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拽住正要去食堂打饭的周秉昆,拉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秉昆,你猜怎么着?戴广利那条老狗果然是打小陶的主意!我去他办公室一闹,吓得他连夜把名单全换了!以前我只觉得他倚老卖老,没想到心这么黑!”
说着,他气得又骂了两句,从兜里掏出烟盒,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摸出的不是火柴,而是一个银质的防风打火机——那是母亲曲秀贞给他寄东西时特意放进去的,之前他嘴上说着“不用这玩意儿”,一直扔在抽屉里,今天竟然下意识地拿了出来。
周秉昆看在眼里,心里悄悄泛起一丝暖意。
马帅这是不再抵触父母的关心了,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
他没有点破,只是拍了拍马帅的手臂,劝道:
“马哥,消消气。这种人哪儿都有,早晚会遭报应的。”
“遭报应?太便宜他了!”
马帅用力挥了挥手臂,眼里闪着怒火,
“这种人渣留在师部,早晚还要祸害别人。我现在就去师部举报他,把他调走!”
周秉昆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
“马哥,你别急。戴广利是师部的老资格,没有真凭实据,上面不会轻易动他。你要是贸然举报,他反咬一口,说你仗着父亲的背景欺压老同事,到时候麻烦就大了。‘有背景’这事儿,大家心里都清楚,可不能摆到明面上说,说了对你也不利。收拾他,得用阴招。”
马帅愣了愣,仔细一想,觉得周秉昆说得有道理,他点点头:
“你说的对,明着来不行,咱就来暗的。”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
“秉昆,鬼点子多,快想想办法!”
周秉昆摸着下巴,眉头微蹙,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了上次和戴广利喝酒的事:
“马哥,上次我跟戴广利喝酒,把他喝趴下了,他那时候就挺不服气的。咱们能不能找个由头,再组织一次酒局?”
马帅一听,立刻拍了大腿:
“有了!我从副科长升科长的批文,师部这两天就下来了!今天开会的时候,姚立松还嚷着让我请客呢!还有,这段时间咱们把三师农场的拖拉机全修好了,部长特意跟我说,让我犒劳一下你们厂里来的人。这两件事凑一起,办酒局名正言顺!”
“太好了!”
周秉昆眼前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出计划,
“到时候戴广利肯定会找我拼酒,我把他灌得人事不省。你就趁机提陶俊书调动的事,套他的话——酒后吐真言,人喝多了,就愿意满嘴跑火车,就像上一次一样。只要他承认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看他还怎么装!”
马帅听得眼睛发光,对着周秉昆竖起大拇指:
“高!还是你有办法!我现在就去安排,晚上就办!你们小组的人都叫来,热闹热闹!”
“别,”周秉昆连忙摆手,“他们有问题,就别叫了。就我和蔡晓光两个人去就行,人少反而方便行事。”
“行!就按你说的办!”马帅拍板决定,转身就往师部食堂跑,脚步都带着风——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让戴广利原形毕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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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师部小食堂的灯早早亮了起来。这地方跟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大食堂截然不同,是间单独隔出来的小屋子,墙皮有些斑驳,却擦得干干净净,正中央摆着一张能坐十来人的红漆大圆桌,桌腿处的漆皮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墙上挂着幅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标语,旁边还贴着张泛黄的生产进度表。
六点刚过,人就陆续到了。
除了上次给周秉昆小组接风的姚立松、戴广利、周秉义、马帅,师部组织部部长郭明、生产科长王大勇、后勤科科长李晓晨等中层干部也都来了。
马帅升职这事儿,在三师谁不知道是沾了他父亲的光?
可人家背景硬,没人敢不卖面子,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热络的笑,跟马帅寒暄着。
郭明作为组织部部长,自然坐在主宾位,马帅挨着他坐下,算是主人家的姿态。
周秉昆和蔡晓光是外单位来的客人,便挨着马帅坐了。
最巧的是,戴广利偏偏选了周秉昆旁边的位置,一坐下就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上回喝输了的事,他显然没忘,今天是铁了心要把面子挣回来。
姚立松凑在郭明身边说着客套话,王大勇和李晓晨低声聊着农场的生产进度,周秉义则坐在靠门的位置,在这桌人里,周秉义是唯一的副科干部,坐在靠边的位置也合情理,没人多想。
菜很快上齐了,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盆猪肉炖粉条,还有两碟腌黄瓜和辣白菜,都是这年代师部能拿出手的硬菜。
马帅拎起桌上的玻璃瓶散白酒,给自己满上一杯,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
“各位老大哥,感谢大家这么多年的照顾。我马帅性子急,以前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包涵。这杯我先干为敬!”
说着,一仰脖,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见状,也纷纷端起酒杯,七嘴八舌地说着“马科长客气了”“以后还要仰仗马科长”,一个个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白酒入喉,辛辣的味道呛得有人咳嗽了两声,屋里的气氛却瞬间热络起来。
挨个敬酒的环节过后,桌上开始自由发挥。
果然不出周秉昆所料,戴广利立刻拎起酒瓶,就要往他杯里倒酒。
周秉昆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酒瓶,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戴科长,您是长辈,哪能让您给我倒酒?我来我来!”
他麻利地给戴广利满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盅,双手捧着酒杯递过去,
“戴科长,这杯我干了,您随意!”话音刚落,一仰脖,半两白酒就下了肚,脸上立刻泛起红晕。
戴广利挺了挺腰板,端起酒杯却没像周秉昆那样一饮而尽,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上回被周秉昆喝趴下的阴影还在,他可不想一开始就把自己灌猛了。
他瞥了眼周秉昆,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小周,上次在大食堂,我刚好感冒了,状态不行。今天咱们好好较量较量,让你见识见识三师酒头的厉害。”
周秉昆连忙摆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戴科长,您可别取笑我了。上次我喝多了,头疼了两天,现在想起来还犯怵,哪儿敢跟您比啊。”
一旁的马帅见状,立刻端着酒杯凑过来拱火:
“戴科长,您可是咱们师部的酒仙,上次是意外。今天可不能让小周这小子躲过去,必须把面子挣回来!”
戴广利被这话一激,脸色沉了沉,语气也硬了几分:
“小周,马科长都这么说了,你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周秉昆心里暗笑,鱼儿终于上钩了。
他装作被逼无奈的样子,挠了挠头,苦着脸说:
“既然戴科长都这么说了,那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上次咱们划拳,这次您想怎么玩?”
“这才对嘛!”戴广利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划拳没意思,咱们摇色子比大小,谁输谁干一杯,怎么样?”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两人身上。
摇色子比大小全看运气,戴广利敢提这个,显然是有底气的。
就见戴广利从裤兜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哗啦”一声倒在桌上——两颗骨面色子滚了出来,表面磨得光滑油亮,裹着一层厚重的包浆,一看就是常年把玩的件。他冲着门口的周秉义喊:
“周科长,去外面拿个空碗来!”
周秉义应了一声,起身出去,很快拿着个粗瓷白碗回来。
碗沿磕了个小豁口,却洗得锃亮,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戴广利拿起色子在掌心抛了抛,骨片撞击掌心发出“嗒嗒”的声响,他斜睨着周秉昆:“小周,摇色子会吧?”
周秉昆皱着眉头,故意往后缩了缩肩膀,脸上满是憨厚的为难:
“会是会,可我没练过,纯属瞎蒙……”
他心里清楚,越是怂,越能让戴广利放松警惕。
“瞎蒙也没事,图个乐子!”戴广利轻笑道,又看向众人,“这玩法公平,输了就得喝,谁也别耍赖!”
姚立松在一旁起哄:“好!就按戴科长说的来,输了不喝就是孬种!”
马帅也跟着帮腔:“小周,别磨叽了,赶紧开始!”
周秉昆“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戴科长,您先来?”
戴广利也不客气,拿起色子抛了抛,手腕猛地一转,色子“哗啦啦”钻进碗里,在碗底飞速旋转,最后“嗒”地一声停了下来——一个五点,一个六点,足足十一点!
“好!”桌上立刻响起一阵叫好声,姚立松拍着桌子喊:“戴科长这手气,绝了!”
戴广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向周秉昆:“小周,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