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靠在河边的老柳树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带着青草和河水的清新气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前世戴广利靠着职权作恶多年,多少女青年的青春毁在他手里,陶俊书更是遗憾一辈子。
这一世,他们亲手把这颗毒瘤掐灭在萌芽里,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要多痛快有多痛苦!
“太好了!”周秉昆笑着捶了马帅一拳,掌心的油污蹭在了他的胳膊上也浑然不觉,“这下三师的女知青们总算能安心了。”
“还有一个大好事!”
马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
“明天会有十辆新的吉春牌拖拉机运到三师,我把交车地方放在了国强农场。到时候你带着老曾、老郝去那边安装调试,能待上好几天。到时候我也以设备科检查的名义过去,你又能见到小陶了。”
周秉昆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
“马哥,你别瞎起哄。小陶是陶成的闺女,我帮她纯粹是看在和老陶的交情上。再说,真正护住她的是你,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而已。”
“得了吧你,还装!”
马帅翻了个白眼,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上次在农场,小陶看你的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早扑你怀里了。别跟我说你有未婚妻,就算是结了婚,人家姑娘喜欢你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正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
“对了,哈尔滨发的配件已经出库了,三五天就能到。今天是五月三十号,你们六月十号返程,时间足够把我那辆红星面包车修完。”
“配件能按时到就好。”周秉昆应着,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乡愁。
算算日子,离开吉春已经二十天了,这个年代没有电话,想家只能靠写信,一封家书寄出去,要十几天才能收到回信,漫长到足以让人把思念熬成浓汤。
这次来三师的两件大事——劝马帅和父母和解、护住陶俊书不被伤害,都办得顺利。
昨天曲秀贞托人带来四条长白山烟,他转交给马帅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马帅没犹豫就接了过去。
周秉昆知道,马帅和父母之间那层厚厚的冰,终于开始融化,自己推了一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至于陶俊书,不仅帮她躲过了戴广利的魔爪,还让她认了马帅这个有背景的干哥,只要马帅在三师一天,就没人敢再打她的主意。可想到这姑娘,周秉昆就有些头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陶俊书眼里的情愫,那是少女怀春的直白与热烈,躲都躲不开。
之前让他心烦的是曾珊,现在又多了陶俊书。
曾珊从京城寄来的信越来越直白,字里行间全是毫不掩饰的爱。
穿越前的周秉昆,在大厂做整车设计工程师,形形色色女人接触很多,一向不主动、不拒绝,身边没缺过。在他看来,爱一个人和有其他人并不冲突,“成功男人”不可能钟情。前世立钟情人设的“成功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塌房了。
曾珊身材高挑、性格爽朗,陶俊书五官精致、气质脱俗。
都很好。
可她们是曾刚和陶成的女儿。
几年后,他们大概率会回京城、上海官复原职,将来自己造车的宏伟蓝图,少不了要仰仗他们。
要是真和他们女儿发生点什么,还不负责,怎么跟人家交代?
总不能睡了人家女儿,还心安理得地求人家帮忙吧?
再说,想找女人了,只要肯花钱,什么样的找不到?
远的不说,眼前的吉春电影制片厂的女明星们,七八十年代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到位,没有拿不下的。
与其跟她们拉扯,还不如花钱找快乐。
“想啥呢?脸都皱成包子了。”马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就是想家了。”周秉昆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郑娟寄来的信,“我对象信里说,光明五月底摘眼罩,不知道手术顺不顺利,能不能看见东西。”
阳光穿过柳叶,在信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周秉昆指尖轻轻抚过“郑娟”两个字,眼里满是温柔。
“放心吧,吉春最好的眼科医生都给光明做手术了,肯定没事!”马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等咱们把新拖拉机弄好,去国强农场的时候,让你好好跟小陶……不对,好好跟大家聚聚!”
周秉昆无奈地笑了,推开他的手:
“别瞎闹了,你赶紧回师部,我还得干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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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5月31日,星期日。
吉春市医院的灰砖楼在阳光下透着几分肃穆,墙面上“救死扶伤”的红色标语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住院部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人都放轻了脚步,唯有手术室门口那片区域,空气像是被攥紧了般凝重。
周家与郑家能赶来的人全到齐了。
周母、郑大娘、郑娟……周玥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系着粉绸带也来了。此刻却没了往日的活泼,乖乖地靠在郑娟身边,小手揪着她的袖口。
手术室的红灯亮得刺眼,郑大娘的手死死攥着郑娟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冷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娟儿,都进去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动静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掩的颤音,目光黏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郑娟的心比谁都慌。
郭丽大夫术前和她谈过三次,每次都温和地说这类角膜移植手术成功率在八成以上,可她总忍不住去想那两成的失败概率——万一呢?
万一光明还是看不见,这个从小就跟着她吃苦的弟弟,这辈子岂不是要永远困在黑暗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汗蹭在裤缝上,反手握紧郑大娘的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妈,郭大夫是医院最好的眼科医生,咱们信她。真要是……真要是不顺利,我就托人联系其他的医院,砸锅卖铁也得让光明看见。”这话既是说给郑大娘听,更是说给自己打气。
一年前那个连跟人讨价还价都不敢抬头的郑娟,早已在亲生父母的资助与周秉昆的支撑下,长出了坚硬的脊梁。
周玥轻轻拉了拉郑娟的袖子,羊角辫上的粉绸带晃了晃:
“嫂子,光明哥说睁开眼就要看我,要是他还看不见,会不会难过啊?”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稚气,却戳中了郑娟的软肋——光明这次能下定决心做手术,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想看看周玥的样子,这个他听了无数次描述的玥玥。
郑娟蹲下身,帮周玥理了理歪掉的辫梢,指尖拂过她红扑扑的脸颊:
“不会的。就算这次不行,嫂子也会带他去见最好的医生,总有一天,他能看见玥玥有多好看。”
话刚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先红了,连忙别过头,看向走廊尽头。
“嘀——”手术室的红灯突然灭了,那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郑娟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郑大娘踉跄了一下才跟上,周玥拽着郑娟的衣角,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门“吱呀”一声打开,先出来的是郑光明,他鼻梁上架着一副临时的遮光镜,却能明显看出眼睛是睁开的,眼珠正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像刚破茧的蝶试探着触碰阳光。
郭丽大夫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
“光明!”郑娟快步上前,声音都在发抖,她想碰又不敢碰弟弟的头,只能蹲在他面前,眼泪先掉了下来,“能看到吗?光明,你能看到了吗?”
郑光明轻轻咬着下唇,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
“姐,你真好看,比我梦里想的还要好看!”
他伸出手,笨拙地拂去郑娟脸上的泪,指尖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又猛地缩了缩,随即又大胆地握住她的手,“姐,你的手好暖。”
“光明!我的光明啊!”
郑大娘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姐弟俩,哭声里全是释放的喜悦。
周玥也跟着哭,却咧着嘴笑,羊角辫上的粉绸带随着抽泣轻轻晃动。
周母抹着眼泪,一个劲儿地说:“郭大夫,谢谢您!真是谢谢您啊!”
郭大夫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光明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光明,眼睛刚拆完线,可不能流太多眼泪,会影响恢复的。等彻底好利索了,再跟姐姐好好哭一场。”
光明立刻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像个听话的孩子:
“郭医生,我听你的!”
他仰起头,透过遮光镜的缝隙看向郭大夫,
“您也好看,像我听书里说的仙女大夫。”
郭大夫被逗笑了,刚要开口说些术后注意事项,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灰色干部服的青年人快步走来,袖口上戴着“委员会”的红袖章,表情严肃得像结了冰。他们径直走到郭丽面前,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开口道:
“你叫郭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