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压下心里的不快,挤出一丝笑:“唐向阳,你也来洗澡?”
唐向阳快步走到周秉昆身前,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睛里满是算计:“这么巧,我们边泡边聊?”
“行!”周秉昆应了一声。
唐向阳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胳膊肘不经意地把身后的人挡了一下,稳稳占住窗口的位置,从蓝布衫口袋里掏出揉得发皱的一块钱,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同志,两张男澡票!”
售票员的手刚要碰到那一块钱,周秉昆不紧不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笃定:“孙姐,我的钱不用他付。”
周秉昆是大众浴池的常客,孙姐熟的不能再熟,闻言连忙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脸上堆着笑:
“好好!”说着,麻利地撕下一张澡票递给唐向阳,又数出七毛钱找给他。
孙姐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完全照着周秉昆的话来。
唐向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像被泼了盆凉水,讪讪地把找零和那张澡票一起揣回兜里,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周秉昆买好了澡票,端着盆就往澡堂走,唐向阳没再多话,跟在他身后。
夏天的午后,浴池里冷清得很,偌大的白瓷砖大池子,拢共也就七八个人。
也难怪,三毛钱一张的澡票,够寻常人家买二斤棒子面,够一家人吃顿饱饭了,谁家舍得把钱花在这上头?大多是在家院里摆个大瓦缸,舀点井水冲冲身子,也就罢了。
温热的水汽在池面上慢悠悠地飘着。周秉昆挪到热水口边,舒舒服服地展开身子,任由带着暖意的水流漫过肩背,熨帖着每一寸筋骨,连日来在厂里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热水泡得散了些。
唐向阳凑了过来,也学着他的样子四仰八叉地泡进水里,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侧过头,脸上挂着殷勤的笑意:“秉昆,这浴池真不错,水够热,池子也宽敞,就是离我家太远了,来一次可真不容易。”
“那你怎么跑这么远洗澡?”周秉昆随口应了一句,眼皮都没抬,心里却隐隐觉得,唐向阳今儿个怕是有事找他。
唐向阳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前些天商务局开青年代表大会,我和你邻居乔春燕坐到一块儿,听她说这地界有个浴池,环境好,我就寻思着过来试试。”
说到这儿,他又往周秉昆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巧遇”的欣喜:“秉昆,我听春燕说你常来这儿洗澡,没想到,我这头一回来,就碰到你了!”
周秉昆往浴池边挪了挪,后背抵着微凉的瓷砖,淡淡道:“光子片离这儿近,抬脚就到,就常过来了。”
见周秉昆语气淡淡的,半点不见热络,唐向阳心里那点忐忑又冒了上来,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秉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这话一出口,周秉昆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就落了实——今儿个这碰面,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分明是唐向阳特意在这儿堵他。
他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什么事?”周秉昆还是没看他。
唐向阳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水面,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秉昆,那个技改方案,是我姨夫给我的,他说那是他的一个成果,让我用作提干。他调走了,才跟我说实话,那个方案其实你的……我已经跟厂部说了,撤回那个技改方案,并且接受厂部处分。”
唐向阳去厂部要求撤回方案的事,蔡晓光早就跟他提过一嘴。不过撤回的理由,可不是什么“坦白真相”,而是“技术不成熟”——这理由,说到底,不过是为他自己开脱罢了。
周秉昆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那个方案,你要不说,我都忘了。没事,我不会去追究你抄袭的。”
这话一出,唐向阳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了地,脸上瞬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带着肩膀都松快了不少,他连忙道:“秉昆,那、那谢谢你……”
“不知者不怪,没什么谢的。”周秉昆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听不出半分情绪。
唐向阳没想到周秉昆这么干脆,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满是恳切:“这么大的恩情,怎么能不谢!秉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家里有两条长白山,我带来了,洗完澡你带走。”
“不用,我去搓澡了。”周秉昆不想再跟他说下去,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水珠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淌。
唐向阳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冷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发怔。
搓完澡,周秉昆走到淋浴头下,打了胰子,把浑身上下搓洗得干干净净,热水冲过皮肤,带着一股清爽的劲儿。他擦干身子,换上带来的白背心和灰布大裤衩,端着脸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浴室。
哪成想,刚一出门,就看见唐向阳正站在树荫底下等着他。
进浴池的时候,那两条长白山还规规矩矩地裹在布袋子里,这会儿唐向阳特意把烟拿了出来,红灿灿的烟盒露在外面,生怕周秉昆看不见。
“秉昆,你拿着。”唐向阳脸上堆着笑,把烟往他手里塞。
周秉昆眉头一皱,手一摆,语气严肃了几分:“唐向阳,我刚才说了,那件事,我不会去举报。你要是硬给我东西,我可真去厂部把事情说清楚了。”
这话可把唐向阳吓坏了,他连忙把烟揣回布袋子里,“行行,我、我收起来,你别当真。”
看着唐向阳慌慌张张的样子,周秉昆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对了……那我走了。”
“秉昆!”
唐向阳连忙叫住他,脸上带着几分真诚的恳切,
“我看了那个方案几十次,很多思路又新颖又实用,真的让我学到了不少。不过,有很多地方我又看不懂,我能不能找你问问?”
听着他这话,看着他这态度,周秉昆心里基本有了数——当初,身为副厂长的石晓光,或许真的跟他说过,方案是石晓光自己的成果。后来唐向阳拿着方案去搞技改,怕是因为看不懂,才改得乱七八糟。
这么一想,周秉昆对唐向阳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些许:
“唐向阳,我说了,这个技改方案我都快忘了。你要是想问,就来找我也行。”
他这话,没把话说死,也没给什么明确的答复。
唐向阳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语气里满是兴奋:“那、那好!我肯定会去找你的!”
周秉昆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擦黑,郑娟已经回了里屋。周秉昆推门进去,就看见郑娟正站在炕边,对着一面镜子,比划着身上的衣服。
那个年代的衣裳,颜色不是蓝就是灰,款式也单调,可郑娟箱子里,却有很多好看的衣服——都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得来的。只是眼下这世道,穿得太扎眼不好,她只能在里头挑些最朴素的。
曲秀贞前些天跟她说,马帅婚礼的时候,让她打扮得漂亮些,郑娟这才翻出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试。
见周秉昆进来,郑娟连忙转过身,眼里带着几分雀跃,又有些不确定:
“秉昆,你帮我看看,明天马帅婚礼,我穿这件怎么样?”
周秉昆抬眼望去,郑娟身上穿着一件浅棕色的碎花裙子,料子柔软,花色也雅致,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他笑了笑:
“就这件吧,颜色喜气,又不张扬,正合适。”
郑娟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轻轻嘟了嘟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意:
“不好看,显得人老气。”
周秉昆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是马帅和郭大夫结婚,又不是我们。这种日子,就得把风光留给新娘。”
郑娟心里的那点小纠结,被他这几句话说得烟消云散,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说的对,新婚这天,最漂亮的一定是新娘。那我就听你的,穿这件。”
她说着,转过身,看着周秉昆,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秉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秉昆轻叹一声,松开手,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在浴池碰到唐向阳了,跟我墨迹了半天……”
郑娟挨着他坐下,小手轻轻攥着他的胳膊:
“那个唐向阳,不是拿了你的技改方案去领赏的么?怎么来找你了?”
周秉昆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他姨夫调走了,没了靠山,担心我去厂里告他。在厂里不敢找我,听乔春燕说我常去那个浴池,就特意去那儿堵我了。”
“那,你要不要告他?”郑娟仰起脸,忽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轻声问道。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没必要。我要是告他,厂里人都知道那个方案是我做的,十有八九要把我调到整车车间,那样就不自由了。现在这样多好,到点就能回家,不用天天搞政治学习,有时间还能琢磨琢磨技术,安心搞几个专利,不比当干部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