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塑料大棚周秉昆并没有觉得稀罕,穿越前塑料大棚早已普及,反季蔬菜隆冬都能吃到,别说是五月份了。
可在当下,这个生产资料短缺的年月,大棚蔬菜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他咬了一大口黄瓜,脆嫩的汁水在嘴里爆开,连忙冲着曲秀贞竖起大拇指:“曲厂长,这大棚菜就是精贵,味道真不赖!”
曲秀贞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公允:
“精贵是真的,味道可比不上地里长的。田地里的菜,阳光普照不说,老农民种了一辈子,有经验;这大棚菜,好多是东安农场那里,劳改犯出去后种的,技术差远了。”
“劳改犯”“东安农场”,这两个词一出来,周秉昆心里就明白了。
曲秀贞这是在给他递话——金月姬出来了,被安排在东安农场。
这黄瓜哪是单纯让他尝鲜,分明是借着这话头,把关键信息透给他。老同志做事就是谨慎,既把消息送到了,又不留痕迹,就算将来有什么事,也牵扯不到他们身上。
周秉昆连忙点头附和:“您说得太对了!就是不如地里的有味儿!”
曲秀贞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少了平日“铁娘子”的凌厉,
“北大荒那边天刚暖和,吃的东西还得等六月份才能跟上。走的时候,我给你备点东西给马帅带上。”
周秉昆听着这话,心里一颤,曲秀贞对儿子的牵挂,再也不掩饰了。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这趟去北大荒,无论如何都要帮马帅解开心结,让他们一家人重归于好。
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好!谢谢曲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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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斜斜泼在拖拉机厂总务处办公楼的红砖墙上,映得那扇掉漆的木门都泛着光。
周秉昆攥着外出补助单据,脚步刚跨进门,目光就被墙上那块黑黢黢的报修黑板吸引住了。
粉笔字歪歪扭扭却格外清晰,其中一条写着:“东安农场,手扶拖拉机无法挂挡。”
这行字令周秉昆心头一动——他攥着单据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耳边回响曲秀贞那番旁敲侧击的话,字字清晰:
“劳改犯……东安农场……”
周秉昆的脑子转得飞快,指尖在单据边缘摩挲。
吉春拖拉机厂主打中大型农机,手扶拖拉机产量不多,大多是销给周边的农场。
蔬菜种植都是精细活,地块零散,手扶拖拉机正好派上用场——这台出故障的,十有八九是厂里抢工这批拖拉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两天,从马守常家出来,他还在为怎么能去东安农场见金月姬的事发愁。
曲秀贞那几句“劳改犯”“东安农场”的暗示,挑明了金月姬的下落,可怎么去、以什么名义去,却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想不出办法。
车间里的维修任务干都干不完,没正当理由请假,领导那边根本通不过;
晚上去也不现实,农场是半封闭的,夜里大门一锁,硬闯进去别说见人,先得被当成可疑分子扣下。
更让他犯难的是,金月姬虽是放出来了,可那样敏感的干部,身边很可能有人盯着。
平白无故去探望,被人抓了把柄,连累的可不只是他自己。
这年头,稳着性子“苟着”才是生存之道,没必要冒这种险。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修车这个由头,就能光明正大地走进东安农场,谁也挑不出错来。
周秉昆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生怕有其他班组的人进来看到这报修记录,心脏怦怦跳着,得赶紧把这活抢下来!
望向蔡晓光,见他正伏在办公桌前写材料,蓝布中山装的袖口挽着,露出半截手腕。
两人在厂里素来有默契,在厂子里除非必要从不多言,就怕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打小报告。
这个啥时候,也没什么顾忌的了。
周秉昆从报销填报的草稿本上撕下张纸,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飞快写下:
“去东安农场修手扶拖拉机,安排给我和郝似冰。”
写完又仔细叠了三折,塞进补助单据后面,才慢悠悠地走到蔡晓光身旁,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平和:
“蔡同志,你看我的报销凭证填的对不对?”
蔡晓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往常周秉昆递单据很少跟他说话,今日亲自过来,必是有急事。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单据,指尖刚碰到纸张,就察觉到了后面藏着东西。
多年的默契让他没有多问,低头扫了几眼报销凭证,顺手展开那张草纸。看清内容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眼门外,又抬手指了指单据:
“填的挺好,没啥问题,你回车间吧,补助下来会通知你。”
这平淡的语气里藏着的确定,周秉昆一听就懂。
他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脸上挤出个恭敬的笑容:“蔡同志,那我回车间了。”
转身离开时,他特意放慢脚步,眼角的余光瞥见蔡晓光起身走向维修排表栏,才松了口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蔡晓光望着周秉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快步走到黑板前,先扫了眼那行报修记录,又拿起粉笔在排表栏里一笔一划填写。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里,
“东安农场修理手扶拖拉机,5月4日下午1点,维修七班周秉昆、郝似冰”这行字渐渐清晰——今天,正是5月4日。
周秉昆刚回到车间,把工具包往工位上一放,没过多久,就听见调度大刘那破锣嗓子从门口炸开来:“周秉昆、郝似冰!下午一点去东安农场修拖拉机,赶紧准备!”
大刘这句话让周秉昆的心头瞬间滚烫,心道:蔡晓光这办事效率,真是没得说!脸上却装得云淡风轻,笑着应道:
“好嘞!上午把这两台的喷油嘴换完,下午准时出发。”
“别耽误事!”
大刘晃着胖乎乎的身子走了,与周秉昆不同,车间里的郝似冰、曾刚和陶成几人相视一眼,并没太在意。
这段时间修车任务重,近途的小活本就不派整组人,周秉昆带着谁出去都寻常,包括郝似冰在内,几人低头继续手里的活,没人察觉这次外派有什么异常。
只有周秉昆清楚,这趟行程对郝似冰意味着什么。
他瞥了眼身旁正埋头拧螺丝的郝似冰,老人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整整四年了,郝似冰从没在人前提过金月姬。这份藏在心底的思念,比山还重,尤其是他们这般在血与火里并肩过的革命伴侣,早已超越了寻常情爱,是刻进骨血的相濡以沫。
午饭过后,周秉昆扒了两口米饭,嘱咐郝似冰带上工具,就去调度室领修理车。
二十里地的路程,带着工具骑自行车根本不现实,维修厂有两辆柴油三轮车,近途,通常骑它去。
调度室的老王核对完签字,指了指车棚:
“油给你们加满了,路上慢点开。”
周秉昆推着三轮车出来,郝似冰已经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工具包等在门口。周秉昆把车停下,“老郝,上车。”
郝似冰嗯了一声,把工具包稳稳放在车斗里,坐上车斗一侧,双手紧紧攥着车帮,低声道:
“秉昆,我们走吧。”
周秉昆“手腕用力拧动油门,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由慢变快,向厂门方向驶去。
驶出厂门,拐了两个小街,上了高尔基大街——
这是吉春最宽的街,还是伪满洲国时修的,柏油路面虽有些坑洼,两旁的老槐树却枝繁叶茂,树荫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
路边的日式建筑错落有致,墙头上爬着的牵牛花蔓藤,透着几分生机。
骑到俄罗斯兵营,郝似冰目光不由自主望去——这时江辽省大干部的集中住所,也是他们一家曾经住过的地方,墙头爬山虎,如今已爬满了半面墙。
周秉昆知道郝似冰的感受,悄悄松了松油门,三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风裹着桃花香吹过来,他开口道:“老郝,最多五六年,你和金主任肯定能官复原职,到时候再搬回这里住。”
郝似冰的目光从大院处移开,落在前方的柏油路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再过五六年,我就快六十了。就算官复原职,为国家做不了几年贡献了。”
“这话不对!”
周秉昆摇摇头,又放慢了些速度,确保每句话都能传进郝似冰耳朵里,
“你这个级别的大领导都能干到六十五,您这身子骨,干到七十都没问题!”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斟酌着语气,
“老郝,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前天我去马守常家,曲厂长闲聊时提了句东安农场,还说农场里有刚释放的同志。我猜,金主任现在就在那儿工作。”
这话像道电流窜过郝似冰全身,他上身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双手攥得车帮“咯吱”响,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连带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秉昆,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去修车,能见到她?”
周秉昆重重一点头:“所以我才特意把你带上。”
得到肯定的答复,郝似冰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