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百余步,眼前开朗起来。
穹顶极高,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正中央一颗最大,足有拳头大小,悬在半空之中。
壁上刻了壁画。
尽是人族先民祭祀,耕作,治水的场景。
线条古朴,色彩斑驳,显是极为久远。
洞府正中,摆着一张石榻,上坐有一位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
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尊雕像。
气息收敛得极好,连李晏的感应都捕捉不到他的存在。
要不是山河社稷镜的探查在前,连李晏都要以为是个凡俗老者。
旁边有一口半人高的铜炉。
再往深处,便是一排排书架。
上面堆了竹简,兽皮,帛书。
老者缓自睁眼。
“回来了?”
虎力大仙跪倒在地。
碎骨碰撞之声,在洞府里清晰得很。
鹿力大仙也跪了下来,将青角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两个加起来活了一千多年的老道士,连头都不敢抬。
“师父,弟子……弟子回来了。”
老者从石榻上起身。
一步跨出,却已到了近前。
捡起那包碎骨,打开看了看,合上。
旋即,拿起青角,放在掌心掂了掂。
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
“这孩子,倒是走得比你们干脆。”
虎力大仙眼眶一热。
“师父,羊力师弟他……他跳了油锅。
亲眼看着他没了气息,只剩这枚青角还在……弟子无用。”
老者默然,走到炉前,将冷灰拨开,露出底部一圈余火。
旋即,将青角放入余火之中。
只见。
青角在焰中颤动,浮起一层水珠。
片刻之后,火焰熄灭。
青角比方才多了些许温润之光。
“你们看他死了,但那是他的肉身死了。”
老者道,“这孩子的真灵,还在青角之中。”
虎力大仙闻言,眼睛都瞪大了:“师父……您是说,师弟他还有救?”
老者淡淡道,“肉身虽毁,真灵未灭。
那滚油锅……他跳得干干净净,反倒把业障都烧尽了。
剩下的这枚青角,是他修行多年留下的根骨,真灵寄居其中。
只需以天地清正之气温养七七四十九日,便可重聚元神。
届时以青莲本源之气为基,便能重塑一具道体。”
虎力大仙只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出去,瘫坐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
鹿力大仙比他稍好一些,只是将头埋在地上,肩膀不住抖动。
“好孩子,哭什么?”
老者在虎力大仙头顶拍了拍,
“你剖腹剜心,自炼内丹,将那七情之执尽数去了,这一步走得很好。
鹿力自斩头颅,以命偿命,将那僧道之见彻底斩断,同样难得。
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走得干净。
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没什么可教导你们的了。”
虎力大仙连忙擦了眼泪,仰头望着。
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师父……您当初收我们三个为徒,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眼中似乎有万古光阴流过。
良久。
声音在角落处,回响而来。
“收你们为徒时,我便知你们会下山,入世,犯错。
也会在犯错之后回头。
师父之所以是师父,并非能替弟子避开所有劫难。
只是因知晓,弟子终有一日,要靠自己走过那些劫难。”
说话间,到了书架前。
从上层格子里,取出一卷兽皮,递给虎力大仙。
后者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只见上面写满了古老文字。
他居然认得。
那是《黄帝阴符经》的上古抄本,与世间流传的版本多有不同。
许多字句,竟读不懂。
“你看看就明白了。”
虎力大仙又翻了翻,在其中一行字上止住了。
那一行只有十六个字,却如醍醐灌顶一般。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虎力大仙喃喃念了两遍,眸中亮起光来,
“师父,您是说……师弟投身油锅看似是死,其实反倒是生的根?
我们活了下来看似是生,却也种下了新的因果?”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一饮一啄,皆由前定。你们不必太过伤怀。”
虎力大仙听了许久,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师父,弟子明白了。百年之内,绝不再动贪嗔之念。”
老者微微颔首,看向鹿力大仙:“你呢?”
鹿力大仙,目中尚有迷茫,却比来之前笃定许多。
“弟子……想将那些年荒废的功课,重捡起来。
弟子在车迟国做了二十年国师。
到头来,连《黄庭经》都快忘光了。
师父当年教的筑基功夫,弟子得...从头再来。”
老者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清癯面容柔和几分。
“嗯,去罢。”
虎力大仙二人将法衣包裹和青角安顿好,又向老者磕了三个头,这才退出洞去。
掩上洞门,长舒一口气,转身对鹿力大仙道:“走吧。”
二人驾起云头,向西飞去。
星光点点,终南山在月色下,如同一幅水墨画。
李晏缀在二妖身后,待他们走远了,方才从暗处现身。
望着玄都洞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那老者的修为,表面上只有半步大罗,却远远超出了那等范畴。
好似有人将一方宇宙的气机,凝成了一缕微风,拂过灵台。
李晏正要转身离去,洞口却兀自打开了。
平和声音传了出来。
“道友既已到了门口,何不进来喝杯茶?”
李晏顿住。
他确实施了隐匿之术,便是大罗金仙当面,也未必能察觉他的存在。
可这位老者不仅察觉了,还点出了他的方位。
而且...并未显露出半分戒备,如同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李晏微微沉吟,旋即洒然一笑,脚下五色光华一振,便入了玄都洞。
既已被人点破行藏,再躲躲藏藏反倒落了下乘。
声音从石榻方向传来。
“道长请坐。”
李晏在石凳上坐下,竹杖横放膝上。
老者睁开双眼,望着他。
片刻后,笑了一声,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
“三界之大,能走到这一步的,着实不多。”
李晏不动声色:“前辈何出此言?”
“你能以太乙修为连败十八罗汉,毫发无伤。
说明你对天地法则的领悟,早已超越了太乙的范畴。”
老者说,“可你的气息又确实是半步混元的层次,并未真正迈出那一步。
这便很有意思了。
修为未至,境界先至,这是上古时才有的事。”
李晏心中微动。
他证得半步混元的日子尚短,真正能一眼看穿虚实的人屈指可数。
眼前这位老者,却能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八个字来。
这绝不是寻常隐修能有的见识。
“前辈过奖了。”
李晏道,“贫道不过是在五行阴阳上略有所悟,尚未到那一步。”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你在车迟国布下的那座八卦阵图,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锁住伪神。
又以镇字篆文为印,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那是将五行生克之理融入了八卦变化之中,又以八卦变化驾驭了五行流转。
这已经不是略有所悟,所能形容的了。”
李晏并未急着接话。
他注意到,老者说话之时,气息极为平稳,言语之间条理分明。
显然对车迟国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虎力大仙二人,从未提及过师父下山的事。
那这老者是如何知晓的?
“前辈的神通,似乎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李晏直言,
“贫道斗胆问一句,前辈这玄都洞中,
可是以阴阳二气布了一个大阵,将洞内外的气机隔绝了?”
老者笑中,既有赞许也有怅然:“不错。
这洞中洞外,看似只是门户之隔,实则是两个天地。
贫道在此洞中修行六千年,早已将阴阳二气炼成了这座阵法的根本。
洞外之人看我,不过是个垂垂老矣之人。
洞内之人观之……”
说着,目光悠远起来:“好似一面镜子。”
李晏心中了然。
外人看来的半步大罗。
不过是这座大阵,折射出来的假象罢了。
“前辈,以阴阳二气为阵基,以自身为阵眼,这法门贫道倒是头一次见。”
“此阵无名,是贫道当年在一卷残破的竹简中寻得的。
那竹简上记载的阵法,叫做太虚两仪阵。
天地阴阳二气为经纬,万物之生灭为笔墨,可画出一方小天地来。
贫道学艺不精,只能将阵布在这洞府之中。
若是真正的大能,能将一座山,一条河,乃至一国之地都布成这般阵法。
化作自己的天地。”
李晏听到那五个字,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太虚两仪阵。
上古大能所创,阴阳二气为阵基,自身真灵为阵眼,可布阵于一方天地之中。
阵成之后,阵内自成乾坤,阵外之人所见皆为其假象。
此阵对布阵者的要求极高。
非但对阴阳二气的掌控需臻至化境。
更要求布阵者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达到登堂入室的层次。
否则,阵中假象便会露出破绽。
眼前此人能将此阵布于洞府之中六千载,而不露分毫破绽。
其真实修为绝非半步大罗。】
李晏收回心神。
顺着老者的话问道:“前辈布此阵六千年,是为了避世,还是为了等什么人?”
老者从石榻旁,取出一只紫砂壶。
又从铜炉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只茶杯,分别推至面前。
壶中茶水倾倒而出,化为一缕银白液体。
一落入杯中,便化作清水,香气袅袅升腾,整座洞府为之一清。
那茶香既不浓郁也不清淡。
李晏微微喝了一口,便觉温和绵长。
入腹后,有股暖流,在周身经脉中兀自游走。
“山野粗茶,道友莫要嫌弃。”
暖流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周后,连日赶路积累的些许疲惫尽数洗去。
李晏不禁叹道:“好茶。”
老者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方才开口道:
“贫道在此洞中等了六千年,等的其实是一件事。”
“?”
“等这一劫过去。”
李晏将茶杯放下,目光平静。
老者没有卖关子,将茶杯搁在石榻上:
“道友可曾想过,这三界之中,为何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场大劫?”
“天行有常,劫运亦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
“说得不错,但这只说了一半。”
老者道,“劫运虽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却也有其源头。
上古之时,混沌初开,天地始分,万物初生。
那时的天地清正之气充沛,生灵修行顺畅,少有毒障。
但天地运转,并非永恒不变。
过一段时间,天地之间便会积聚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老者好似在斟酌用词。
“那些东西,有些是生灵修行时产生的渣滓。
也有些是天地自身运转时留下的瘀滞。
还有些是来自天地之外。
这些东西积聚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发劫数。
劫数一来,便是天崩地裂,万灵涂炭。”
李晏心中微动:“前辈所说的,可是天魔,外道,邪祟之类?”
“那是表象。”
老者摇了摇手指,
“其本质,是天地之病。
修士受了风寒会发热咳嗽,天地受了邪气便会生出劫数。
所谓天魔外道,不过是天地之病的症状。”
老者望向洞顶,北斗七星图案。
“其病根在人,妖,神,佛....一切有灵众生之中。
贪嗔痴慢疑,喜怒哀乐悲恐惊。。。
看似微不足道,但亿万生灵的心念汇聚在一起,便会改变天地气运。
譬如车迟国便是明证。
僧道相争二十年,怨气积聚成云,便引来了伪神。
一个国家尚且如此,何况三界?”
李晏静静听着。
正所谓,心念若正,天地自清。
反之,天地自浊。
这与道门教义,心正则万法皆正,一脉相承。
“前辈可知那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究竟是何来历?”
老者深吸一大口气:“贫道也只是猜测。
归墟乃祖龙陨落之地,也是三界水脉的源头。
能在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多半与混沌初开时的水德本源有关。
那东西……可能比祖龙还要古老。”
李晏眉头一动。
“祖龙虽贵为万龙之祖,却并非天地间最早的生灵。
在祖龙诞生之前,天地间已有海水,也有潮汐起落。
祖龙不过是驾驭了水德之力,将四海归于一统...”
李晏闻言,心中对归墟之行多了些许谨慎。
老者见他沉吟不语,也不催促。
慢悠悠地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道友在想什么?”
“前辈既然知晓这些,为何不亲自走一趟归墟?”
老者失笑摇头。
“贫道这副老骨头,连玄都洞都懒得迈出去了,还去什么归墟?
再说,便是到归墟,也只能是送些点心罢了。”
李晏便也不再追问。
老者既然主动说起了这些,显然并非只是为了闲聊。
沉吟片刻,转而道:“前辈,觉得眼下的西游取经,可算一场大劫?”
老者端着茶杯。
“道友觉得呢?为何偏偏是眼下这个时节?”
“老农种田,要选时节。春分播种,夏至锄草,秋分收割,冬至收藏。
若是错过了时节,种子便发不了芽,秧苗便结不了穗。
天地气运的布局也是一样。
老朽以为,这正是天地气运的一个【播种时节】。
各方势力都选在此落子。
原因无他,若是错过了,便要再等一个天地气运轮回。
那可能是万年之后了。”
说完这话,老者来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竹简。
将其摊开在石榻上,点在其中的一行字上。
李晏细细一看。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
复又排成,六十甲子的循环图。
“天干地支,是天地气运流转的刻度。”
老者道,“六十年一甲子,五百年一兴替,三千年一劫变。
眼下这个时代,恰逢天地气运从【庚申】转向【辛酉】之节点。
庚申属金,肃杀。
辛酉亦属金,却多了几分柔和。
此间,天地劫浊会暂时回落,清气随之上升。”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不由问道,“前辈,这一盘棋的胜者会是谁?”
老者将竹简卷起来,放回原处。
背对着李晏说话。
“大道无亲,唯善是与。
老朽看来,胜者只有天地本身。
毕竟,各有所求,各有所执。
但在棋盘之下,皆有共识。
三界不能毁。”
“所以,前辈觉得,这一盘棋是存续之争?”
老者赞许颔首。
“道友已窥大道之门。
只是存续之争,亦有凶险。
外道若胜,天地会被其法则改造。
届时,三界生灵将不再如今日这般自由。
灵山若胜,天地也因此变得过于单一。
众生皆入佛门,再无百花齐放之景。
天庭若胜,也会过于僵化。
一切都将按照既定的秩序运转,再无变数可言。
道门若胜……”
老者看向九天之上,低声言说,
“天地虽存,但过于散漫。
无人主导气运流转,届时又会有新的混乱滋生。”
“那前辈觉得,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这一问,让洞中寂然许久。
“最好的结果,是各方势力都得不到想要的,却又都得到了需要的。”
这话说得极为玄妙,李晏一时间未能完全领会。
老者似乎也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在石榻上盘膝坐下。
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周身的气息随之变得空灵。
“道友可愿陪贫道坐一坐?”
李晏看出老者是动了论道的念头。
他曾在车迟国以八卦阵图困住伪神,又以太乙修为连败十八罗汉。
这些手段固然高明,却都是用之层面。
老者想要与他论的,恐怕是【体】。
所谓体用,体是大道之本,用是大道之末。
法术神通,阵法符箓,五行阴阳等等,都是用之范畴。
而天地法则,性命双修,精气神三宝,才是体之根本。
能将二者合一的人,才是真正触及混元大道的人。
李晏双手结了一个五色莲花印,周身气息收敛。
两股气息在洞府中相遇,相互盘旋试探。
“道门修行,性命双修。性者,元神也;命者,元炁也。
修性不修命,如同有灯无油。
反之,却是有油无灯。
道友修行至今,性功与命功,孰轻孰重?”
李晏修行时日虽短,却已将五行阴阳,八卦易经,精气神三宝皆有不少心得。
可若论性功与命功孰轻孰重。
一时,他还真不好下结论。
“性功为君,命功为臣。君明则臣良,君昏则臣乱。”
李晏道,“然臣若不足,君亦无处施展。二者相须而成,不可偏废。”
“那么,【我】在何处?”
老者问了个看似简单,却极难回答的。
“是在元神之中?是在元炁之中?还是在元神与元炁之外?”
这一问极为刁钻,直奔道门修行之根而去。
寻常修士听了,恐怕要愣在当场。
李晏沉吟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转动。
不断推衍。
【我。不在身,不在心,不在神,不在炁。在...】
“我在知中。知者明,明者照,照者觉,觉者即我。
元神是我所知之体,元炁是我所用之具。
而那个能知能觉能照的我,在于那个知本身。”
老者听了这话,眼中难以遮掩地震动。
他自上古而来,论道无数,能在三言两语之间便触及此番层面的,屈指可数。
眼前这个青袍道人年纪不大,却有这般见地,着实出乎意料。
老者将这句话念了一遍,颔首说,
“道友说得极好。那个知,可有源头?”
这便是在论天地大道的本源了。
寻常修士论道,到了我这层面便已经到顶。
能问出知的源头,便是触及了大道之根。
李晏心中微动。
阖上双眼,山河社稷镜悬浮在灵台中央,光华流转,倒映本心。
那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悟过的道,一一浮现。
好似有一条长河,流过眼前。
良久,李晏方道:“知无源头。
混沌未开时,知已在。
天地既开后,知仍在。
知在天地之中,亦在天地之外。
知即道,道即知。道无形,知亦无形。
道无名,知亦无名。”
老者抚掌而笑。
“妙!妙极!
修行至今,老朽与人论道不下万次,能说出这六字的,道友是第一个。
便是在上古之时,那些大能也未必人人都能悟到这个地步。”
说着,在洞府中踱了几步,仿佛兴之所至,指着一幅壁画。
“道友请看。
那幅壁画,乃是上古人族先民,在黄河边祭祀水神的场景。
可有看到了什么?”
李晏望去。
一群身披兽皮的人,在高台上,堆起柴火,焚烧香料,跪拜叩首。
高台之下便是滔滔黄河。
河水中,可见一条龙形虚影翻涌。
画工并不精细,却质朴而庄重。
“先民祭水,求的是风调雨顺。”
李晏道,“他们的祭拜是发自内心的,既没算计,也无图谋,只为活着。
这与后世那些,为求长生,功名,地位的祭拜,大不相同。
这便是上古之人的信,纯粹而无杂质。
后世的信,参杂了太多功利念头,反而失了本真。”
老者颔首。
“正是此理。
上古之时,天地清正之气充沛,生灵修行顺遂,也正因彼时之心纯粹。
后世修为越高,心中执念越重,反倒离道越远。
道门常说【返璞归真】,可又有几人真正能返?
道友年纪轻轻,便能有这般见地,实在难得。”
李晏摇了摇头:“前辈过誉了。
能走到这一步,不过是一路行来,机缘巧合罢了。”
老者似笑非笑,“道友怕是自谦了。”
转而道:“道友,这知在道门修行中,还有另一个称谓。”
“愿闻其详。”
“灵明。”
老者道,“灵者,神灵也;明者,光明也。
灵明合一,便是那个能知能觉能照的本体。
道门练神返虚,炼虚合道,便是要将这灵明一步步炼到极致。
直到与天地合一,与大道同游。
灵明不昧,则元神不灭。
是以修道第一步,非炼气,非打坐。
即是明心!”
李晏心中一动。
想起自己在方寸山上,首次感应到心镜,正是心神澄澈,灵台明净之态。
老者叹道,“可如今三界之中,有几人还在做明心功夫?
大多都是直接跳过了这一步,从炼气开始,甚至从筑基开始。
以为多炼几年气,多吃几颗丹,便能追上那些明心之人。
岂不知根基不牢,楼越高便塌得越快。”
李晏深以为然。
他见三界之中的修士,大多沉迷于法术神通,大道法宝。
却很少有人真正静下去,观照本心。
连那些大能也不例外。
为了争一席之地,夺一件法宝,得一个名位,费尽心机。
到头来,却离道越来越远。
“前辈,”李晏不由问,
“修行至今,贫道对混元大罗金仙之境,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前辈可知,究竟差在何处?”
老者闻言,收敛了笑容,神色凝重。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座下。
“道友知晓,证混元大罗金仙,有几种法门?”
“贫道听闻,道祖合道之后,留下了《道德真经》传世。
其中所载的证道之法,以斩三尸为根本。
将自身的善念,恶念,自我念,连过同过去,未来,现在三身一一斩去。
去其执著,方能与大道相合。”
“斩三尸确实是道门正途。”
老者点了点头,“但并非唯一的路。
道祖当年证得圣人之后,合道天道,以身化为天地运行的一部分。
他留在三界的太上,不过是一具应化之身。
用以传道授业,维持天地秩序。
而道祖本身,早已与天道相合,不再以个体面目现于三界。
其余两位道教圣人,也在那之后不久,便离开了三界,云游宇宙深处去了。
他们的道场还在,弟子还在,圣人本身却不在了。”
李晏心中一动。
若真如老者所说,那眼下三界的布局博弈,皆是圣人的后辈们在主导。
没有了圣人的直接干预,各方势力反而更为活跃,也易产生冲突变数。
“前辈,那斩三尸之外,还有什么证道之法?”
老者竖起一根手指。
“功德证道。积攒无量功德,天地气运便会自然向你靠拢。
待功德圆满之时,天地自然容你入圣。
这法门最难之处在于,功德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做了好事,救了人,未必算功德。
功德的标准在天!”
又竖起一根。
“天地法则证道。
将某一条天地法则修炼到极致,成为那一条法则的化身。
譬如将火行之道修炼到极致,便可证得火行大道,从此三界之火皆听你号令。
这法之难,却是法则只能选一条,选了便不能再改。
若是中途后悔,便要重头再来。”
“最后,便是老朽的道听途说了。
以心血证道。
这法最为凶险,也快速。
将自身的一切,全部投入一件事中,心血为引,生命为祭,孤注一掷。
成则一跃入圣,败则魂飞魄散。
古来修者极少。
原因无他,修道之事本就难于上青天也。”
功德是外缘,天地法则是本体,心血是内因。
外缘可遇不可求,本体需循序渐进。
内因则取决于一念之间。
“贫道斗胆一问。
前辈修行至今,可曾试过其中哪一种?”
老者笑容中夹带淡然:“三种都试过。
功德半途而废了,天地法则选了阴阳二气练到现在。
至于心血……贫道这一身老骨头,还不想这么快便交代了。”
李晏心中了然。
老者的真实修为恐怕远不止大罗,但似乎又未能真正迈入混元之境。
“道友欲证混元,贫道有一言相赠。”
老者掌心向上。
“斩三尸是道门正途,却也是最难走的一条。
善念易斩,恶念可斩,唯独自我之念最难斩。
人若没了自我,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贫道观道友一路行来,,救人时不伤己,布局时不涉险,既得善果又全身而退。
这并非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极为高明的处世之道。
但若想要证混元……”
收回手掌,目光清冽。
“须得有一件事,不计后果地去做。”
李晏坐在石凳上,久久未语。
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一震。
字迹比以往都要清晰。
【于玄都洞中,与上古隐修论道三场。
论性功命功之轻重。
论我之所在。
论证混元之三法。】
【悟得知即道,道即知之理,灵明境界再上一层。
心有镜,而无镜中相。
此乃破镜之始。】
【缘法之气+20000】
【当前缘法之气:663000/655360】
字迹在镜面上闪烁了数息,旋即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李晏的灵台深处。
旋即,李晏朝老者打了个稽首:“多谢前辈指点。贫道……受教了。”
老者摆了摆手。
“前辈在此洞中等了六千年,并非只是为了劫数过去?还在等人?”
老者喝了口茶,含含糊糊地说:“道友猜对了一半。”
“晚辈洗耳恭听。”
“六千年间,来过这玄都洞的有缘人,道友是第七个。”
“前六个呢?”
“大部分都死了,也有的走到一半便放弃了。”
“道友比前面六个都走得更远,所以老朽愿意多说几句。”
李晏默然。
还是说出心中疑问。
“前辈为何如此?”
“上古之时,贫道欠了人一桩因果。”
老者淡淡道,
“当年,他救过贫道一命。
临别时说,若将来有缘人走到此处,便替他传一些话。
故此六千年,老朽皆在。”
“是什么?”
老者走到先民祭水的壁画前,在黄河龙形虚影上一抹。
后者竟然自行游动起来,蜿蜒盘旋,最终化作一行苍茫的熟悉字迹。
李晏定睛看去。
【水之本源,不在归墟深处,在一切水中...御源者,方能化源。】
道人默念了一遍。
旋即,思绪不由于心间,回荡起来。
“弟子李晏...拜谢祖师教诲!”
垂首敛目,收拾好心绪后,这才面向老者,
“前辈既知那归墟深处的存在与祖龙同源,为何不将这话传给龙族之人?
若是四海龙王得了这些话,或许早已将归墟之事了结了。”
老者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
“四海龙王若是得了,便会强行取用那缕本命龙元。
不过是,取死之道罢了。”
李晏恍然,整了整衣冠,向老者郑重其事地打了一个稽首。
“前辈今日指点之恩,贫道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缘,必当回报。”
老者摆了摆手。
“见小友如见故人,回报便不必了。
小友,若是真能走到那一步...
勿忘了告知老朽一声。
人活久了,只此那点念想了...欲见一见当年风华正茂的故人。”
衣袍袖子好似展翅大雁,李晏作揖,神色郑重。
“一定!”
李晏抬头再望。
老者坐回了石榻之上,双目微阖,如同初见时一般,似一尊石雕。
唰!
五色长虹一振,便出了玄都洞。
洞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李晏在洞中,竟不知不觉待了一整夜。
头顶星子渐稀,山间雾气流动,如同一条条银白丝带。
嘶——
李晏深吸一口气,将洞中那一夜的收获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玄都洞论道圆满。
得祖师所留四句真言。
日后入归墟时,可凭此四句感应龙渊方位。
亦可凭此四句规避,归墟深处沉睡存在的本能反噬。】
【缘法之气+15000】
【当前缘法之气:678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感觉到体内的气息又充盈了几分。
正感应时,一行小字随之浮现。
【玄都洞主,号玄都先生。
上古之时,曾于都江堰畔与祖龙论道三日三夜。
祖龙化道后,
此人隐入终南山,以阴阳二气布太虚两仪阵,隔绝内外,避世潜修。
其真实修为深不可测,或已触及混元门槛,却因一桩旧事自缚于玄都洞中。
至今未能迈出最后一步。
此人欠菩提祖师一命之恩,故在此等候有缘之人,代为传话。】
【缘法之气+10000。当前缘法之气:688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心中难以言说。
人若没了自我,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可人若太过执著于自我,同样难以超脱。
修道之难,难在于度。
五色长虹一路西行,穿云破雾。
约莫飞了半日工夫,远远便瞧见下方山道上,一行四人缓行。
李晏按落云头,落在山道前方。
悟空眼尖,大老远便望见了他,咧嘴笑道:
“兄弟回来了!俺老孙正念叨你呢!”
八戒挑着担子走得气喘吁吁,一见李晏便嚷道:“道长你可算回来了!
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猴哥天天念叨。
说没了道长在旁边提点,这取经路上遇到妖怪都不好打了。”
悟空啐了他一口:“呆子,俺老孙什么时候说过这般丧气话?
分明是你自己怕妖怪,倒赖在俺老孙头上。”
沙僧在一旁沉声道:“二哥,道长刚回来,你便少说两句罢。”
李晏微微一笑,向众人打了个稽首。
玄奘合掌回礼,面上露出几分关切:“道长此去终南山,一切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
李晏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终南山之事,转而问道,
“法师一路西行,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玄奘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悟空却抢先开了口:
“麻烦倒没遇到,就是前头有些古怪。”
说着,往西边一指。
“前头有条大河,宽得望不见对岸。
俺老孙飞到半空瞧了瞧,少说也有八百里宽。河边立着一块石碑,
上头写着‘通天河’三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只见远处水汽蒸腾,一道白茫茫的水线横亘在天际。
隐隐有浪涛之声传来,如同闷雷滚动。
“通天河。”李晏微微颔首,“这名字倒有几分意思。
通天者,上接天河,下通归墟。此河之水,怕是有些来历。”
悟空金睛一闪,道:“俺老孙也觉着这河有些古怪。
方才在天上往下看,河面上一只船都没有,河两岸也没有渡口。
这么宽的河,寻常百姓怎么过?”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你也忒多心了。
许是这地方偏僻,本来就没几个人住。咱们飞过去不就得了?”
“呆子。”悟空白了他一眼,“你忘了师父是凡胎肉身?
俺们能飞,师父飞不得。
西天取经须得一步一步走过去,少一步都不算数。”
玄奘双手合十:
“悟空说得是。既是要一步一步走到西天,这通天河自然也要渡过去。”
众人边说边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河边。
只见河水滔滔,浪头拍岸,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出道道彩虹。
河面宽阔无边,对岸只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线黑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