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龙罗汉沉吟片刻。
“道友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贫僧奉佛旨而来,若空手而归,难以复命。”
在李晏身上扫了一遭,“不如这般。
道友既与那齐天大圣是至交,想必神通不小。
贫僧与你斗上一场,若道友胜了,贫僧即刻回转灵山,再不提捉拿二妖之事。
否则,但请道友便让开,由贫僧将二妖带回灵山发落。
如何?”
李晏尚未答话,伏虎罗汉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师兄等等。”
这伏虎罗汉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
在十八罗汉中向以耿直著称。
大步上前,瞪着李晏道:
“我听闻此人姓李,乃是花果山水帘洞中那个不出面的军师。
近日已证大罗道果。
他一个大罗金仙,与我等太乙金仙斗法,岂不是以大欺小?”
此言一出,其余罗汉随之附和。
“伏虎师兄说得是!”
“大罗对太乙,胜负不问可知,这般斗法有何公平可言?”
“便是我等十八人齐上,也未必能在大罗手下走脱一个,何况单打独斗?”
降龙罗汉眉头微皱。
他自知李晏已证大罗,方才那般说,本是想试探对方的深浅。
眼下被伏虎一言点破,倒也不好再装糊涂了。
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站在李晏身后,听得此言,心中又惊又佩。
惊的是这位道长,竟是传说中的大罗金仙。
那可是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存在。
佩的呢?
他已证大罗,在金銮殿上却始终不动声色。
任凭他们三个小妖在法坛上折腾,丝毫没有以势压人之意。
这般涵养,比起眼前这些咄咄逼人的罗汉,高出何止一筹?
李晏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便依伏虎罗汉之言。贫道将修为压至太乙层次,与你等斗上一场便是。”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降龙罗汉眸光一凝,似想确认李晏是否在说笑。
伏虎罗汉更是瞪大了眼睛,好似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要知晓,压制修为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旦将道行压至太乙层次,
便代表既不能动用大罗层次的法力,也不能施展大罗层次的法则感悟。
换句话说,便是自缚双手,与人搏命。
“道友此言当真?”降龙沉声问道。
李晏颔首。
“出家人不打诳语。”
“好!”
伏虎罗汉大喝一声,不由显出钦佩,
“你这道人倒有几分胆色!
冲你这份气魄,若你真能以太乙修为胜了我等,伏虎心服口服,再无二话!”
降龙罗汉却道:“既如此,不知怎么个斗法?”
“贫道方才在金銮殿上看了三场斗法,觉得倒也有趣。
今日便也来个六场。
五场对应五行,一场对应混元。
诸位罗汉各出手段,贫道一一接着便是。”
降龙身后,一位面色白净的罗汉,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
“这道人是要将五行生克之理也用进来。
看来他不是一时意气,显然早有计较。”
那同伴正是看门罗汉,闻言点头称是。
降龙:“好。既如此,贫僧便先来讨教第一场。”
李晏却摆了摆手:“罗汉且慢。
第一场既是五行之金,不知哪位罗汉精于金行手段?”
十八罗汉中,走出一位面容冷峻的罗汉来。
此人法号沉思罗汉,天生慧根,对天地万物的观察细致入微。
修行数千年,早已将金行之锐领悟到了极致。
手中托着一面八棱金镜,镜面光滑,镜背刻有梵文符咒。
“贫僧沉思,愿向道友请教金行之道。”
沉思罗汉打了个问讯。
李晏看了他一眼,伸手示意:“请。”
二人在云海之上,相距百丈,相对而立。
沉思罗汉将八棱金镜托在掌心,口中念动真言。
嗡。
一声低鸣。
镜面之上迸发出万道金光,皆化作一柄金色长剑。
遮天蔽日!
而且,这些光剑,是以镜面为炉,锐金之气为胚,梵文符咒为锋。
皆蕴含西方金德的杀伐之意。
云海被金色剑气一冲。
登时。
切开无数道裂缝,阳光透入,射出寒芒,无比刺目。
虎力大仙站在远处观战。
只觉眼前这景与金公之论兀自相反。
金公者,肺中之气也,属西方庚辛金,其色白,其象虎。
道门修金行,讲究的是内敛含藏,以柔克刚。
可眼前这位罗汉的金光剑阵,却是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他不由有些担心。
李道长将修为压制到了太乙层次,面对这般攻势,当真能应付得来吗?
李晏面不改色。
杖尾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中心现出一枚古拙的篆字。
【兑】。
兑为泽,五行属金,八卦之中主口舌,决断,毁折。
然兑卦之义,在内含。
兑上缺,其象为泽,泽能容水,亦能溃堤。
正是金行之力收放自如的至高境界。
只见,兑字篆文在圆圈中缓自旋转。
不断有水雾从字中渗出,渐凝化作一面水镜。
倒映天地万物,却独独映不出漫天剑阵。
沉思罗汉见状,心中一惊。
他以金镜反射天地间的金行之气,化作剑气攻敌。
可对方的兑泽之镜却能无视剑气映照?
这是那般道理?
不过。
修行数千年,身经百战,自然不会因此乱了阵脚。
口中真言一换,八棱金镜随之变大,化作一面金轮,悬在头顶上方。
旋转之间,剑气如瀑,倾泻而下,扑向李晏。
这一击,将西方庚辛金的肃杀之意,尽灌之中。
云海都为之冻结。
金行锐气斩断了云雾中水汽本元,化作冰晶,洒落下去。
李晏面色不变,左手五指微张。
掌心中,浮现出一枚铜铃。
通体青绿,锈迹斑斑。
铛——
兑泽之镜化为一片无边水泽。
雾气蒸腾,将漫天金光剑气尽数吞没。
剑气入水,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沉思罗汉面色一变,急催金轮,想要将剑气收回。
可那些剑气沉入水泽之中,竟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
凝神感应,发觉剑气被水汽缠绕,拖向水泽深处。
那水汽看似柔弱无力,却暗含兑泽之势。
泽能溃堤,岂是区区剑气所能抗衡的?
这正是道门金行的精髓所在。
金能生水,金公本是水母。
道门修金行,从来不是一味外放。
将金行之力内敛为水,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当年,吕祖曾言,金公本是水之夫,水母原为金之妇。
金水相生,方是大道。
沉思罗汉连试三次,三次皆败。
无奈之下,收了金轮,向李晏说:“道友好手段。贫僧甘拜下风。”
李晏收回竹杖,兑泽之镜随之消散。
那些被吞没的剑气也重新浮现。
一拂袖,便送了回去。
完好无损,锋芒不减。
这一手,收发由心的功夫,比方才破敌更显高深。
沉思罗汉接下剑气,心中更添几分敬意。
退到降龙身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降龙罗汉点头,神色凝重了些许。
伏虎罗汉早已按捺不住,大步上前,道:
“下一场,该是木了罢?哪位师兄去?”
十八罗汉中,布袋罗汉呵呵一笑,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走了出来。
这布袋罗汉天生一张笑脸,袒胸露腹。
肩上搭着一只粗布袋,看上去像个走街串巷的杂货郎。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这布袋在十八罗汉中论木行修为,当属第一。
那只布袋看似寻常粗布所制,实则内有乾坤。
袋中装着一粒菩提子。
乃是当年,他在菩提树下悟道时所得。
其中蕴含的生机之力,足以枯木逢春。
“阿弥陀佛。”
布袋罗汉笑眯眯道,“贫僧布袋,愿向道友讨教木行之道。”
李晏若有所思。
布袋罗汉不急着出手。
将布袋取下来,放在云头之上。
取出一粒蚕豆大小的菩提子,托在掌心,笑呵呵地说:
“三千年来,贫僧每日以甘露浇灌,以愿力温养,却始终不曾发芽。”
说到此处,望着李晏:“道友可知为何?”
李晏扬眉,示意他继续言说下去。
“今日斗法,贫僧想看看,道门中对木德的理解,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暗藏机锋。
你既将修为压至太乙层次,若是以寻常木行手段与我相斗,那便是输了。
李晏笑着说:“罗汉既想见识木德本源,贫道便献丑了。”
杖尾触云之处,忽地生出一缕青气。
转瞬之间,青气膨胀开来,化作参天古木之虚影。
树冠直冲云霄,树根扎入云海深处。
叶子流转碧玉光泽,枝桠蕴含无穷生机。
头一回,布袋罗汉笑容敛了起来。
怔怔地望着,满是震撼。
追寻了三千年的木德本源,竟在此地重现人间?!
“不死树……”布袋罗汉喃喃道,“原来,它真的存在过。”
李晏道:“罗汉既想见识木德本源,贫道便将它请了出来。”
布袋罗汉抚掌大笑。
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笑罢之后,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揖。
“贫僧寻了三千年,道友三息便寻到了。这场斗法不必再比了,贫僧认输。”
这般爽快地认输,反倒让几位罗汉面面相觑。
伏虎忍不住道:“布袋师兄,这便认输了?你还没出手呢!”
“伏虎师弟,你若不服,自己去试试便是。”
说罢,优哉游哉地退回阵中。
一屁股坐在云头上,掏出几个果子来,边吃边看戏。
伏虎无奈,只得望向其余罗汉。
下一场是水行。
十八罗汉中,走出的是托塔罗汉。
此人手中托着一座七层玲珑塔。
塔身通体以琉璃铸成,内盛八功德水。
这八功德水乃佛门圣物,取自西方极乐世界七宝池中。
一澄净。二清冷。三甘美。四轻软。五润泽。六安和。七除饥渴。
八长养诸根,天下水行之物,无出其右。
托塔罗汉将玲珑塔往空中一抛,七层宝塔随之亮起。
八功德水从塔中涌出,化作一片汪洋大海,碧波万顷,波光潋滟。
那海水看似温和无害,实则一滴就重逾万斤,又能渗透万物。
便是一座大山被这海水淹没,也要被压成齑粉。
李晏端立云头,任那万顷碧波涌来。
竹杖在水中一划。
【坎】。
坎卦之象,外虚中实,如水流之有源,深渊之有底。
一划看似随意,却深得精髓。
水之德,在于润物无声。
水之力,是那滴水穿石。
只见,八功德水被坎卦之势一引,纷向坎字篆文中涌去。
不过片刻工夫,万顷碧波便有大半被吸入坎卦之中。
剩余的海水失了根基,再也维持不住汪洋之势,化作一滩清水,漏了下去。
托塔罗汉面色微变,这才发觉八功德水已被吸走了大半。
不怒反笑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
道友能以坎卦引动八功德水,说明道友心中并无妄想执著,方能与水德相合。
贫僧佩服。”
李晏将坎字篆文收起。
八功德水完好无损地,奉还给托塔罗汉。
托塔罗汉接了水,退回阵中,面上毫无败馁之色,莫名添了几分欢喜。
连败三场,降龙罗汉的面色愈发凝重。
伏虎会意,大步上前,道:“不知,还有哪位师兄愿往?”
“我来。”
应声出的一位须发皆赤的罗汉。
此人法号大焰光罗汉。
他在雪山之巅修行千年,地火为炉,法力为炭,炼就一身至阳至刚的大焰真火。
这火焰非比寻常,能焚万物,却不伤善类。
便是有罪之人被这火焰烧过,罪业尽消,反而通体舒泰。
大焰光罗汉双掌一合,再分开时,掌心已多了一团赤金火焰。
那火焰在他掌心跳跃不定,时如莲花盛开,或似凤凰展翅,围着周身盘旋飞舞。
热浪滚滚,将周围云海烧得作响,化作漫天水汽蒸腾而上。
“道友请看。”
大焰光罗汉沉声,“此乃贫僧炼就的真火,心火为君,肾火为臣,丹田火为使。
三火合一,便是大焰光。
贫僧此火,不烧肉身,不焚草木,只烧业障。
道友,可敢接贫僧这一掌?”
——你若以寻常火行手段来挡,那便是着了相。
要是,以水来克火,等同于落了下乘。
原因无他,大焰真火烧的是业障,寻常之水岂能相克?
旋即,大焰光罗汉双掌一合,那团赤金火焰腾空而起,化作亩许大小的火莲。
莲分九瓣,其上坐着一尊火焰菩萨虚影。
九尊菩萨梵唱,火莲旋转,将半天云海都烧成了赤金之色。
虎力大仙在远处观战,只觉面上火辣辣地疼,心中骇然。
他在终南山修行数百年,自问对火行法术也算精通。
当年为了炼成一炉宝丹,曾在丹炉前守了整整四十九年。
自忖天下之火无出其右。
可眼前这位大焰光罗汉的真火,却让他生出无从抵抗之感。
若是被这火焰沾上一星半点,只怕当场便要化为灰烬。
鹿力大仙握紧青角,嘴唇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半步。
李晏端立云头,青袍在热浪中微微拂动。
这位大焰光罗汉确有过人之处。
能将佛门愿力与火行之道融为一炉,炼出这般既具慈悲又含威严的真火。
已算得上是火行中的大家了。
火莲旋转之间,九尊火焰菩萨睁开眼来,十八道目光一瞬,便落在李晏身上。
“笃——!”
灼人热浪为之一缓。
众人只觉心头一凉,好似有清泉从灵台中淌过,将燥热一扫而空。
大焰光罗汉眉头微皱,催动火莲继续下压。
周遭温度不断随之攀升。
云海已被烧出一个窟窿,云雾化作蒸汽。
——嗤嗤——。
可李晏周身三丈之内,却依旧清凉自在。
“罗汉可知,道家之火有几种?”李晏似在回忆,不由问道。
大焰光罗汉一怔,却不知这道人为何在斗法,忽地问起这个。
但他修行数千年,心性沉稳,答道:
“道门之火,不外乎天火,地火,人火三种。
雷霆霹雳,火山熔岩,丹炉炼药...
贫僧所言可对?”
“也不全对。”
李晏道,“此三种,皆是外火。道门真火,在内。”
说着,竖起三根手指。
“君火。
居上焦,主神明,朗照万里。
君火不明,心神昏昧,百病丛生。
相火。位下焦,主精气,温养百骸。
相火不潜,虚火上炎,五心烦热。
民火处中焦,不旺,气血亏虚,四肢无力。”
大焰光罗汉听到此处,心中微动。
他炼的这大焰真火,看似已得三昧,实则只是将外火炼到了极致。
道家所说的君相民三火,却是精气神三宝所化,与他所修不同。
“罗汉此火,烧的是业障。”
李晏道,
“可业障在心。
心若无业,火便无物可烧。
贫道不才,愿请罗汉以火验之。”
竹杖往云头上一插,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阖上双目。
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衣袂都不再飘动。
大焰光罗汉眸光一凝。
他看得出,李晏并非施展了什么护体法术。
只是将自身气息彻底沉入了【虚】境。
换句话说,此人心中既无恐惧,也无抵抗,更无好胜之心。
业障之火烧的是执念,可面前这人连【我】都放下了,火又该烧什么?
理虽如此,却还是不信邪。
双掌一推,火莲下压。
九道赤金火柱涌向李晏,将他裹在当中。
火焰翻腾,方圆数十里的云雾尽数蒸干,下方的山峰都被烤得焦黑开裂。
伏虎罗汉站在远处,只觉面上毛发都卷曲了起来,不禁后退了些许。
可当火焰散去,众人却见李晏端立原地,面色如常。
青袍上,一丝焦痕都没有。
那足以焚尽业障的大焰真火,竟在他身上找不到半分着力之处。
大焰光罗汉心中翻起惊涛。
“君火朗照,万邪自消。相火归位,百脉自调。民火充盈,气血自饶。”
李晏眸中一片清明。
“业障既无,火何所烧?”
云海之上,鸦雀无声。
大焰光罗汉怔怔地望着李晏,双手合十。
“贫僧炼火三千年,自诩已将火行之道参悟到了极致。
今日方知,贫僧炼的终究只是外火。
道友寥寥数语,却将火之本源一语道破。
——贫僧受教了。”
说罢,将火莲往空中一抛,化作九道赤金流光没入眉心。
大焰光罗汉面上泛起一抹红光,旋即恢复如常。
众罗汉看得分明,这位师兄在隐隐有所突破。
周身气息比方才,更添了些许圆融。
伏虎罗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斗法斗法,斗的是法,争的是胜。
可这两人倒好,斗到一半开始论起道来,还都各有所得。
这哪里是斗法?
分明是来听讲道的!
心中郁闷,却也不好发作。
眼看己方已连败四场,再输下去十八罗汉的面子可就真要丢尽了。
咬了咬牙,正要亲自出阵,却听身后传来一道苍老之声。
“老僧来罢。”
众人望去。
只见一位须眉皆白的矮小老僧。
这老僧法号挖耳罗汉。
他来到阵前,弯下腰去,伸出那根挖耳朵的小木棍,往云海中一戳。
轰!
云海一震。
不过数息工夫。
一片绵延数百里的云海,竟成了一座方圆不过百丈的山丘。
其通体莹白,质地坚硬。
仿佛将千里山河的重量,都凝在了方寸之地。
远处,虎力只觉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下。
鹿力大仙更是表情煞白,青角都险些脱手。
挖耳罗汉将小木棍收回,拿它挖了挖耳朵。
那副悠闲的模样,与方才惊天动地的神通,对比起来,极为荒诞。
“这位道长,老僧年纪大了,走不动路,也打不动架。
你便行行好,让老僧赢一场,老僧回头请你吃芋头。”
伏虎罗汉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位师兄,平日里不靠谱也就罢了。
如今在正经斗法,竟然还这般儿戏!
正要开口,却被降龙一个眼神拦住。
李晏瞧着其貌不扬的老僧,心中重视渐盛。
将千里云海化为一座山丘,乃是土德法则已臻化境的体现。
土生万物也!
云从土中生,还归土中去。
“前辈手段,贫道佩服。”李晏向挖耳罗汉打了个稽首,
“只是这第五场,贫道也不能轻易相让。”
挖耳罗汉也不恼,笑道:“来来来,你且试试,能不能从这座山前走过去。”
说着盘膝坐下,摸出一个芋头,剥起皮来。
李晏望着那座云山,沉吟片刻。
绕着山丘,走了一圈。
“笃笃!”
恰好将山丘的八个方位都走了一遍。
最后,到了原点。
伏虎罗汉等得不耐烦了,小声嘟囔:
“这道人在做什么?绕着山转圈,莫非是想把山转晕了不成?”
挖耳罗汉闻言,眼中精光闪烁。
连小木棍都收了起来。
原因无他,
这九步,颇具玄机。
乾坎艮震中巽离坤兑,合八卦之方位,加中宫而成九。
九步走完。
已有九道光华,已在山丘底部,布下了一座九宫阵图。
“九宫者,八卦之精,五行之枢。”
李晏道,“前辈以土德凝聚此山,确实高明至极。
只是,此山重则重矣,却失了土德生机。”
话音未落,只见那座莹白山丘之上,起了变化。
山体裂开道道小缝。
有芽苗自中钻出。
初时,寸许长短。
转眼,便成了数尺高的灌木。
再一眨眼,又化为参天大树。
不过数十息,光秃秃的云山便化为郁葱青山。
松柏苍翠,修竹摇曳,山花烂漫,鸟鸣啾啾。
蓬勃生机从中涌出,将沉重之感冲刷干净。
挖耳罗汉起身来。
脸上表情复杂。
既有棋逢对手的欣然,也有被识破根底的惭愧。
“道长好眼力。”
他叹道,“老僧这土德之术,确有一个毛病。
凝而不化,聚而不生。
老僧以为将万物归于土便是极致,却忘了土德真正的妙处。”
说到此处,自嘲笑了。
“老僧修行六千年,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惭愧,惭愧。”
向李晏合掌一礼,便退回阵中。
路过伏虎身旁,将剥好的芋头塞到他手里,拍了拍肩。
“师弟,老僧的本事用尽了。你若想赢,须得想别的法子。”
伏虎罗汉握着芋头,面色变幻不定。
五行斗法竟一场未胜!
心中既是憋屈,又是不服。
可亲眼目睹了五位师兄一一败下阵来,他也知晓道人手段确实深不可测。
此人将修为压到了太乙层次。
可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却远超太乙的范畴。
思忖间,伏虎进退两难。
便在此时,降龙从莲台上一起身。
唰!
气氛骤变。
十八罗汉不由肃立。
连那嬉皮笑脸的布袋罗汉也收起了果子,正襟危坐。
降龙将锦斓袈裟一振。
金光好似水波一般,自身淌过。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
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黄金铸就的天王。
与其余罗汉不同,气势与生俱来,庄严无比。
就如同,此人天生便该端坐于莲台之上,受万众瞻仰。
“道友对五行之道的感悟,确实已臻化境。贫僧佩服。”
降龙声音震得云海嗡响,
“第六场混元,便由贫僧亲自向道友请教。”
右手一翻,降魔金钵现于掌心。
李晏望着那金钵,似是想到什么,
“罗汉金钵之中所盛的,莫非是八部愿力?”
降龙罗汉眸光微动。
“不错,这金钵之中盛放的,正是灵山八部千年积累的愿力。
贫僧以愿力为引,化混元之势,可破万法,可镇万邪。
不知道友,可有手段能破?”
八部愿力,乃灵山无数护法神众,千年积累的信仰之力。
浩如烟海,重如须弥。
便是大罗金仙面对这般愿力,也要掂量三分。
道长将修为压制到了太乙层次,如何抵挡这般浩瀚的愿力?
李晏面对铺天愿力,神色平静。
“愿力乃众生信念所聚,无形无相,却能移山填海,改天换地。
此等力量,非寻常神通所能抗衡。”
说到此处,话锋转动,“但,愿力亦有弱点。”
降龙罗汉眉头一挑。
“愿力既是众生信念所聚,便受众生心念的制约。
众生所求,无非福禄寿喜,趋吉避凶。
这份心念,看似宏大,实则有限。”
李晏五指微张。
掌心中,现出太极图。
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感受不到任何威压。
可就是这般太极图,却让降龙罗汉勃然变色。
只因愿力,一旦靠近太极图,竟自行消散了去?!
“这……这怎么可能?”降龙罗汉兀自震撼,脱口而出。
“愿力从天地中来,便归天地中去。”
李晏淡淡道,“本源在此,万法归根。”
说话间,阴阳双鱼化作一黑一白两道光华,在李晏周身盘旋。
与此同时,那足以镇压万邪的八部愿力,此刻却温顺得不可思议。
降龙罗汉面色数变,连催万千法诀,想要将愿力收回。
可那些愿力却如同脱缰野马,再也不受控。
直到最后。
漫天金光消散殆尽。
云海之上,恢复了本来清朗。
夕阳西下,晚霞如锦。
李晏收起太极图,面色无悲不喜。
“阿弥陀佛。”
降龙双手合十,极为郑重道,
“贫僧修行万年,自恃已窥混元之奥。
今日方知,贫僧所窥,不过是沧海一粟。
道友以大罗之尊,屈尊以太乙修为与我等斗法,已是天大的情面。
贫僧方才却还心存不服,实在惭愧。”
说着,看向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
那两个老道站在云头边缘,面色忐忑。
“二妖之事,贫僧不会再追究。”
虎躯一震,老道几乎不敢相信耳朵。
鹿力大仙更是眼睛几欲瞪出眶来。
“如道友所言,车迟国一难乃大圣亲自出手化解。
大圣既已放了他们,灵山便不该再横生枝节。
况且,他二人已在金銮殿上以死谢罪,道心澄澈,已非昔日之妖。
贫僧若再拿人,反倒显得灵山气量狭小。”
说到此处,面上露出自嘲之笑,
“再者,贫僧技不如人,也无颜再提拿人之事。”
伏虎罗汉在一旁忍不住道:“师兄……”
降龙摆手,打断了伏虎的话。
转向李晏,将降魔金钵收了起来,以头触莲台,行了佛门高礼。
“贫僧方才出手之时,心存胜负之念,已落了下乘。
道友以天地本源化我愿力,非但未曾损我金钵分毫,还将愿力杂念尽数涤净。
贫僧……感激不尽。”
话音落下,十七位罗汉随之动容。
李晏微笑,将太极图收回:“罗汉不必如此。
去芜存菁,小道而已。”
降龙罗汉望着眼前的青袍道人。
“他日道友若有机缘至灵山,贫僧必当亲自奉茶。”
李晏颔首,算是应下了。
十八罗汉整肃衣冠,向李晏合掌行礼,随后化作十八道金光,向西方天际飞去。
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站在原地,犹自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灵山十八罗汉,五百阿罗之首,专程赶来拿他们,竟然就这样走了?
非但没有拿人,临走时还向李道长行了大礼?
虎力大仙回过神来,来到李晏面前,双膝跪地,以头触云。
鹿力大仙紧随其后,也跪了下来。
两个加起来活了一千多年的老道士,此刻却像两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道长……道长两次救命之恩,弟子……弟子不知该如何报答……”
虎力大仙声音哽咽。
在金銮殿上剖腹剜心,他连眼都不曾眨一下。
可此时,却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鹿力大仙更是直接磕下头去。
李晏伸手虚扶,柔和之力将二人托了起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你们该谢的,是你们自己。”
虎力大仙一怔。
???
“你们是真心悔过,甘愿赴死。若非这份诚意,贫道便是想救,也无从救起。”
“修道之人,最难的是,敢直面过错,以命相偿。
做到了这一步,便已不是寻常妖修了。”
虎力大仙听着这番话,只觉热气在胸中翻涌。
活了七百多年,听过无数溢美之词。
满朝文武都称他为活神仙。
可那些话加起来,也不及道长寥寥数语来得实在。
“道长……”鹿力大仙不禁问道,“俺师弟羊力大仙……他真的死了么?”
李晏看了那青角一眼。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自有分晓。”
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不解释。
将竹杖往西方一指。
虎力大仙望去,那是终南山的方向。
“弟子明白了。”
虎力大仙向李晏打了个稽首,
“弟子二人这便返回终南山,将二十年来的旧事一一了断。
待俗事毕,弟子便去隐雾山中结庐而居,为师弟守灵。
也为看护道长所布下的封印。
百年之内,绝不下山。”
李晏颔首。
鹿力大仙却从取出归墟古蚌珠。
双手捧着,递到李晏面前。
“道长,这珠子……”
“你们留着罢。”
李晏没有接,
“此珠虽沾了归墟之气,却也是难得的水德之物。
你们在隐雾山中看护封印,少不得要与此珠打交道。
将它放在封印阵眼之中,以太极内丹温养,或可将归墟之气化为清正之气。
这也是一桩功德。”
虎力大仙闻言,双手接过珠子,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说:“弟子冒昧一问。
道长既是大罗金仙,为何还要将修为压至太乙层次与灵山斗法?
直接以大罗之威压服他们,岂不是更省事?”
“若以大罗之威强压,他们今日退走,明日还会再来。
反之,他们便无话可说。”
虎力大仙听了这番话,愣在当场。
暮色渐深,云海之上霞光褪去,星子亮了起来。
李晏看了看天色,向二人打了个稽首:“此间事了,贫道也该走了。
你们好自为之。”
脚下五色长虹一振,向西飞去。
与此同时,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一连串小字浮现出来。
【终南山一役,以压制后的太乙修为连败十八罗汉,五行斗法各有所悟。】
【缘法之气+15000】
【大焰光罗汉因君火之论,勘破三昧真火瓶颈,火德感悟更进一步。
布袋罗汉因不死树之现,于木德本源有所领悟。
降龙罗汉愿力被天地本源涤净,杂质尽去,灵山愿力精纯度提升一成。
十八罗汉虽败,皆有所得。】
【缘法之气+10000】
【化解灵山与终南山二妖之宿怨,免去一场佛道纷争。
降龙罗汉亲口承诺不再追究虎鹿二妖,车迟国一案至此彻底了结。】
【缘法之气+12000】
【虎力大仙愿守隐雾山百年,以自身太极内丹温养归墟古蚌珠,化浊为清。
此举或将为日后归墟之行埋下契机。】
【缘法之气+8000】
【当前缘法之气:643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无悲无喜。
目送一青一黄,渐渐融入天际。
思绪不禁浮动。
虎力大仙三人在车迟国,登坛求雨,用的是五雷正法。
那雷法他认得,是道门极为正统的传承,绝非野狐禅所能修习。
而虎力大仙剖腹剜心,内丹运转之法,更是透出上乘丹道的影子。
这三妖,有师承。
而且,他们的师父绝非寻常之辈。
李晏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虎力大仙三人在车迟国做了二十年国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连灵山都派了十八罗汉前来降妖,可他们的师父却始终未曾现身。
是对弟子太过放心?
还是另有隐情?
思忖间,五色长虹敛了光华,化作一缕青烟,缀在虎力大仙二人身后。
虎力大仙二人驾云而行。
一路上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不久后,群峰竞秀,层峦叠嶂,山腰以上松柏苍翠,山腰以下溪流潺潺。
即便已近黄昏,山中灵气氤氲,如同一条条淡白丝带,在山峰之间飘荡流转。
虎力大仙在云头上停了一停。
“师兄,咱们……先去哪儿?”
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气,道:“先去师父的洞府罢。”
李晏跟在数里之外,将山河社稷镜的感应之力探出。
【终南山·玄都洞。
洞主乃道门隐修之士,期间只收了三个弟子,皆是异类出身。】
李晏眉头微挑,继续缀在二妖身后。
虎力大仙二人按下云头。
那洞府藏在一片古松林深处。
洞口被藤蔓遮掩得严实。
若非有人引路,便是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发现。
洞门上方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玄都洞。
字迹古朴苍劲,笔锋之间隐隐有水流之势。
一看便知出自高人之手。
虎力大仙整了整衣冠,恭敬地跪在洞门前。
“师父,弟子回来了。”
话音落下,洞门打开。
露出里面一条甬道。
一道声音从洞中传来。
“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