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起女儿曾珊怎么样,妻子说:
“那孩子怀春了,总想着周秉昆……也有好的地方,有了姑娘样,不再像之前那么野了。”
妻子的电话,曾刚放心许多。至少现在,骆士宾起到了他去京城的作用。
至于女儿的怀春,他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能看出来,周秉昆郑娟格外恩爱,绝不会移情别恋。现在也不是旧社会,做个小也行。
只能靠时间,冲淡这份思念,没有别的办法。
春日的阳光透过车间的玻璃窗,照在维修七组的工作台上,映着四个男人忙碌的身影。扳手转动的声音、零件碰撞的声音、偶尔的几句说笑,交织成最鲜活的日常。
维修七组三个有问题的老干部,就裹在这股既紧张又充满希望的气息里,一边埋头修车,一边盼着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能在不远的将来随心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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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子片,周家。
晚上七点多,蔡晓光来了。
周秉昆有些意外,白天去总务部那申请外出补助,蔡晓光没有提晚上过来。
蔡晓光家离光子片不近,要是没有特殊事,不会赶着过来。
知道他已经吃过饭,就直接带进了里屋——他和郑娟住的屋子。
蔡晓光端起茶缸抿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慢悠悠放下茶缸,手指交叉到脑后,
“秉昆,本来真没打算来,”他往炕沿深处坐坐,“晚上生产科送维修记录来,我一眼瞅见有两辆二道河农场的拖拉机要修——这不正好,能顺道去看看你姐。”
“二道河”三个字刚落地,周秉昆顿时一亮。
他往前倾了倾身,“晓光,那真是好!”随即眼底的光暗了暗,轻叹一声:“我姐回二道河俩多月了,除了往家寄信,现在什么样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吃的怎么样。
下午,山里刚送来两只山鸡正好给她带过去,给她补一补!”
蔡晓光用力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秉昆,我都盘算好了,明天时间来不及了,安排后天修理。到时候我以总务处名义下指令,指定你们第七小组去二道河修车,我也跟你们小组一块儿去。
一共两辆拖拉机,至少要修两天。”
见蔡晓光一脸兴奋的样子,周秉昆噗嗤一笑,“晓光,你想见我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是总务部的,跟着修车工去修厂里能同意么?”
蔡晓光一仰头,带着点得意的劲儿,声音也拔高了些:
“你还不知道?京城下来指示后,各部门开了整整一个星期整改会,强调科室每一个人要以实际行动提质量、强服务。我就说去一线学习监督,既合规定又显态度,这理由还不充分?”
周秉昆猛地一拍大腿,冲着他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佩服:
“高!实在是高!既能见着我姐,还能给厂子做事,一举两得啊!”
蔡晓光连忙摆手,脸上的得意淡了些,转而换上副郑重的神情:
“我这也就是点小算计,哪比得上你的大智慧。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唐向阳在大会上被点名批评,三级科员降到二级了!”
“啥?”周秉昆蹭地坐直了,“他犯啥错了?”
蔡晓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难掩语气里的唏嘘:
“上级要各部门搞批评与自我批评,整车车间不想担责,就把质量问题全推到唐向阳的整改上,一口咬定是他的方案不切实际。可谁不清楚,他三月中旬才开始推整改,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哪能跟这质量问题扯上关系?”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背锅啊。唐向阳这是赶巧了,倒霉催的。”
听完来龙去脉,周秉昆还没说话,蔡晓光又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庆幸:
“秉昆,当初你放着荣誉不要,宁肯去修理车间当工人也不进整车车间做技工,我那时候怎么想都琢磨不透。现在再看——你这是把路走活了啊!
要是换成你,以你的背景,可不止通报批评降级处分这么简单,搞不好连工作都得丢!”
蔡晓光的话令周秉昆猛地打了个寒颤,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如果当初没有让,现在背锅的就是自己。
唐向阳有副厂长和车间大主任当靠山,可他在拖拉机厂,撑死了就只有蔡晓光这么个“传话人”。
真要是追究起来,联系上那些问题——
和山上前国军军官来往、跟有问题的老干部走得近,把京城有问题的姑娘领回家,随便一条都能把他压垮。
开除都是轻的,扣个“破坏生产”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是大年初四得知郑娟身世,对未来有了新的规划,放弃了竞争管理岗的念头,一定会努力争取的。现在想来,那哪是一时冲动,分明是老天拉了他一把。
心里的波澜慢慢平复,周秉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摆了摆手:
“晓光哥,我真没想那么多,当时就觉得修理车间能学真本事。谁成想,歪打正着了。”
他话锋一转,眼里又亮起来,
“不说这个了,后天去二道河,你明天把那两个任务都分到我们组呗?最好拆成两天,能多待一阵子。”
蔡晓光对着他竖大拇指:
“我正有此意!后天和后天的后天,两天时间!”
“就这么定了!”周秉昆拍了下桌子,笑声里满是轻快。
蔡晓光站起身,“行,那我先走了。回去收拾收拾给你姐带的东西。”
“我送你。”周秉昆也跟着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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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蔡晓光,周秉昆回到里屋。这时,
郑娟端着个红漆木盆从灶房进来,盆沿冒着白汽,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把木盆轻轻放在炕边的地上,蹲下身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秉昆,水正热着,快来洗脚。”
周秉昆嗯了一声,挨着炕沿坐下,把脚慢慢探进水里。热水裹住双脚的瞬间,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两只脚在水里轻轻搓揉着。
郑娟拿着布在水里浸软,刚要往他脚面上擦,周秉昆却把脚往回缩了缩,“娟儿,你别动手,我自己来就行。”
这话一说,郑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能看出来,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