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天气暖了,郑娟特意扯了块好布,给郑大娘做了套里外全新的衣裳,方才在里屋试穿,老人合身得很,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郑光明听到姐姐语气不睦,像只犯了错的小猫:
“姐,是她先问我的……”
“问你,你就说实话啊!听见的就是听见的,怎能说是算出来的?我倒是觉得,你不能这样真不真假不假的算命了,把眼睛看好,和正常孩子一样上学才是。”
郑娟的声音沉了沉,可眼里却藏着关切。
她一直记着光明的眼睛——以前家里穷,看眼睛的事就一拖再拖。
如今陈琦每月送钱来,日子宽裕得很,别说二三百块的手术费,就是再多点也拿得出来,给光明治眼睛,成了她心里最要紧的事。
光明是她当年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小脸冻得青紫,气息微弱。
郑大娘当时怕养不活,见光明还看不见东西,劝她送孤儿院,可那年头孤儿院人满为患,根本进不去。
只好抱回家里,哭着求郑大娘,老人才松了口。这些年拉扯大,光明的眼睛就像根刺,扎在她心上,如今终于有机会治了,她怎能不急?
可光明偏不领情,总说“眼睛好了,心就看不远了”,每次提手术的事都推三阻四。
郑娟心里又急又疼,直到最近,她发现光明总爱跟玥玥凑在一起,以前从不跟小姑娘说话的孩子,如今会侧着耳朵听玥玥说话——孩子的心思最纯粹,她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想法。
今儿这事,正好借题发挥,敲敲他。
“我……我就是想在玥玥面前……”光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周秉昆早看出了门道,悄悄握了握郑娟的手,掌心的温度让郑娟的气消了些。
他笑着打圆场:
“娟儿,别训孩子了。光明这是想在玥玥面前显摆显摆,咱小时候不也这样?想在伙伴面前露两手。”
“显摆也不能用骗人的法子!”
郑娟瞪了他一眼,可语气软了不少,转向光明时,声音里依旧带着责备,
“要是真想显摆,跟姐去医院把眼睛看好,做个能跑能跳的正常人,看看玥玥长啥样,看看这院子里的花,多好啊。”
光明的头垂了下去,手指抠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以前他总怕,怕眼睛好了就没了“本事”,怕家里人不再需要他。
可这次,郑娟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他偷偷抬眼,闻见玥玥身上的皂角香,想起刚才玥玥读小人书时的声音,心里忽然动了动。
周秉昆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明,你咋知道眼睛看见了,心就看不远了?说不定啊,能看见玥玥的样子,能看见天上的太阳,心还能能看得更远呢。”
这话像道光,照进光明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皮向上翻了翻,原本迷茫的脸上忽然有了神采,眼睛里像是盛了星星:“姐夫,真、真的有可能?”
“当然有可能。”周秉昆笑得眼角皱起来,“周末就让你姐带你去医院检查,要是能做手术,上秋正好能跟玥玥一起上学。”
“我……我想想。”
光明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看见了玥玥扎着小辫的样子,看见了小人书上的图画,看见了胡同那几只小野猫……
“想啥呀,听你姐夫的准没错。”郑娟上前揉了揉他的头,语气里满是欣慰,“又能看眼前的人,又能看将来的路,多好。”
玥玥也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晃着,声音甜甜的,
“光明,你要是能看见了,咱们一起去公园看猴子,一起去买糖葫芦!”
光明的心跳得飞快,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我去看眼睛!”
“这才对嘛!”
郑娟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周末先去检查,五月份做手术,正好赶得上秋天开学。”
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了顿,有点可惜地说,“就是得比玥玥低一届,不能做同班同学了。”
“嫂子,不怕!”玥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师说好学生能跳级!光明要是好好学,跳一级就能跟我同班啦!”
“对!”周秉昆拍了拍手,给两个孩子鼓劲,“小学初中的题都不难,你们俩都好好学,争取早点跳级上高中!”
“秉昆,你这老黄历翻得可不对。”
李素华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摆到炕桌上,笑着打趣,
“现在哪还有高中?那是你哥你姐那时候的事了。行了,别聊了,我们都吃过了,你快趁热吃,吃完给我讲讲你姐最近咋样了。”
饭菜的香气裹着暖意飘过来,他笑着应道:“好,好,吃完饭就给您讲……”
周秉昆吃饭的时候,郑大娘就带着郑光明回太平胡同了。
周母留着郑大娘和郑光明在家里住,就别回去了。
还说,家里小屋空着,有地方住。
郑大娘却一口拒绝,说回去要熬麻酱糖,明天中午去影剧院门口卖。
周母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再强留,塞了两串刚炸好的丸子进她包里,陪他们走一段路,才回来。
郑娟心情特别好,她劝了弟弟多少回去看眼睛,弟弟总是不愿意。今天总算松了口,这份欢喜让她一脸笑意。而比她更高兴的是周母,方才周秉昆刚跟她讲起周蓉在农场的近况,说姐姐身子很好、在农场也没人欺负,老太太就笑个不停。
聊到最后,周秉昆往母亲身边凑了凑,声音放得轻缓:
“妈,过几天二道河还有辆拖拉机要修,我顺道去看看姐。您再给她弄点肉酱呗,农场菜多,五月份地里的青菜就下来了,姐上次还跟我说,就馋您做的肉酱蘸菜吃。”
“好!好!”
周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啥时候去,我提前一天就做,多放些油和酱,能存好些天。”
“秉昆,”郑娟忽然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小期待,嘴角还噙着笑,“姐有没有说,我给她捎的那几件衣服,她喜不喜欢?”
周秉昆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姐说你送的外衣太洋气了,农场里都是粗布衣裳,穿出去太扎眼。”他顿了顿,见郑娟嘴角微抿,又赶紧补充,“但内衣衬裤她夸了好半天,说料子软和,穿着舒服得很。”
郑娟这才舒了口气,嘟了嘟红唇,轻轻点头:
“也是,别说她了,我在厂里试完新样式,出了试衣间也要换上朴素的衣服,不然会被人说闲话。可我们厂是做成衣的,不是棉麻厂,那些贴身的好料子,我也没处弄去。”
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遗憾。
“不急,有机会再说。”周秉昆说着站起身,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眉头轻轻皱了皱——满是机油的味道。
他摆了摆手:“娟儿,我去浴池冲个澡,冲完就回来。”
郑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都八点了,天这么黑,今天就别去了吧?”
周秉昆又闻了闻身上,语气带着点自嘲:
“干了一天活,一身油味,你不说嫌弃,我自己都膈应。放心,九点前回来。”
说完,他拿起脸盆,往里面放了毛巾、肥皂和换洗衣裳,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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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调去维修车间,大众浴池就成了他每天必去的地方。
以前做装卸工,虽说累,抬的都是轮毂铁件,顶多沾点灰,不脏。可修理工不一样,整天泡在机油柴油里,手上、身上全是洗不掉的油垢,那股刺鼻的油味更是像长在了身上。
郑娟从没说过什么,可偶尔靠近时,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那不是嫌弃,是爱里的包容,可正因为这份包容,他更不想让她将就。
所以哪怕每天很晚下班,哪怕要多花几毛钱,他也一定要把身上的油味洗干净——这是他能给她的,最朴素的尊重。
快八点半,周秉昆走到了大众浴池门口,昏黄的路灯照着“大众浴池”四个褪色的红漆字。
进到里面,掏出三毛钱买了张澡票,又加了五毛钱定了个搓澡师傅——
身上的油垢实在难洗,单靠自己搓不干净,找个搓澡的很有必要。
刚往男池的方向走,就听见休息区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带着点娇俏的尾音:
“秉昆哥,这么晚了才来洗澡啊?”
周秉昆一回头,就看见乔春燕穿着浴池的蓝色工装,领口开的挺大,正笑盈盈地朝他走来,脸上还带着刚跟人打交道的热络。
“春燕,你今晚上班?”他把水盆往身前挪了挪,客气地问。
乔春燕快步走到他跟前,脸上堆着媚笑,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他的水盆:
“可不是嘛,马上下班了。”
她往周秉昆身后望了望,见没别人,才问道,“今天就你一个人来的?郑娟没跟你一起来?”
“太晚了,让她在家歇着了。”
周秉昆刚说完,男池里就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秉昆?你也来洗澡了!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他抬头一看,就看见曹德宝裹着条毛巾从男池里出来,一头卷发还滴着水,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珠子睛正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