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夫的话像一束光,瞬间戳破了笼罩在三人头顶多年的阴霾。
周秉昆激动地险些跳了起来,转头看郑娟,她已红了眼眶,只一个劲地朝大夫点头:
“谢谢郭大夫!谢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大夫,我们想尽快手术,这几天就做,越快越好!”
郭丽大夫看着这家人真切的模样,微微点头,当即出门跟眼科门诊沟通,回来时笑着说:“五天后手术,术前检查我都安排好了,你们放心。不过,眼睛手术费用很高,大约需要三百元,你们能承受么?”
“能,能!要是能交,现在就交。”为了给郑光明看眼睛,周秉昆让陈琦准备三百块。陈琦第二天就送来了五百块。还说,郑娟爸妈每个月给他一千元活动经费,不够再加。
有刚到那边资助,钱,不是问题。
见郑娟没有钱的顾虑,郭丽大夫开了一张单子递了过去,“先去交一百元,周五来做手术。”
“好好……”郑娟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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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医院门,阳光正好穿过洋槐枝叶洒在地上,斑斑点点的亮。
周秉昆轻轻拍了拍郑光明的肩膀,“光明,十天后我去北大荒,这段时间你就在我家养着。等我回来,你的眼睛就能看到了!”
郑光明慢慢抬起头,脸朝着阳光照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的颤音:
“姐夫,你说,我眼睛要是能看到了,心真的还能看到未来么?”
这些年,他靠听觉、触觉感知世界,早已习惯了在黑暗里勾勒未来的模样,对未来有着特别的感知。如今突然要迎来光明,反而生出几分不确定的惶恐。
周秉昆蹲下身,笑里带着过来人特有的通透:
“光明,你心看到的未来,本就是没法预测的呀。万物都有变数,今天是这样,明天添个变数,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刻意放轻了语气,
“我问问你,在我没出现之前,你预料到你姐现在会是这样么?”
郑光明微微摇头,喉结动了动,
“姐夫,你没出现之前,我摸着姐姐的手,脑子里浮现出她会被人欺负,未来肯定全是苦的。可现在……现在她的手是暖的,未来不仅过得幸福,还会过上富人的生活……”
“这就对了嘛!”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膝盖,语气愈发恳切,
“只要有一个变数改变,未来就跟着变了。能看清现在,才能憧憬未来。”
他说的话带着些深奥,可看着郑光明渐渐明朗的表情,他知道郑光明听懂了——这在黑暗里这么多年,比谁都明白“当下”二字的意义。
果然,郑光明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迷茫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是笃定的表情:
“姐夫,我听明白了!没错,先看清眼前的路,才能想着以后的事。不然瞎琢磨的未来,根本作不得数。”
周秉昆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阳光落在三人身上,“这就对了!这几天好好养精神,手术那天我、你姐还有玥玥,都在外面陪着你。”
“姐夫,我听你的。”郑光明仰起脸,一脸幸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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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俄罗斯兵营。
初夏的微风里,红砖墙爬着新抽的爬山虎。
这一次来马守常家,周秉昆和郑娟空着双手——上一次带着野味和野山参来,马守常和曲秀贞很不高兴,这一次,不惹他们生气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曲秀贞走进小院,目光扫过两人空空的双手,眼角的纹路瞬间舒展开来。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严肃的脸庞,漾起了真切的笑意,
“小周,这就对了!以后啊,就空手来,带东西我和老马可不欢迎。”
周秉昆呵呵一笑,“听人劝,吃饱饭,我和郑娟都记住了。”
曲秀贞嗯了一声,“进屋吧!”
周秉昆一进屋,鼻尖就闻到客厅飘来的茶香,一边换鞋,一般说:
“曲厂长,本来寻思给马叔寻几根野山参的,没挖到年头够的,等下次寻着好的再带来。”
“小周,上回你带来的那几根还在柜里存着呢,可别再特意为我费心思了。”客厅传来熟悉的声音,马守常披着笔挺的军装走了过来。
周秉昆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真诚的笑:“马叔,我是找乡下找老猎户,不是特意去挖的……”
话没说完就被马守常拍了拍肩膀打断,
“没特意就好。来客厅,陪我下盘棋,手痒了。”
周秉昆心里一动,瞬间就明白了,马守常有话要单独跟自己说。
他压下心头的了然,连忙应道:
“好好,就是我象棋不行,还要马叔手下留情。”说着便跟着马守常往客厅走,路过郑娟身边时,又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棋桌已摆好,黑红棋子码得整整齐齐。
两人相对而坐,马守常执红先先行,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才走了五六步,马守常抬眼扫了他一下,随口问:
“秉昆,前几天老曲跟我说,你要去北大荒?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把你们维修小组安排到三师,这样就能跟马帅搭上话了。”
周秉昆握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先前组里传回来的消息,之前去的那一组安排到一师驻点,一师到三师隔着二百多里地,就算偶尔去三师维修设备,想见郝冬梅都难,更别说要跟马帅常接触解心结了。
他上次跟郑娟念叨“最好能去三师”,郑娟跟曲秀贞提了一句,没想到马守常竟有这么大能量,真把他们组安排在了三师。
“太好了,马叔!”周秉昆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我先前还犯愁呢,要是去了一师,隔着二百里地,见一面都难,更别说见马帅了。”
马守常“嗯”了一声,行棋的动作慢了些:“马帅管着设备,正好跟你对口,去了之后,你们打交道的机会多。”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了手,眉头微微蹙起,“秉昆,有件事得跟你说。”
周秉昆心里一沉,连忙坐直了身子,手里的棋子都忘了放:“马叔,您说。”
马守常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棋子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我让人去四平查过了,昨天传来了消息,马帅五年前处的那个老师,去年就结婚了,今年连孩子都生了……
我和老曲本来都商量好了,要是那姑娘还没嫁,马帅也还坚持,我们就不再拦着。现在倒好,连这条退路都没了。”
周秉昆听完却没有表现出紧张,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马叔,我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哦?”马守常抬眼瞧着他,满脸不解,“这怎么还成好事了?”
“您想啊,这事儿一了,就彻底断了马帅的念想了。”
周秉昆落下一子,声音笃定,
“他先前跟家里僵着,未必全是为了那姑娘,更多是觉得您和曲厂长不尊重他的选择。现在姑娘都成了别人的媳妇,他也有了台阶下。”
马守常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眉头依旧没舒展开,显然没转过弯来,只是含糊地应了句:
“也许吧。”
他这辈子带兵打仗,琢磨的都是战术谋略,对男女情爱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没什么研究。
周秉昆没再多说,心里却有着打算。
男人的感情哪有那么多至死不渝,再轰轰烈烈的爱恋,过个两三年也就淡了。
马帅跟家里闹成这样,核心是堵着一口气,觉得父母没把他的心意当回事。
要是那姑娘一直未婚,他倒会借着这股劲跟家里耗下去;现在姑娘成了家,也就有台阶下了。
当然,也有蔡晓光那样的,可那也是因为姐姐一直没嫁,始终在身边,给他留着希望。要是姐姐当年真跟冯化成在贵州安了家,蔡晓光未必能执着这么多年。
马守常这些老同志,心思都用在大事上,哪里能想到这些情情爱爱的门道。
周秉昆脸上的自信劲儿,马守常看在眼里,倒也渐渐信了几分。
棋才下到中盘,曲秀贞的声音就从饭厅传了过来:“老马!秉昆!吃饭了!”
该说的话说完了,两人也没再下下去的意思,放下棋子,一前一后往饭厅走。
刚进门口,就闻见一股饭菜香——
过了五月,餐桌总算丰盛起来,更多了几道一个冬天都少见的绿菜,最惹眼的是盘子里那几根翠绿的生黄瓜,带着新鲜的绿意,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周秉昆拿起一根,刚劲的手指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把带着蒂的那半截递给郑娟,“娟儿,快尝尝,黄瓜蘸酱,好吃。”
郑娟“嗯”了一声,接过来攥在手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曲秀贞坐在桌边,见了这一幕,身子微微一挺,带着几分自得地说:
“小周,这黄瓜可不是地里长的,是大棚种的。要不是有蔬菜大棚,地里的黄瓜还得等下个月才能下来呢。”
“我们这还有大棚呢?”周秉昆有些意外。
“是啊……”曲秀贞有些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眼神中有些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