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坐在炕沿上,呵出一口白气笑了:
“晓光,没事。我现在压根不想进整车车间了,既然不打算去,那荣誉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
“那怎么行!”
蔡晓光急得直跺脚,往前凑了两步,
“你现在是装卸工编制,工人编和干部编差着十万八千里!工人编熬到工段长就顶破天了,可要是能进整车车间当技工,将来有机会转工程师,坐到总工的位置都有可能啊!”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周秉昆,觉得他太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
“工人编还是干部编,对我来说真没那么要紧。”
周秉昆靠在炕柜上,笑得坦然,
“工人编不用天天开会学习接受教育,反倒自在些。”
他心里清楚,将来建自己的汽车制造厂才是努力方向,编制高低,都是小事。这个年代,干部编会有人眼红,工人编却不会,没必要惹麻烦。
蔡晓光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你姐还跟我说,将来你和你大哥都能有大出息,就你这不上进的样子,能有啥出息?”
这话让周秉昆不高兴了,忽地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蔡晓光,我姐跟你好了,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当初是我能把你们撮合到一起的,也能把你们搅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怒,蔡晓光顿时蔫了,脸上的不屑烟消云散,换上了一脸歉意:
“秉昆,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为你好啊……想有出息,就得拿到干部编,你做装卸工,哪有出头的机会?”
周秉昆摇了摇手指,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
“没有干部编,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我跟赵主任说了,要去修理车间,他答应得挺痛快,说没问题。”
“修理车间不也还是工人编嘛……”
蔡晓光叹了口气,满脸的失望,觉得周秉昆真是白白浪费了好机会。
“你就别纠结编制的事了。”
周秉昆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
“这一次,赵刚欠了我一个人情,我在厂里做事,以后能自由不少。
对了晓光,你知不知道到底是谁拿了我的成果?”
他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回了正题。
“我想想……”
蔡晓光皱着眉头,伸手拍了拍后脖颈,陷入了沉思。
屋里静了片刻,蔡晓光眼睛一亮,语气肯定地说:
“后天就是厂子的表彰大会,下午,总务处那边有份表彰名单我刚拿到。表彰的五个人里,有两个是靠技改方面的贡献评上的,照你这么说,十有八九是生产科的唐向阳。”
“唐向阳?”
听到这个名字,周秉昆心头一动,穿越前电视剧中酱油厂出渣车间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当时,唐向阳是因为之前单位出了事,调到了酱油厂,这么说来,现在在拖拉机厂工作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些,连忙追问:“晓光,这个唐向阳到底是什么来头?”
蔡晓光想了想,慢慢说道:
“唐向阳跟我同岁,三年前是一起进的拖拉机厂。我被分到了总务室,他去了生产科。
你也知道,能进拖拉机厂,还能进机关科室的,多少都有背景。他父亲以前是高中校长,现在调到军校去了。”
“军校?”周秉昆挑了挑眉,轻笑一声,“怪不得这么大的胆子,敢把别人的成果据为己有。”
蔡晓光却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补充道:
“他爸在军校就是个行政部副主任,还没那么大能量。关键关系是,拖拉机厂的生产副厂长石晓光是他姨夫,而赵刚主任,又是他姨夫的表弟。”
这话一出,周秉昆心里的疑惑瞬间解开了。
他顺着线索一想,脉络便清晰起来:
春节前,自己把技改方案交到总务处,总务处上报到厂部办公室,石晓光看到方案是个装卸工提的,动了心思,想把功劳给唐向阳。
于是先让唐向阳照着方案呈报一份,再让赵刚找自己谈话,就是怕自己不服气向上举报。
现在自己明确表示不追究技改的事,唐向阳自然就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表彰名单上。
想清楚了前因后果,周秉昆重重叹了口气,“没想到,拖拉机这么正规的企业,也是关系套着关系,真正有本事的人,什么时候能出头啊。”
蔡晓光拍了拍周秉昆的手臂,“企业不都是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就像老树根。”
他顿了顿,接着说:
“好在拖拉机厂福利不错,大家干劲都在。
就像你,明明能进整车车间,偏要这又脏又累的修理车间——我知道你是想多练手艺,可也得顾着自己。
还有啊,修理车间动不动就得出差跑外地,你天天去接郑娟,到时候怎么办?”
“行了,你就别替我操心了。倒是你,跟我姐怎么样?我姐回二道河插队也有段日子了,你们俩有没有通信?”
他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蔡晓光一听这话,伸手抓了抓头发,语气里藏不住的甜:
“有,怎么没有!我每天下班就往邮局跑,给你姐寄一封信,你姐隔一两天就回一封。”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叠得整齐的信封,指尖轻轻抚摸,
“这两天学校开学,学生陆续返校,你姐开始忙起来了。”
周秉昆看着他那副把信当宝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瞧你这点出息,那有没有跟我姐提,什么时候办事啊?”
蔡晓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把信封塞回口袋,眉头轻轻皱着:
“我跟你姐说,订婚那套虚礼没必要,明年春节就把婚结了。可你姐说现在知青点提倡晚婚晚育,结婚不一定能批。”他说着叹了口气,眼里的光都暗了半截,满是藏不住的失望。
周秉昆收了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
“晓光,你别急。现在吉春刚下的公告,下乡知青要满三年才能回城,这是死规定。现在又鼓励下乡知青‘扎根农村’,婚姻都被说成是‘个人小事’,我姐要在乡下结婚,的确不好批。不过事在人为,想想办法总有可能的。”
“这个,我知道。”蔡晓光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