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宝……”
周秉昆迎上去两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调去维修班了,下班时间没个准头,还经常外出修机器,见不着也正常。”
曹德宝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上下打量了周秉昆一番,语气里带着点不解:
“我听人说,你在拖拉机厂干得挺好,本来要调你进整车车间的,你偏偏选了修理班,天天从早忙到晚,一身油垢的,图啥啊?”
周秉昆抓了抓后脑勺,笑了笑,“图啥?傻呗。”
他挠了挠脸,语气诚恳,
“再说整车车间要的都是专业技工,我就一身力气,去了也是打杂的,不如去修理车间,还能学门手艺。”
说完,他回身看了眼乔春燕,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春燕,还有一个小时浴池就要下班,我就不跟你们聊了,先进去洗了。”
“哎,秉昆哥你去吧!”乔春燕立刻堆起笑,语气热络,“我让师傅给你冲壶热茶,洗完澡喝口,省的嘴干。”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秉昆回身拍了拍曹德宝的肩膀,“德宝,我先进去了啊。”
说完就拎着水盆,大步进了男池。
看着周秉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曹德宝用胳膊肘碰了碰乔春燕,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疑惑:
“你说周秉昆天天来洗澡,这洗澡加搓澡,一天就得八毛,一个月下来二三十块。他一个修理工,工资顶多三十块,这钱从哪儿来的?”
乔春燕赶紧往四周看了看,见休息区就剩两个搓澡师傅在收拾东西,才拉了拉曹德宝的袖子,低声说:
“德宝,这话回家再说!这儿人多眼杂,万一被谁听见传到秉昆耳朵里,就太得罪人了。”
曹德宝连忙点头,眼神里还带着点不甘:“对对对,回家说,回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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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乔家。
小屋里,灯泡蒙上了一层灰,光线昏暗得很。
曹德宝喘着粗气,从乔春燕身上翻下来,明明是春末不热的天,身上却沁出了一身汗,头发都黏在了额头上。
说起夫妻生活,乔春燕的瘾头大得惊人,只要不在生理期,就从没有歇过。
刚住在一起时,曹德宝还觉得新鲜,格外有劲,可过了没几个月,就渐渐变成了应付——白天在酱油厂出渣车间干重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实在没力气应付她的热情。
可乔春燕偏不允许他应付,有次他没精神,她直接撂下话:
“你要是不行,有的是人愿意替你。”
这话像根刺,扎得曹德宝心里发慌。
乔春燕模样虽说普通,但皮肤白,身段也丰满,有的是男人喜欢。
而他自己呢?
一个外乡人,要啥没啥。
在酱油厂干着最累的出渣工,能在光字片有个家、有个媳妇,已经是烧高香了。乔家愿意收留他,他哪敢有半分不满?为了这安稳的住处,有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女人,他只能硬撑着。
今晚在浴池见到周秉昆,曹德宝心里的妒火就没压下去——周秉昆调去维修班,虽说累点,但好歹是技术活,不像他干的是出力气的粗活;更让他窝火的是,他总记得乔春燕以前想跟周秉昆处对象。
这股妒火没处撒,就全发泄在了乔春燕身上,格外生猛。没想到这么一折腾,乔春燕倒是格外满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
乔春燕侧过身,一条腿搭在曹德宝腰上,指尖带着点痒意,在他后背轻轻划着圈,语气里带着点满意的慵懒:“德宝,你今天表现不错,以后就得这样。”
曹德宝僵硬地直了直腿,大手在乔春燕身上胡乱抓了一把,语气带着点虚张声势:
“我有多猛,你还不清楚?”
乔春燕嗤笑一声,指尖戳了戳他的后背:“我当然清楚,可得有持续性,别今天猛了,明天就蔫了,那可不行。”
曹德宝猛地摆手,语气里满是烦躁和委屈:“我在出渣车间,一天拉十多车酱油渣,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让我天天这样,不是要我命?”
他越说越窝火,一拳砸在炕板上,
“都怪周秉昆。我跟他说过多少次,想调个轻松点的岗位,跟蔡晓光说句话就搞定了,他倒好,一句话的事都不肯办!”
想到这桩闹心事,曹德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里满是怒气。
“行了,人家不帮,我们有啥办法?只能受着。”
乔春燕的手指顿了顿,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疑惑:
“德宝,我倒有件事想不通。
就算周秉昆他爸一个月挣六七十,可秉昆和郑娟的工资不到三十,他哥他姐在外地,一个月顶多寄回十块八块,家里还有个老太太,还收养着周玥孩子,算下来也不比咱们家富裕多少啊。”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可你看他,天天来洗澡还搓澡,一个月就得二十多;周大娘、郑娟还有周玥,每个星期也得来洗两三次,这么算下来,周家光洗澡就得花四五十块。这也太不正常了,他到底哪儿来的钱?”
乔春燕一番分析说得条理分明,曹德宝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等她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啪”地一下竖起大拇指,
“春燕,按你这么一说,那真是处处透着不寻常!”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激动,
“你看现在这光景,钱攥在手里跟废纸似的——米面油凭票供应,去晚了连糠麸都抢不到;
商场里挂着的的确良褂子,限量不说还得搭着工业券。
能花现钱的地方,掰着指头数也就电影院、公园和澡堂子了。可谁家不是把钱攥出水来,偷偷去黑市换粮油票救命?哪有余钱天天泡在澡堂子享清福!”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大腿,炕桌都跟着颤了颤,眼里迸出异样的光:
“我看呐,周秉昆那小子的钱,指定来路不正!”
乔春燕扬起手,掌心重重拍在曹德宝胳膊上,“德宝,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眼里闪着同谋般的兴奋,
“周家那境况,前两年还紧巴巴的,怎么突然就阔绰起来了?这里头一定有猫腻!”
“妈的!”
曹德宝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浮现出懊恼又庆幸的神色,
“之前我匿名写举报信,说周秉昆跟林场那前国军军官走得近,结果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有。现在这么一想,他那钱八成就是那军官给的!不然就他一个拖拉机厂的维修工,凭啥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曹德宝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肯定是这样!错不了!”
乔春燕却没他那么激动,她咬了咬下唇,殷红的唇瓣被啃出几道白印,眉头又拧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周秉昆就是个拧螺丝修机器的,国军那号人物,凭啥平白无故给他钱?”
上身往炕头伸了伸,
“拖拉机厂就是个造农具的地方,又不是啥藏着军事机密的要紧部门,贿赂他有啥用?总不能是想让他修拖拉机的时候动手脚吧?”
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在曹德宝头上。
他脸上的兴奋劲瞬间褪了大半,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他一个破维修工,真没啥值得人家费劲拉拢的。”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把窗户玻璃吹得咣咣响。
沉默了片刻,曹德宝突然“腾”地一下坐直身子,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春燕!我想起一茬!”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她那边凑,
“拖拉机厂的同学跟我说过,周秉昆他们组那几个人,个个都有点‘黑历史’,不是成分不好就是祖上有问题。你说,会不会是那前国军军官想通过周秉昆,跟这些人勾搭上?说不定是想搞点啥阴谋诡计!”
乔春燕眼睛一亮,重重“嗯”了一声,巴掌又拍在他胳膊上:
“别说,还真有这可能!”
她脸上重新燃起斗志,声音都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
“之前咱们举报,只说他跟国军走得近,没点出要害,自然没人当回事。可要是说林场那国军通过他勾结拖拉机厂的‘问题人物’,这性质就不一样了——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对!太对了!”
曹德宝兴奋地差点从炕上蹦起来,胸膛里满是“替天行道”的豪情,
“咱们是正经人家,绝不能让这些坏种的阴谋得逞!”
他搓着手来回挪了挪屁股,眼神亮得惊人,
“就这么办!我明天一早就写举报信,把这层利害关系写得明明白白,说那林子里的国军通过周秉昆,跟拖拉机厂的几个问题分子相勾结,图谋不轨!”
乔春燕往他腿上一躺,脑袋枕着他的膝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理由够分量,保管这次没人敢再敷衍!”
可话音刚落,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只是……”她顿了顿,侧头看着曹德宝,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德宝,咱们这么匿名举报,就算真把周秉昆告倒了,对咱们有啥好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