一周母搬到图书馆二楼住,一转眼已经两个星期了。
刚开始的时候,周母还总念叨着要回光字片,住不惯这么大的房子。可住着住着就习惯了,这里不仅房子宽敞,锅炉烧的暖气也足,比家里暖和多了,还有水冲卫生间,不用大冷天的跑到外面上厕所,怎么看都比光字片的土坯房舒服。
见母亲住得舒心,周秉昆就跟她商量,以后就在这边住,不回光字片了。
光字片的房子空了,就借给了金月姬住,太平胡同那个房子太破,离厂子还远,这个安排得到了周母的赞同。春节期间,家里人已经把日常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金月姬则从太平胡同搬到了光字片,这样一来,她走路上班半个小时就能到,离拖拉机厂也近了,郝似冰过去找她也不用跑那么远的路。
进了屋,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周秉昆脱了外套,上到二楼,往客厅里一看,顿时愣了一下——只见孙赶超和于虹坐在沙发上,郑娟和孙小宁陪着他们说话。
见周秉昆上楼,孙赶超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秉昆,你回来了。”
周秉昆摘下帽子,抖了抖上面的寒气,笑着说:“赶超,今天没上班?”
孙赶超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几天下大雪,进山的路太不好走,厂子就给放假了。我接于虹下班,就跟郑娟一起过来了。”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热情地说:“过来好啊,晚上就在这儿吃晚饭。”
“好好好。”孙赶超连忙应道,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这时,于虹挺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又期待的神情,开口说道:“秉昆,下个星期,赶超就二十周岁了,我们打算去领证,等天暖和了,就办婚礼。”
“好啊!恭喜恭喜!”
周秉昆真心为他们高兴,笑着打趣道,
“赶超,结婚了,就早点要个孩子,凑个好字。”
孙赶超挠了挠头,一脸傻笑:
“秉昆,于虹说她现在做试衣员这个工作挺好,怀了孕就不能干了,想再干一阵子。”
“赶超,你们还年轻,不急着要孩子。”郑娟笑着帮腔道。
“秉昆,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于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期盼。
“于虹,什么事你说。”周秉昆爽快地说道。
于虹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地说:
“我听说,今年厂子要扩产,会增加不少岗位,需要从别的单位调人。赶超在红星木材厂,工资还行,就是离家太远了,他爸身体又不好,家里有事也照顾不到。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厂长说说,把赶超调到东方服装厂,那样他就不用起早贪黑地跑了。”
听于虹这么说,周秉昆心里明白了,他看向郑娟:
“娟儿,你们厂子都有啥工种适合男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