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洞前,红孩儿已恢复了原本模样。
粉妆玉砌的小脸上满是疲惫。
眉心那颗朱砂痣黯淡了几分。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淋漓。
“我……我……”
十根手指头上,已没有了青白火苗。
“你的真三昧火,暂时被那外道吸走了大半。”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但好在血脉根基未损。只须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红孩儿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茫然。
“他说他要救我性命……可他……为什么……”
“你是天地异数。”
李晏走到红孩儿面前,
“体内的真三昧火,若能善加引导,便是三界之中独一无二的大神通。
反之,便是毁天灭地的祸患。
它看中的,便是这股力量。”
红孩儿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我想回家……”他哽咽道,“想见我爹娘……”
玄奘走上前去,将红孩儿从地上搀扶起来。
那娃娃方才被外道附身,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两条小腿不断打颤。
玄奘见状,解下身上袈裟披在他肩上,温声道:
“小施主莫怕,你体内那外道已被李道长与菩萨联手驱除,已无大碍了。”
红孩儿望着那张慈悲温和的面孔,嘴唇动了动。
自出生以来,他便被人称作圣婴大王,方圆千里的妖怪见了他都要低头。
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又何曾,有人这般温言软语地对他说过话?
玄奘见他眼眶发红,便拍了拍他的头顶,道:
“小施主年纪尚幼,被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
贫僧观你本性并不坏,只是缺少管教罢了。
你父亲托大圣管教于你,也是一片苦心。”
说到此处,玄奘转过头来,合掌道:
“道长,菩萨,依贫僧之见,不如先将这孩子送回家去。
他遭此大变,身心俱疲,若留在外头,只怕再生事端。”
李晏与观音菩萨对视一眼。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慧眼之中波光流转,微微颔首道:
“玄奘法师所言极是。
这孩子体内的真三昧火被那外道吸去大半,虽血脉根基未损,却也伤了元气。
若不及时调养,恐怕会留下隐患。”
“既是如此,贫道便陪菩萨走一遭翠云山。
正好贫道也想会一会铁扇公主。
问一问她可曾见过,那个假扮大圣调戏玉面狐狸的人。”
悟空一听这话,金睛之中精光一闪,道:“兄弟,你这话倒是提醒俺老孙了。
那玉面狐狸说俺调戏她,俺老孙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晓得,这黑锅背得冤枉。
你若查出那假扮俺老孙的是谁,务必替俺狠狠教训他一顿。”
李晏笑道:“大圣放心,贫道自有计较。”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俺老猪倒觉得这事蹊跷得很。
那玉面狐狸既是牛魔王的小妾,跑到铁扇公主那里去闹?
这不是存心挑拨么?”
沙僧沉声道:“二哥说得有理,只怕此事与那外道脱不了干系。”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冷哼一声:
“管它什么干系,俺老孙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影子斜。
兄弟,你且去查,查出什么来,俺老孙替你撑腰。”
李晏摆了摆手,道:“大圣还是护送玄奘法师继续西行罢。
这桩事交给贫道与菩萨便是。”
悟空点了点头,走到红孩儿面前,伸手在他头顶一拍。
掌心中透出一缕淡金光芒,没入红孩儿天灵盖中。
红孩儿身子微颤,只觉一股暖流从天灵盖涌入,流遍全身。
体内残存的灰白雾气随之消融。
“小崽子,”
悟空收回手掌,面上露出几分正经神色,
“俺老孙方才那道真气,是老君八卦炉中炼出来的纯阳之气。
你体内的真三昧火虽被那外道吸去大半,可根基未损。
只须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这道纯阳之气,便当是俺老孙给你的见面礼。”
红孩儿怔怔地望着悟空,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多谢……叔叔。”
悟空听他叫了一声叔叔,面上虽不动声色,金睛深处却闪过一丝暖意。
他转过身去,挥了挥手,道:“走了走了。
兄弟,菩萨,这小崽子便交给你们了。”
八戒扛起九齿钉耙,沙僧提起降妖宝杖,玄奘翻身骑上白龙马。
一行人向李晏与观音菩萨合掌作别,沿着山道继续向西而去。
待取经众人走远了。
观音菩萨将净瓶一倾,一道清泉从瓶口涌出,在空中化作一朵祥云。
那祥云通体莹白,边缘镶着一圈淡金佛光,看上去便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红孩儿,”观音菩萨温声道,“上来罢。”
红孩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晏。
李晏微微颔首,他便乖乖地爬上祥云,坐在云头上。
李晏将竹杖往空中一抛,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托着他飞上云霄。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与李晏并肩而行,祥云载着红孩儿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一路向东,往翠云山方向飞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红孩儿坐在祥云上,渐渐缓过神来。
他偷偷打量着李晏与观音菩萨,心中百感交集。
那猴子,方才那一掌,传入体内的纯阳之气,正在经脉中流转。
气息温热而不灼人,与自身的真三昧火隐隐呼应。
他试着运转体内残存的火劲,发现纯阳之气能与火劲相融,互相滋养。
这让红孩儿,不由得想起父王曾经说过的话。
父王说,那猴子虽然嘴贱手欠,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当年那些事,父王喝了酒便爱念叨。
可前些日子,母后却说那猴子忘恩负义。
父王听了只是叹气,也不反驳。
红孩儿忽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猴耍了。
便在此时。
观音菩萨道:“红孩儿,本座观你根骨不凡,血脉卓越。
便是放在三界之中,也是凤毛麟角。
你如今虽遭那外道算计,失了部分火劲,却也因此因祸得福。”
红孩儿抬起头来。
观音菩萨继续道:
“本座座下有一脉传承,乃是佛门之中顶尖的御火法门。
你若愿随本座回珞珈山修行,本座可将此法传授于你。”
此言一出,红孩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虽年纪小,却也知道观世音菩萨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灵山四大菩萨之一,三界之中有数的大能。
能拜入她的门下,是多少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事。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李晏在一旁悠悠说道:“菩萨倒是好眼力。
这娃娃体内的真三昧火,天地间独一无二。
若是修行得当,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菩萨这是想将他收入门下,好生培养?”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道:“此言差矣。
本座不过是见这孩子资质不凡,又遭逢大难,心中不忍罢了。
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何来收拢之说?”
李晏将竹杖往云层中一探,点破一朵流云,淡淡道:
“菩萨慈悲为怀,贫道自然是佩服的。
只是这娃娃终究是牛魔王之子,铁扇公主之儿。
他拜谁为师,入谁门下,总该听听他家中父母的意思罢?”
红孩儿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一暖。
这位李道长,从始至终都在替他着想。
方才在火云洞前,也是这位李道长以五色光华护住他的灵台。
又以众生之泪化解了他体内的因果锚。
若不是李道长出手,他恐怕已经被那外道彻底夺舍了。
而且,这位李道长与悟空叔叔是兄弟相称。
悟空叔叔那般桀骜不驯的人物,却对他言听计从,可见这道人绝非寻常之辈。
红孩儿虽年纪小,却不傻。
心中对李晏的好感,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观音菩萨闻言,慧眼之中波光流转,看向李晏,道:“道长所言极是。
只是本座观此子根骨,若不及时修行御火之法,只怕体内两道血脉难以调和。
道长精通玄门妙法,想必也看得出来。
若无合适的法门引导,少则百年,多则三百年...
这两道血脉便会在他体内彻底失控。”
李晏点了点头,道:“菩萨慧眼如炬。
不过,这御火之法,也未必只有佛门才有。”
观音菩萨眉头微动,道:“道长的意思是?”
李晏将竹杖往红孩儿身上虚虚一点。
一道五色光华从杖尖飞出,化作一面小旗,落在红孩儿手中。
那面小旗通体赤红,旗面上绣着一只三足金乌。
金乌周身火焰翻腾,栩栩如生。
“此乃《火德真篆》中所载的御火法门,名曰‘金乌引’。
这面旗便是贫道以五色神光所化的金乌旗,你且收着。
待回了翠云山,将此旗交给你娘,她便知该如何教你御火之法了。”
红孩儿接过金乌旗,只觉得入手温热。
旗面上的三足金乌竟似活过来一般,在他掌心中跳动。
心中感激,连声道:“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观音菩萨见状,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异色,道:
“道长博学。
那《火德真篆》乃是炎帝亲笔所著的上古丹书,早已失传多年。
道长竟能从中悟出御火之法,实在令人佩服。”
李晏摆了摆手,道:“菩萨谬赞了。
贫道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这金乌引乃是炎帝所创,正合这娃娃体内的炎帝血脉。
由他娘亲传授,比他拜入任何人门下都合适。”
话音落下。
李晏打出一道法诀,在空中化作水幕。
旋即,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灵山脚下,一座巍峨的寺院。
门前,跪着一个老僧,白眉垂肩,面容悲苦,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是三千弟子,个个神情惶恐,不知所措。
“这是...在火云洞中,那外道法相左边那张面孔。”
观音菩萨瞧了出来。
“不错,此人法号智度。
原是金刚轮山般若寺的住持,修行三千年,已证阿罗汉果位。
三十年前,他座下一名弟子外出云游,归来时带回一部外道经书。
智度翻阅之后,灵台便被外道种子侵蚀,渐渐堕入魔道。”
李晏望着水幕中的画面,解释说。
“智度堕魔之后,以邪法吞噬了般若寺满寺僧众的精血元神。
又将方圆千里的生灵尽数炼化,融入己身。
待灵山察觉之时,他已将自己炼成了一尊三面法相,躲入了小千世界之中。”
“只是...”李晏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菩萨,不知灵山可派人追剿?”
观音菩萨叹了口气,道:“灵山确实派了人。
八大金刚去了四位,十八罗汉去了十位。
可那智度躲在小千世界中,以众生为盾...投鼠忌器,故此,迟迟未能拿下。”
李晏听到此处,摇头道:“灵山如今自顾不暇罢。”
观音菩萨眉头微微一蹙。
李晏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
“菩萨,你且说说,灵山法脉正统,为何连一个堕魔的阿罗汉都收服不了?”
观音菩萨不语。
李晏又说:“贫道虽不在灵山,却也略有耳闻。
如今的灵山,各大菩萨都回了自己的道场,自闭山门。
就连一些修行有成的门人,都早已自顾不暇了。”
观音菩萨叹息一声,道:“道长所言不虚。”
李晏淡淡道:“所以,菩萨方才想将红孩儿收入门下,除了看中他的资质外,
恐怕也是想为他寻一个庇护之所罢?”
观音菩萨被李晏道破心思,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道:
“道长慧眼如炬。
本座确实是这般想的。
这孩子身负两道上古血脉,若是流落在外,不知会有多少外道觊觎。
本座珞珈山好歹也是一方净土,护他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红孩儿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异样来。
李晏将竹杖往肩上一扛,道:
“菩萨慈悲。至于拜师之事,待见了铁扇公主再议不迟。”
观音菩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三人继续向东飞行。
渐渐的,前方云层之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婉转清越,如同山间溪流。
可仔细听去,笛声之中却泛出幽怨之意,闻之令人生悲。
红孩儿一听这笛声,面色登时变了,失声道:“是姨母!”
李晏眉头一挑。
?
红孩儿道:“是我娘的表妹。
她住在翠云山后面的解阳山中,平日里极少出门。
她的笛声我听过几回,都是这调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便在此时,一座青山耸立在云海之中。
形如翠屏,山腰处有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建有一座洞府。
门前竖着一块石碑。
翠云山。
洞府门前,站着一个妇人。
妇人看起来约莫三十许的年纪。
身着一领水绿长裙,腰系碧色丝绦,头上梳着流云髻,插着一支翡翠簪子。
生得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看上去倒像是个寻常的富家夫人。
可她手中却握着一柄芭蕉扇,通体翠绿,扇面上隐有风云之气流转。
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红孩儿一见那妇人,登时从祥云上跳了下来,向那妇人跑去,口中喊道:
“娘!”
铁扇公主见儿子浑身狼狈地跑来,脸上原本端着的冷峻神情瞬间垮了下来。
将芭蕉扇往腰间一插,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一把将红孩儿搂在怀中。
“我的儿!”铁扇公主眼眶发红,上下打量着红孩儿,
“你这是怎么了?
你爹不是说你去了火云洞修炼么?怎地弄成这副模样?”
红孩儿趴在母亲怀中,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铁扇公主抱着儿子,心中又急又疼。
她望向随后落下的李晏与观音菩萨,眼中满是戒备之色。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双手合十,道:“铁扇公主不必惊慌。
贫僧乃是珞珈山观世音,这位是李道长。
今日之事,说来话长。”
铁扇公主虽隐居翠云山,却也听说过观世音菩萨的名号。
她压下心中疑虑,向观音菩萨行了一礼,道:
“妾身失礼了。菩萨与这位道长请入洞府说话。”
当下,铁扇公主抱着红孩儿,引着李晏与观音菩萨进了翠云洞。
那翠云洞虽比不上花果山水帘洞的气派,却也别有洞天。
洞中宽敞明亮,四壁镶嵌着夜明珠。
正厅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几碟果子,一壶清茶。
铁扇公主将红孩儿放在一张石椅上,又替他倒了一杯茶。
方才向李晏与观音菩萨行礼:“菩萨,道长,请坐。”
李晏与观音菩萨在石桌旁坐下。
铁扇公主亲自替二人斟了茶,方才问道:
“敢问菩萨与道长,我这孩儿究竟遭遇了什么?”
观音菩萨便将火云洞之事说了一遍。
期间,观音菩萨说到猴子时,铁扇公主面色微微一变,却并未多说什么。
待到观音菩萨说完。
铁扇公主旋即,便向李晏深深行了一礼:
“妾身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若非道长出手,我这孩儿恐怕已被那外道夺舍了。”
李晏将茶杯搁下,道:“公主不必多礼。
贫道出手,一是看在大圣的份上。
二是这娃娃身负两道上古血脉,乃是天地异数,若被外道夺舍,后患无穷。
贫道不过是顺天应人罢了。”
铁扇公主听到大圣二字,面上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红孩儿在一旁见了,便从怀中取出那面金乌旗,递给铁扇公主,道:
“娘,这是李道长给我的,说是《火德真篆》中的御火法门,叫金乌引。
道长说,将这个交给娘,娘便知道该如何教我御火之法了。”
铁扇公主接过金乌旗,仔细端详了一番,面上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道长竟懂得《火德真篆》?!”
“贫道曾在兜率宫藏经阁中读过此书。”李晏淡淡解释了一句。
铁扇公主闻言,心中不由得对李晏生出了几分敬意。
她虽隐居翠云山,却也并非与世隔绝。
这数百年来,她见过不少仙佛两道的大能。
可像李晏这般既通晓上古丹书,又懂得因材施教的,却是头一回遇见。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清越的笛声,听上去像是在哭诉什么。
铁扇公主面色微微一变,向李晏与观音菩萨告了声罪,起身向洞外走去。
片刻后,铁扇公主引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
一领素白长裙,腰系银丝绦,头上插着白玉簪。
五官精致,可眉宇之间却罩着淡愁云。
一双眸子如水澄澈,仔细看去,却有浓浓哀怨。
手中握着一支碧玉笛,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李晏眼力极好,一眼便认出那几行字是:
“此身如絮,飘零无依。此生如梦,聚散无常。”
“这位便是妾身的表妹,”
铁扇公主道,“道号玉笛仙子,闺名罗刹玉。族里都叫她玉笛供奉。”
玉笛仙子向李晏与观音菩萨微微颔首,也不行礼,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她将碧玉笛搁在桌上,看了一眼红孩儿,淡淡道:
“侄儿回来了?瞧着气色不太好。”
铁扇公主便将红孩儿的遭遇细细说了。
玉笛仙子听罢,面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在红孩儿头顶拍了拍,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很。
可红孩儿却觉得姨母的手掌冰凉得很,搭在头顶上,莫名让他打了个寒颤。
李晏眼中五色光华微微一闪。
只这一眼,李晏便看出了几分端倪。
这位玉笛仙子的身上,透出一股阴寒之气。
那气息既与寻常妖气不同,又不是佛道两家的路数。
像是极为罕见的先天阴气。
是了。
罗刹族世代居于北俱芦洲,族中女子体内天生便带有一缕九幽阴气。
这玉笛仙子身上的阴气尤为精纯,显然血脉极为纯正。
玉笛仙子似是察觉到了李晏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玉笛仙子澄澈眸子中,掠过一丝波动。
将手从红孩儿头顶收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位道长瞧着面生得很。不知在何处修行?”
李晏面无表情:“贫道闲云野鹤,居无定所。
今日不过是碰巧路过火云洞,顺手帮了个忙罢了。”
玉笛仙子放下茶杯,道:“道长倒是谦虚。
能破解外道因果锚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道长方才说自己是碰巧路过,妾身却是不信的。”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言辞之间,皆是洞察世事的通透,与哀怨外表大不相同。
铁扇公主见气氛有些微妙,便打圆场道:
“表妹,李道长是红孩儿的救命恩人,你莫要这般说话。”
玉笛仙子却摆了摆手,道:“表姐误会了。
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位道长有些眼熟罢了。”
话锋莫名地一转。
问了句,让铁扇公主面色大变的话。
“表姐,那玉面狐狸的事,你可曾查清楚了?”
此言一出,连红孩儿都竖起了耳朵。
铁扇公主面色一沉,道:“表妹,有客人在,此事改日再说。”
玉笛仙子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道:“妾身倒觉得,今日正好。
这位李道长既然与那猴子是兄弟,又救了红孩儿,想必不是外人。
表姐何不将玉面狐狸的事说一说,也免得那猴子一直背着这口黑锅。”
“唉——”
铁扇公主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表妹提起来了,妾身便说一说。”
她转过身来,表情认真道:
“菩萨,道长,实不相瞒。那玉面公主的事,其中确有蹊跷。”
原来,约莫半年前,摩云洞,来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那猴子与悟空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他跑到摩云洞中,调戏了玉面公主,又打伤了摩云洞的几个小妖。
临走时还放话说:“俺老孙就是看不惯那老牛纳妾。
今日不过是给那老牛一个教训。
你且去告诉那老牛,他若不服,便来花果山找俺老孙。”
玉面公主受了惊吓,当即便跑到翠云山来找牛魔王哭诉。
牛魔王一听那模样,便知是悟空。
登时勃然大怒,提起混铁棍便要去找那猴子算账。
“可妾身却觉得不对劲。”
铁扇公主道,“那猴子虽然可恶,却从不是个好色之徒。
当年他在天庭为官时,见过不少多少姿色出众的女仙。
可从未听说过他调戏过谁。
更何况,他若真想调戏玉面狐狸,又何必放话让老牛去找他?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道:
“公主的意思是,有人假扮大圣,故意挑拨牛魔王与大圣的关系?”
铁扇公主点了点头,道:“妾身便是这般想的。
可那老牛是个直性子,听风就是雨。
妾身也不打算拦不住他,也就由他去了。”
玉笛仙子在一旁冷笑道:“表姐,你这话只说了一半。
那老牛之所以这般深信不疑,可不光是因为玉面狐狸的一面之词。”
铁扇公主面色微微一变,道:“表妹!”
玉笛仙子却不理会她,继续道:“李道长,妾身不妨告诉你。
那老牛之所以认定是那猴子干的,
是因他在摩云洞中,亲眼见到了那猴子留下的一样东西。”
“什么?”李晏问道。
玉笛仙子一字一顿道:“一根毫毛。”
李晏眉头微微挑起来。
玉笛仙子道:“那毫毛是金色的。
老牛拿那根毫毛去问了几位老妖王,都说那毫毛上的气息确实是那猴子的。
老牛这才认定了是那猴子干的。”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七八分计较。
变化之术若要变得惟妙惟肖,除了形似之外,还需神似。
而要做到神似,便须得有一件原主身上的东西作为媒介。
那东西可以是一根头发,一片指甲,甚至是一缕气息。
可问题在于,谁能取到在猴子的眼皮底下,取到他的毫毛?
李晏眼中五色光华一闪,飞快问道:“公主,那根毫毛如今可在你手中?”
铁扇公主摇了摇头,道:“那毫毛被老牛收着,妾身不曾见过。
不过妾身听老牛说起过,那毫毛上的气息确实是那猴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晏沉吟片刻,道:“公主,贫道有一事相求。”
铁扇公主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贫道想去摩云洞看一看,查一查那假扮大圣之人的线索。
若能将此人揪出来,也好还大圣一个清白,化解大圣与牛魔王之间的误会。”
铁扇公主闻言,表情复杂,道:
“只是,那摩云洞是玉面狐狸的洞府,妾身不方便前去。
不如让表妹陪道长走一遭?”
李晏点了点头,转向玉笛仙子,道:“那便有劳仙子了。”
铁扇公主闻言,面上掠过一丝为难之色。
“道长,菩萨,妾身有一事,须得先议定了。”
观音菩萨慧眼微抬,道:“公主但说无妨。”
铁扇公主将红孩儿拉到身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蓬乱的头发,眼中满是疼惜之色。
“道长方才说,这孩子的御火之法,由妾身来教。
可妾身虽有些道行,却也不敢说能教好他。
菩萨乃是灵山大能,若能收这孩子为徒,自然是他的造化。
只是……”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道:“公主是舍不得孩子离开身边?”
铁扇公主微微颔首,眼眶微红,道:“菩萨慧眼。
这孩子自幼便不曾离开过妾身身边。
此番他去火云洞,也不过是隔着几座山头,妾身尚且日夜悬心。
若让他随菩萨去珞珈山修行,妾身只怕……只怕日夜难安。”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面上不见半分不悦之色,只是温声道:
“公主爱子之心,贫僧自然明白。
只是公主可知,真三昧火,乃是天地间至刚至阳之火。
这孩子体内的火势与日俱增,雷劲愈积愈强。
公主且想一想,一个娃娃,体内却蕴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这便是他为何动不动便发火,一发起火来便收不住。”
铁扇公主听到此处,瞧着红孩儿。
红孩儿咬着嘴唇,小脸上满是不安之色。
观音菩萨继续说:
“那外道将他体内积攒了数百年的火劲一并抽走,等于将那座火山清空了大半。
此时重修御火之法,恰是最好的时机。
若等那火劲重新积蓄起来,再想引导,便难上加难了。”
铁扇公主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七上八下。
她虽有些道行,却终究只是罗刹族的公主,哪里懂得这般高深的修行之理?
她望向李晏,眼中满是求助之色,道:“道长,菩萨所言,可是真的?”
李晏微微颔首,阖上双眼,似在回忆。
片刻后,方才睁开眼,念道,
“火德之脉,炎帝所遗。
雷德之脉,夔牛所传。
二脉相融,名曰炎雷同源。
此脉初成之时,火势温温,雷劲绵绵,不伤己身,不损外物。
及至百岁之后,火势渐炽,雷劲愈刚。
此时若不以外法引导,以内功调和,则火愈炽而雷愈刚,终至一发不可收拾。
及至五百岁,若仍不得正法,火雷相激,焚尽五脏,毁尽灵台,
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了。”
铁扇公主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方才颤声:
“道长是说……我这孩儿若不得正法,便只有五百年的性命?”
李晏摇了摇头,道:“严格来讲,届时,他便不是自己了。”
下意识地,铁扇公主将红孩儿搂得更紧了些。
观音菩萨见时机已到,便道:
“公主,贫僧座下有一脉传承,名曰《大日焰慧真经》。
乃是当年大日如来,于色究竟天讲法时所传。
不仅能化解炎雷同源之危,更能将真三昧火炼至纯阳之境。
届时,他的成就,不在贫僧座下任何一个弟子之下。”
铁扇公主闻言,心中已是大动。
虽然舍不得儿子离开身边,但比起儿子的性命安危,这份不舍便算不得什么了。
正要开口应允,却想起方才李晏说的那番话。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道长方才说的金乌引,与菩萨的《大日焰慧真经》相比,
哪个更适合我这孩儿?”
李晏与观音菩萨对视一眼。
二人面上皆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但,李晏仍是耐心解释道,
“修行此法,火劲的化解速度较慢,但胜在根基扎实,不会走火入魔。”
又道:
“菩萨的《大日焰慧真经》,则是以般若智慧为引导,将火劲转化为智慧之火。
此法化解火劲的速度极快,能于数十年内便将体内火山清空。
且能在修行过程中增长智慧。
但此法对修行者的心性要求极高。
若心性不够坚定,反倒容易被智慧之火反噬。”
铁扇公主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这两门法门各有千秋。
“孩儿,你觉得自己能修哪一门?”
红孩儿脸上满是茫然之色。
他虽天生聪慧,却终究只是个几百岁的娃娃,哪里懂得这般高深的修行之理?
“公主,贫僧倒有一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
铁扇公主连忙道:“请菩萨明示。”
“这孩子可先随贫僧回珞珈山修行《大日焰慧真经》。
待他将体内火劲化解大半,根基稳固后,再回到公主身边,以金乌引巩固根基。
这般一来,既能快速化解体内火山之危,又能保证根基扎实,不会走火入魔。
公主以为如何?”
铁扇公主闻言,心中大喜,正要应允,却听观音菩萨又道:
“只是在此之前,贫僧须得先做一桩事。”
铁扇公主一怔,道:“何事?”
观音菩萨将净瓶微微一倾。
一道清泉从瓶口涌出,在空中化作五道光圈。
忽地向红孩儿飞去。
红孩儿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头顶一紧,双手双脚各是一紧。
低头看去,只见头顶上套着一个淡金光圈。
左右手脚各套着一个。
红孩儿好奇地伸手去摸头顶那个光圈,却发现根本碰不到它。
“菩萨,这是……”铁扇公主愕然道。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念诵起来。
听不清念的是什么经文,却能感觉到一张大网,将翠云洞都笼罩其中。
红孩儿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好奇地摸着那些光圈。
可过了片刻,他只觉得头顶那个光圈开始收紧。
他运起火劲去烧,那光圈却纹丝不动,连颜色都不曾变一分。
“娘……”红孩儿有些慌了,向铁扇公主伸出手去。
铁扇公主见儿子受苦,心中大急,正要上前,却被观音以净瓶拦住。
那这么一耽搁。
红孩儿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两条腿乱蹬,嘴里含混叫着。
那模样,像是一头被绳索捆住的小兽。
“娘!疼!孩儿头疼!头疼得厉害!”
铁扇公主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在观音菩萨面前,道:
“菩萨!求菩萨手下留情!孩儿他……他受不住啊!”
观音菩萨睁开慧眼,面上无悲无喜:
“公主可知,贫僧为何要给他戴上这五个箍儿?”
铁扇公主摇头。
观音菩萨道:“有了这五个箍儿护身,他体内的炎雷同源之危便可暂时压制。
待他将《大日焰慧真经》修至小成,便能自行调和体内两道血脉。
到了那时,这五个箍儿自会脱落。”
铁扇公主听到此处,心中稍安,却仍是心疼不已,眼中满是挣扎之色。
啊——
红孩儿周身爆出一团赤金火焰,冲起数尺高,将地面灼出几道漆黑的痕迹。
可那五个光圈在火焰之中,更加明亮了几分。
观音菩萨双手结了一个法印。
口中念诵之声陡然加快。
那五个光圈随着诵经声渐渐收紧,勒得红孩儿的皮肉都凹陷了几分。
红孩儿的挣扎渐渐弱了。
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铁扇公主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泪水滚落,道:“菩萨……够了……够了……”
观音菩萨却不理会,继续念诵。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红孩儿没有再发出惨叫。
观音菩萨收了法印,诵经声也随之停止。
她端坐莲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起来罢。”
红孩儿撑着地面,勉强起身。
此刻的他,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
红肚兜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模样甚是狼狈。
“还疼么?”铁扇公主扑上前去,一把搂住红孩儿,上下打量着他。
红孩儿摇了摇头,道:“不疼了。
只是……觉得头上沉沉的,手脚也有些发麻。”
铁扇公主去摸头顶那个光圈,却是碰不到它。
却能觉到温热的气息透出,渗入红孩儿体内。
“公主,贫僧这五个箍儿虽已戴上,却还有一桩事须得说在前头。”
铁扇公主心中一紧。
观音菩萨道:
“这金箍儿乃是般若智慧所化,专能压制他体内的炎雷同源之危。
可它也有一个坏处。
戴箍之人若心生恶念,那箍儿便会自行收紧。
若是恶念强烈到了一定的地步,那箍儿便会勒入神魂深处。
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铁扇公主面色大变。
红孩儿听了这话,也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观音菩萨望向旁边一言不发的道人:“贫僧这般处置,可妥当?”
李晏沉吟片刻:
“菩萨思虑周全,贫道佩服。只是贫道还有一法,或许能让这孩子少受些苦。”
此言一出,铁扇公主眼中登时亮起了光芒。
“道长有何法子?还请直言!”
“公主可曾听说过心火?”
铁扇公主摇了摇头。
李晏道:“人心之中本具的一点灵明之火。
此火无形无相,却能照彻灵台,驱散阴霾。
凡人常说【心头火起】,说的便是此火被外物所激,化为怒火喷薄而出。
这娃娃之所以动辄发火,便是因为心火被炎雷同源所激,不受控制,故此宣泄出来。”
铁扇公主听得入了神,连观音菩萨也微微侧目,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深思之色。
李晏继续道:“具体的法子,便是教他一套拳法。”
铁扇公主愕然。
李晏将竹杖搁在一旁,双手抬起,摆了一个起手式,
“这套拳法,名为《火德真拳》,乃是炎帝所创,专为身负火德血脉之人而设。
拳法共有八八六十四式。
使完后,便是一整套火德周天循环。
修行此拳,能将体内过剩的火劲雷劲,转化为拳意。
一拳打出,火劲雷劲随之宣泄而出,既不会伤及自身,又能克敌制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