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你那五行火车,”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五辆小车,笑道,
“那东西要集齐五方精金,你可知五方精金有多难找?
东方青金在东海龙宫当镇殿之宝。
西边白金被西海龙王镶在冠冕上当夜明珠使。
南边赤金埋在火山底下三万丈。
北边黑金冻在冰原最深处万年不化,中间那块黄金...
是俺老孙从凌霄殿前的御阶上,生生撬下来的。”
此言一出,满洞皆惊。
红孩儿瞪大了眼,小嘴微张,半晌才道:“你……你骗人!
凌霄殿是玉皇大帝的宝殿,你一个猴子哪来的胆子去撬御阶?”
悟空也不恼,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俺老孙骗你作甚?
那年俺老孙官拜齐天大圣,玉帝老儿让俺管蟠桃园。
俺老孙嫌那园子里的桃子不够吃,便去蟠桃会上讨些酒食。
那帮天兵天将拦着俺不让进,俺老孙便一路打到了凌霄殿前。
你猜怎么着?”
红孩儿忍不住问:“怎么着?”
“那凌霄殿前的御阶,铺的是五色金砖。
俺老孙瞧着好看,便随手撬了一块。
后来,反了下界。
你爹说要炼五行车,缺一块中央黄金,俺老孙便将那块金砖送了他。
如今那金砖,就嵌在你那五行车里,当阵眼使。”
下意识地。
红孩儿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五辆小车。
中间那辆车上,赤铜火炉底下,压着一块金砖。
上刻着【凌霄御阶】四个篆字。
虽被火焰燎得有些模糊,却仍旧可辨。
悟空见红孩儿发愣,面上难得正经,道:
“小崽子,俺老孙与你爹的交情,是用命换来的。
你爹说俺老孙忘恩负义?
俺老孙不服。
可你若说俺老孙对不起你爹,倒也有一桩事。”
赤金瞳孔中映着悟空的毛脸。
“五百年来,俺老孙想过很多事,唯独忘了去积雷山看看他。
这是俺老孙的不是。”
悟空将金箍棒往上一挑,棒身化作一道金光没入耳中,
“所以,今日你拦路,俺老孙不恼。
你骂俺老孙忘恩负义,俺老孙也不恼。
你拿火烧俺老孙,俺老孙还是不恼。
但你若再替那人传话,俺老孙便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崽子。”
红孩儿被悟空这番话震住了。
他虽是个七八岁娃娃的模样,却天生聪慧,自然听得出悟空这番话里的分量。
脸上倔强渐渐褪去,化为复杂。
可他咬着嘴唇,硬是一个字也不肯说。
悟空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失望。
正欲转身,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方才。
这呆子在一旁观战,啃完了三只素鹅腿,又喝了两壶茶,精神头正足哩。
来到红孩儿面前,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开怀大笑起来。
红孩儿被他弄得莫名其妙,怒道:“你这呆子笑什么?”
八戒收了笑,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俺老猪在笑你小子不识好歹。
俺猴哥是什么人?
那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连玉帝老儿见了他都头疼。
他能耐着性子跟你说了这许多话,那是看在你爹的份上。
若换了旁人,早被他一棒子打成肉饼了。
可你小子倒好,半个字都不肯吐。
俺老猪瞧着,你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吧?”
红孩儿被八戒这般一激,小脸涨得通红,怒道:“谁说本王不敢说?”
八戒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红孩儿面前晃了晃,笑道:
“俺老猪跟你打个赌,就赌三场。
三场之中,你若能赢俺老猪一场,便算你赢。
俺老猪二话不说,转头便走,还替你跟猴哥讨个人情,让他不再为难你。”
红孩儿小脸上满是狐疑之色,上下打量着八戒那张胖脸,冷笑道:
“你这呆子能有什么本事?本王一只手便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八戒也不恼,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筑,道:“俺老猪不跟你比打架。
俺老猪在天河当了几万年的天蓬元帅,什么阵仗没见过?
今日俺不跟你斗法,跟你斗三样小把戏。”
“什么把戏?”红孩儿好奇心起,忍不住问道。
八戒掰着指头数道:“斗蛐蛐。猜枚。翻绳。
这三样把戏,都是凡间小娃娃们常玩的。
你虽活了几百岁,可论起玩这些,俺老猪未必输你。”
红孩儿一听这话,小脸登时涨得通红,怒道:“你拿本王当三岁娃娃耍?”
八戒嘿嘿一笑,道:“怎么,不敢?你怕输了丢脸?
也是,你堂堂圣婴大王,
若是在这些小孩子把戏上输给俺老猪,传出去多不好听。”
红孩儿被八戒这般一激,哪里还忍得住?
将双手往腰间一叉,道:“赌便赌!本王怕你不成?只是这赌注怎么算?”
八戒眼珠一转,道:“简单。
输一场,你便回答俺们一个问题。不管问什么,你都得照实说,不许扯谎。
若是三场全输,你便将那蛊惑你的人是谁,藏在哪里,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红孩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虽年纪小,心思却不傻。
暗忖道:论打架这呆子绝不是本王的对手,论这些小把戏,
本王虽没玩过,但凭着一身神通,难道还赢不了他?
便道:“好!本王便与你赌这一回。只是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八戒拍了拍肚皮,道:“俺老猪若输了,便从身上割一块肉给你。
俺老猪这身肥肉,虽比不上师父的金蝉子之身,却也养了许久,多少有些灵气。”
此言一出,连红孩儿都忍不住多看了八戒一眼。
悟空在一旁听了,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笑意,
“呆子,你悠着点。若是输了,俺老孙可不替你割肉。”
八戒嘿嘿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来,却是一只钵盂。
他蹲下身,在石洞前的平地上,刨了个三尺见方的土坑。
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从里头倒出几十只蛐蛐来。
那些蛐蛐个个油光水滑,大如拇指,须长身健,一落地便四处乱蹦。
红孩儿看得目瞪口呆:“你这呆子,随身带着这许多蛐蛐作甚?”
八戒将那些蛐蛐拢在一处,头也不抬地道:“俺老猪就这点爱好了。
当年在天河当差时,闲来无事便养蛐蛐斗着玩。
后来被贬下界,这爱好也没丢。
这一路上,俺老猪每逢歇脚,便去草丛里捉几只蛐蛐养着。
猴哥说俺不务正业,可俺寻思着,取经路上这般苦,总得有点乐子不是?”
红孩儿将小手往土坑里一探,一道火苗窜出,在地上画了个人头大的圈,道:
“怎个斗法?”
八戒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草茎,道:“简单。
你我各挑一只蛐蛐放进这土坑里,用草茎拨它的尾巴,让它斗起来。
哪只蛐蛐先跳出圈子,便算输。
如何?”
红孩儿哼了一声,蹲下身来,在那些蛐蛐中挑挑拣拣。
他虽没斗过蛐蛐,却天生聪慧,看那些蛐蛐的个头,须长,腿劲。
很快便挑出一只须长过身的赤红蛐蛐来。
八戒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手挑了一只黑不溜秋的小蛐蛐。
红孩儿笑道:
“你这呆子,挑蛐蛐都不会,那只又小又瘦,怎能斗得过本王的赤火大将军?”
八戒也不答话,将两只蛐蛐放进土坑里,用草茎拨了拨黑蛐蛐的尾巴。
那黑蛐蛐被草茎一拨,往后退了两步,缩在土坑角落里一动不动。
红孩儿哈哈起来,用火焰去拨赤蛐蛐的尾巴。
那赤蛐蛐被火焰一燎,登时发了狂,向黑蛐蛐扑去。
黑蛐蛐见赤蛐蛐扑来,把身子一矮,从赤蛐蛐肚子底下钻了过去。
赤蛐蛐扑了个空,一头撞在土坑壁上。
又被弹了回来,四脚朝天地摔在坑底,半天翻不过身来。
红孩儿见状,就要用草茎去拨赤蛐蛐,想把它翻过来。
毕竟,此刻的赤蛐蛐,六条腿便在空中乱蹬,模样十分滑稽。
八戒抓住机会,用草茎在黑蛐蛐背上一拍。
那黑蛐蛐得了信号,旋即窜上前去。
一口咬住赤蛐蛐的后腿。
赤蛐蛐吃痛,拼命一挣,竟连滚带爬地跳出了圈子。
“第一局,俺老猪赢了。”
八戒大笑,将两只蛐蛐捉回布袋里,望向红孩儿,“小大王,头个问题。
你爹与俺猴哥是结拜兄弟,几百年的交情啊!
怎会在短短时日里,对猴哥的态度变得这般快?
说俺猴哥忘恩负义,这等话,怕不是他自己能编出来的罢?”
红孩儿抿着嘴,小脸上满是不甘之色。
闷声道:“是我母后说的。”
“铁扇公主?”悟空眉头一皱。
红孩儿点了点头,道:
“前些年,有个自称是积雷山摩云洞玉面公主的狐狸精,跑到翠云山来找我爹。
说她被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调戏了,要我爹替她做主。
我爹一听那模样,便知道是你。”
悟空金睛之中寒光一闪,冷笑一声:
“俺老孙连她玉面公主都没见过,何来调戏一说?”
红孩儿继续道:
“我母后听说此事,倒是开心极了。
在翠云山里摆了三天流水席,请了方圆千里的妖怪来吃酒。
席间,我母后当众说,
‘那猴子虽然可恶,倒也有几分眼光。
那玉面狐狸生得妖妖娆娆,一看便不是正经货色。
那猴子去调戏她,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此言一出,八戒和沙僧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红孩儿又道:“可我爹不这般想。
那玉面公主跑到积雷山来,扑在我爹怀里哭了许久。
说我爹若是不能替她讨回公道,她一头便碰死在摩云洞里。
我爹被逼得没法,只好答应她来找你算账。
可我娘听说了,又来闹我爹。
大吵了一架,我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最后,竟成了我爹的不是了。”
悟空听罢,又好气又好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
“好个老牛,为了个狐狸精,竟把几百年的兄弟情分都忘了。
也罢也罢,改日俺老孙亲自去积雷山走一遭。
当面问问他,他到底认不认俺这个兄弟。”
八戒在一旁听了,挠着耳朵道:“猴哥,你可别冲动。
那牛魔王皮糙肉厚,又有七十二路地煞功傍身,
你若是与他动起手来,谁胜谁负可不好说。”
悟空冷哼一声,对红孩儿道:“头个问题算你答了。
下一局,俺老孙来跟你赌。”
红孩儿望着悟空颇为无奈的表情,心中渐渐生出一丝异样来。
这猴子明明能以大法力,压他就范。
可偏偏,愿意同他玩这般小孩把戏....
这与父王口中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似乎不太一样。
八戒将布袋递给悟空,悟空却摆了摆手,道:“不斗蛐蛐。俺跟你赌猜枚。”
红孩儿一怔。
悟空从怀中掏出一把松子,握在手掌中,道:
“这里有六十四颗松子,俺老孙握几颗在手里,你来猜单双。
猜对了算你赢。”
‘这猴子眼力厉害,可本王目力,隔着皮囊能见脏腑,区区几颗松子,焉能看不穿?’
“行!!”
悟空将双手背在身后,捣鼓了一阵,方才,将一只拳头伸到红孩儿面前。
拳头毛茸茸,且握得紧,连一丝缝隙也无。
红孩儿运足目力向悟空拳中望去,却只看到一片金光。
红孩儿眉头紧皱。
十指往悟空拳上虚按,想要感应那些松子的火气。
可感应了半天,却什么也感应不到。
这猴子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天,一身气息早被炼得精纯无比。
松子被他握在手心,气息丝毫也透不出来。
红孩儿愈发紧张起来。
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十指之上,灵台之中一片澄澈。
感应力比平日里敏锐了数倍。
渐渐的。
他感应到悟空拳中有三颗松子,便道:“单数。”
悟空摊开手掌,掌心中却是四颗松子。
好大圣!
摊开手掌的一瞬间,用变化之术将三颗变成了四颗。
红孩儿瞪大了眼,指着悟空叫道:“你耍诈!本王明明感应到是三颗!”
悟空将四颗松子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了起来,笑道:
“小崽子,你爹没教过你么?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这双眼睛。
你以为你看见的是真的,可你以为你以为的,就当真准么?
俺老孙教你这般高深的道理,你该请俺吃酒才是。”
红孩儿恼怒不已,道:“不算!这局不算!你耍诈!”
悟空收了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玩味:
“俺让你猜单双,可没规定在摊开之前,不能动用神通欸。”
红孩儿语塞。
悟空又道:“你觉得俺耍诈,可这猜枚之戏,归根结底,赌的便是人心。
你在猜俺的拳头,俺也在猜你的心思。”
红孩儿怔怔地望着悟空。
深吸一口气,道:“....本王认输。你问。”
悟空盯着红孩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谁让你来吃唐僧肉的?”
红孩儿面色微微一变,抿着嘴唇,目光闪烁不定。
良久,低声道:“是本王的师傅。”
悟空眉头一挑,“你爹才是你授业恩师,你哪来的另一个师傅?”
红孩儿摇了摇头:“是……教本王控火之术的那位师傅。
他待本王极好,从不像父王那般对孩儿横加斥责。
教本王如何收敛火势,怎么将体内的真三昧火收束起来。”
说到此处,红孩儿眼中浮起一丝雾气,声音也有些哽咽:
“可是……他快要死了。
他躺在火云洞深处的石室之中,浑身气息一日比一日弱。
他说,这世上只有一样东西能救他的性命,便是唐僧肉。
——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起死回生。”
此言一出,悟空与八戒,沙僧对视一眼,三人的面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悟空金睛之中精光一闪。
密语传音给八戒道:
“呆子,这小崽子说的师傅,便是兄弟方才去会的那人了。”
八戒密语回道:“猴哥,俺老猪瞧着这小崽子不是装的。
他那眼眶发红的模样,倒像是真心替那人担忧。
只怕他连那人的真实来历都不知晓,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便在此时,火云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三声惨叫。
极其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红孩儿面色大变,便要向洞中跑去。
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慢着。”
便在此时,三道光芒从洞府深处疾射而出,直冲天际。
唰!
五色长虹划过长空。
咻!
莹白佛光掠过上头。
呼呼——那第三道光芒,看上去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三道光芒在空中交织盘旋,隐隐形成一幅奇异的景象。
一尊巨大的法相虚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那法相高约十丈,乍看像是一尊盘膝而坐的佛陀。
但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法相的脖子两侧并非空空如也。
而是各长着一张脸。
左边那张脸是一老僧,白眉垂肩,面容悲苦,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对侧为妇人,眉目慈和,却遮掩不住眼底那一丝贪婪。
更诡异的是那法相的身体。
胸腹之间,是一团翻涌的灰白雾气。
之中,可见无数金线交织缠绕,形成一座又一座不断生灭的小千世界。
在那些世界之中,亿万人影在顶礼膜拜,焚香祈祷,互相厮杀,生老病死。
而在法相的头颅正中央,则嵌着一样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一只竖眼,大如铜铃,瞳孔深处是一片无尽的星空。
而且,那法相的四条手臂各结了一个法印。
左上手持着一柄断剑。
剑身上刻着智慧二字。
右上手持着一只净瓶,瓶口可见慈悲之光。
另外两只手臂。
一只左下手指天,手心勇猛,五指却缺了三根。
右下手朝地,手背青筋暴起,形成精进二字。
五色长虹与莹白佛光,正一左一右将那法相夹在其中。
五色长虹之中,李晏端坐竹杖之上,双手结太极印。
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阴阳双鱼在身后旋转。
另一边,观音菩萨端坐莲台,左手持净瓶,右手结施无畏印。
周身佛光,形成一个倒扣的琉璃罩,将法相困在中央。
两道光芒配合默契。
五色长虹主攻,后者将法相困在原地。
那法相被定在中央。
四条手臂不断变换法印,胸前那些小千世界轮番轰出。
如同连珠火球一般向四周炸开。
轰隆隆——
夹带着无数人凄厉惨叫。
红孩儿瞪大了眼望着那法相:“师……师傅?”
悟空冷笑一声,指着那法相道:
“小崽子,你仔细看看你那便宜师傅,可有半分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等滔天的威势,比俺老孙见过的许多正经菩萨还要强上三分。
他骗你说唐僧肉能救他性命,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替他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罢了。”
红孩儿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大喊道:
“不可能!他明明……明明躺在石室里……”
便在此时,观音菩萨的声音从天际传来:
“红孩儿,你师傅当年收你为徒,教的确实是密宗的控火之法。
但他之所以教你,是看中了你体内的真三昧火。
想以你的血脉为引,炼出一件能破开佛门大阵的法宝。
他对你说的唐僧肉能救他性命,全是谎话。
那石室之中躺着的,也不是他的真身。
只是一具以假乱真的应身罢了。”
红孩儿如遭雷击。
“他……他骗我?”
观音菩萨叹息一声,手中净瓶微微一倾,一道清泉从瓶口涌出,化作一道水幕。
水幕之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红孩儿身后。
手持一柄小刀,正在红孩儿天灵盖上虚虚划着什么。
红孩儿盘膝坐在火云洞深处,双目紧闭,眉心那颗朱砂痣明暗交加。
“三百年来,他以教你控火为名,暗中在你体内种下了一颗引子。
待你两道血脉彻底融合之日,便是引子发作之时。
届时,你的身体,血脉,真三昧火,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红孩儿想起练功到紧要关头,师傅便会将他留在石室中,说是在暗中护法?!
赫赫赫——
老僧面孔笑意悲苦:
“贫僧当年在金刚轮山讲法,座下三千弟子,谁不赞一声慈悲为怀?”
妇人表情慈和。
“妾身当年在北俱芦洲施粥,救活了多少流民?
便是修罗族的铁石心肠,见了妾身也要敬三分。”
正中央的竖眼不笑,只是冷冷地盯着众人。
“可这又如何?”
老僧面孔扭曲起来,
“贫僧修了三千年佛法,到头来却被一枚外道种子侵蚀了灵台。
贫僧跪在金刚轮山前七日七夜,求佛陀救我。
佛陀可曾睁眼看过贫僧一眼?”
妇人慈和笑意碎裂,露出底下重叠在一起的密麻面孔。
“妾身施粥三年,救活流民八千。
可那一年北俱芦洲瘟疫,妾身自己也染上了。
八千流民无一人来看妾身,无一人!”
竖眼之中的星空旋转得愈发急促。
“你们佛门道门,开口闭口便是慈悲功德。
可慈悲给谁看?
功德谁来算?
你们定了规矩,又当了裁判,不就是自己给自己发奖。
三界众生在你们眼里,不过是攒功德的筹码罢了。”
话音未落,四条手臂结印,胸前那片灰白雾气随之膨胀。
其中一座小千世界旋即炸开。
无数人影从爆炸中飞出,化作铺天盖地的灰白飞蛾。
观音菩萨将净瓶一倾,瓶中涌出无量清泉,在空中化作一道水幕。
飞蛾撞在水幕上。
扑哧扑哧——化为青烟。
可,不过数息之间,水幕已摇摇欲坠。
“菩萨,”李晏的声音传来,
“它将自己炼成了一个小千世界,那些飞蛾便是世界中的众生。
众生不尽,他便不死。”
观音菩萨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凝重:
“道长是说,要灭此獠,须得先灭他体内的众生?”
“正是。”
五色光华化作一道八卦图,在李晏脚下铺开,
“杀他便是杀生。”
观音将净瓶一倾,那清泉本已缓了几分,此刻却暴涨起来。
原本莹白的清泉之中,渐渐浮起一层淡金佛光。
佛光渗入水幕之中,将那道摇摇欲坠的水幕撑得稳固了几分。
“道长。”
观音菩萨声音在云海中回荡,
“贫僧这净瓶中的水,是三千世界众生的眼泪所化。
它...挡不住这些飞蛾。”
此言一出,连那三面法相略微感到意外。
“你既知这是众生,为何还要拦我?”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右手按在净瓶底部,左手结施无畏印。
她望着那尊三面法相,慧眼之中无悲无喜,只是淡淡地道:
“你口中的众生,可还是众生么?”
话音未落,水幕之中亮起无数道金光,穿透了飞蛾的翅膀,将它们钉在半空中。
飞蛾拼命扑腾,却再也前进不得分毫。
可那些飞蛾被金光穿透之后,却变了模样。
翅膀上,浮现出一张张人脸。
“菩萨救我!”老妪哭喊。
“菩萨害我!”壮汉怒吼。
“菩萨忘了我。”
正中央一只飞蛾的翅膀上,有个孩童在喃喃自语。
千万道声音汇聚在一处,铺天盖地,向观音菩萨涌去。
菩萨端坐莲台,一动不动。
那些声音撞在佛光之上,碎成漫天水雾。
可,佛光也为此黯淡了几分。
李晏瞧得清楚。
这是因果反噬!
那尊三面法相将自己炼成了一个小千世界,世界中的众生便是他的武器。
观音菩萨若是以大法力强压,便会背上杀生的因果。
反之,用慈悲心感化,又将被那些众生的执念反噬。
“道长可看出了门道?”
“菩萨可曾听说过【随喜】?”李晏眼中精光一闪。
观音菩萨眉头微动。
随喜者,见人行善,心生欢喜。
这本是佛门中寻常的一个词汇。
便是凡间那些吃斋念佛的老太婆,也常将随喜二字挂在嘴边。
可见人行善易,心生欢喜难。
见仇人行善心生欢喜,更是难上加难。
“菩萨以慈悲之心观众生,众生以怨怼之心报菩萨。
菩萨若生瞋恨,便落了魔道。
否则,只能硬扛。”
话音落下。
李晏身后的洞天虚影随之扩张,将那些飞蛾尽数笼罩其中。
翅膀上的人脸被洞天虚影一照,竟然渐渐平和了几分。
老妪止住了眼泪。
壮汉闭上嘴。
喃喃自语的孩童露出了一丝笑意。
观音菩萨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眨眼间。
人脸五官轮廓变得朦胧,眼耳口鼻化作一团团淡灰的影子。
又过了数息,连影子都消散了。
只剩下一只只寻常的飞蛾,在洞天虚影中茫然地扑着翅膀。
三面法相胸前的灰白雾气为之收缩。
那些不断生灭的小千世界,有一个熄灭了。
“好手段。”
竖眼之中星空的旋转快了几分,声音沉闷,
“道长果然名不虚传。
以无生有,以虚破实。
这洞天福地,倒有几分上古天尊开辟道场的气象。”
李晏却摇了摇头。
此刻,局势比方才微妙了几分。
那尊三面法相看似被困,实则占尽了上风。
便在此时,火云洞前传来一声暴喝。
“呔!”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山石炸裂,向那三面法相砸去。
只是。
那些碎石尚未靠近法相百丈,便被弹开了。
可悟空并不在意。
猴子昂着头,金睛之中寒光暴射,一字一顿道:
“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方才说佛道两家,自己定了规矩又当了裁判,
是也不是?”
竖眼转向悟空,声音中多了一丝玩味:“大圣有何见教?”
悟空笑道,“老僧在金刚轮山跪了七日七夜。
妇人于北俱芦洲施粥三年。
俺老孙也承认,他们确实可怜。”
“可他们可怜归可怜,便能拿旁人的命来填自己的恨么?”
此言一出,两张脸上浮现出愕然神情。
“你救他们的时候,可曾想过要他们报答?”
妇人面上浮起一丝挣扎。
“你若没想过要他们报答,那你恨什么?
反之,那你施粥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你自己?”
猴子气沉丹田,吐字化玄,颇为几番言出法随的意味。
呵斥间,妇人面孔挣扎愈发剧烈。
悟空毫不理会,又道:“俺老孙问你,佛陀为何要睁眼看你?”
老僧茫然神情,比妇人更甚。
“三千年修行,是为了成佛,还是为了度众生?
你若为的是成佛,那佛陀凭什么要救你?
成佛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倘若是为了度众生,那你跪在金刚轮山前的时候,可曾想过你座下三千弟子?
可曾想过那些被你度过的众生?
可曾想过他们此刻在何处?”
玄语一出,老僧面孔表情,化作了一抹苦涩。
唰!
五色长虹化作八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再而变化为,一座遮天蔽日的太极八卦图。
观世音反应同样极快。
净瓶涨大千倍,将竖眼连同那片雾气,一并罩在其中。
滋滋滋——
瞳孔之中涌出触须,铺天盖地朝瓶身撞去。
便在此时,八道光柱刺入了竖眼之中。
嗷——
方圆千里,飞禽走兽,莫名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纷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火云洞前,那些小妖直接被吓死了过去。
李晏眼神一凝。
八道光柱已然转了九九八十一圈,铜铃竖眼被压到拳头大小。
李晏两手之间,有混沌之光流转。
啪!
双手用力合拢。
混沌之光自李晏双掌之间迸发。
刹那间。
天地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道光。
那拳头大小的竖眼被混沌之光裹住,瞳孔深处那片星空开始崩塌。
一颗颗星辰碎裂开来,化作灰白雾气,试图逃逸。
可那些雾气刚一触到光壁,又弹了回去。
“不……不可能。”
竖眼惊惶,“这是……这是斡旋造化?
不!
斡旋造化没有这般霸道。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晏双手结太极印,额头渗出汗水。
驾驭混沌之力,便是对他这般已证大罗的修士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
竹杖之上五色光华流转,化作一道道先天道纹,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竖眼周围,
“今日,贫道便替那些被你吞噬的众生,讨一个公道。”
话音未落,竖眼被压到只有鸽卵大小。
瞳孔之中的星空已尽数碎裂,剩下一片灰白。
可就在此时,那鸽卵大小的竖眼忽地裂开一道缝隙。
涌出的一缕金光。
那金光虽细,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几乎是众人始料未及之际,就已然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金色飞蛾。
飞蛾的翅膀上,生着两只眼睛形状的斑纹,左睁右闭。
“这是……因果蛾。”
观音菩萨面色微变,手中净瓶一倾。
一道清泉向那金色飞蛾卷去,
“此物乃外道之中极为罕见的因果法宝。
能以因果线为媒介,穿梭时空,逃脱任何困局。
贫僧当年在灵山藏经阁中读过一卷古籍,其中便记载过此物……”
话音未落,那金色飞蛾双翅一振。
左翅上的眼睛斑纹旋即睁开,射出一道淡金光芒。
“不好!”
悟空金睛一凝,将身一纵。
金箍棒向那道淡金光芒砸去。
可猴子快,那因果线更快。
淡金光芒已落在红孩儿眉心。
红孩儿身子一抖。
眉心朱砂痣开始发烫跳动。
“师傅……”红孩儿脸上满是恐惧,“你……在我体内种了什么?”
竖眼之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红孩儿听见之后,莫名地开始仰天惨叫,周身爆出赤金火焰。
火焰冲起数十丈高,将地面烧出一道道裂缝。
在那暗金火焰之中,红孩儿的后背高高隆起。
双臂开始拉长,手指变成了十根漆黑利爪。
面庞上,眉心那颗朱砂痣裂开了,露出一只竖眼。
那竖眼呈倒三角之形,瞳孔深处是一片翻涌的灰白雾气。
“哈哈哈哈哈——”
竖眼之中传来癫狂的笑声,
“皇天不负有心人!”
话音未落。
一道五色光华从李晏袖中飞出,化作一只大手,向那金色飞蛾抓去。
那金色飞蛾双翅再振,想要以因果线逃脱。
可,它没能如愿。
五色大手之上,指头缠绕道纹,呈八卦之形,将方圆百丈的因果线尽数锁死。
李晏五指一收,将那金色飞蛾握在掌心,
“八卦者,天地之纲纪也。
因果在其中生灭,却永远逃不出八卦的范畴。
阁下以因果为媒,贫道便以八卦为笼。
笼中之鸟,焉能飞天?”
金色飞蛾被五色大手捏住,拼命扑腾着翅膀,却始终挣脱不得。
李晏左手一翻,取出一只玉瓶,将金色飞蛾塞入瓶中,贴上五色符箓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望向红孩儿。
此刻的红孩儿,已完全变了模样。
身高丈二,浑身覆盖着暗金鳞甲。
后背高高隆起处,长出了四条手臂。
且,掌心皆生着一只竖眼。
面庞上。
新生的竖眼冷冷地盯着众人,瞳孔之中灰白雾气翻涌不休。
“好徒儿,你的身体,为师收下了。”
“不……不要……”
红孩儿自己的声音勉强挤出,“师傅……你……你骗我……”
“赫赫赫?!”
竖眼的声音冷笑,“可笑!
一个妖王的儿子,也配做本座的弟子?”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寒光暴射。
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便要上前。
却被观音菩萨以净瓶拦住。
“大圣等等。”
菩萨道,“这外道已与红孩儿肉身融为一体。
若以金箍棒强攻,伤的不止是那外道,还有红孩儿。”
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青筋暴起。
“不……不要……”
红孩儿的声音大了起来,“我……我不要你的东西……”
周身火焰剧烈跳动,时左时右。
李晏眼中五色光华流转,以山河社稷镜向红孩儿照了照。
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红孩儿灵台深处,有两道光芒在激烈碰撞。
“大圣。”
李晏密语传音,“那外道的因果锚虽已发动,却尚未完全控制红孩儿的肉身。
红孩儿自身意识尚在,正在拼死抵抗。
若能以外力相助,或可助他夺回肉身。”
悟空闻言,金睛之中精光一闪:“兄弟,你说怎么帮?”
李晏沉吟片刻,望向观音菩萨:“菩萨,贫道有一事相求。”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要借菩萨净瓶中的一滴眼泪。”
观音菩萨眉头微动,随即明白了李晏的用意。
“道长是想以众生之泪,化解红孩儿体内的因果锚?”
“正是。”
李晏道,“以执破执,以泪解锚。”
观音菩萨将净瓶一倾,一滴清泉从瓶口飞出,落在李晏掌心。
“这一滴眼泪,是三千世界众生的眼泪所化。”
菩萨道,“其中蕴含的执念,足以与那外道的因果锚抗衡。
只是,道长须得小心。
这眼泪中的执念若不加以引导,反倒会成为新的因果锚。”
李晏点了点头,将那滴眼泪托在掌心,又以五色光华将其包裹。
咻!
向红孩儿眉心那只竖眼弹去。
后者兀自挣扎,就算感应到了,也难以躲开。
只见。
清泉没入竖眼之中,旋即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
让红孩儿周身暗金鳞甲开始消融,后背高高隆起处渐渐平复。
多出来的那四条手臂也开始回缩。
“!——不——!”
竖眼之中传来惊恐的叫声。
渐渐的。
整座火云洞好似白昼一般。
暗金鳞甲尽数脱落,四条多余的手臂化为灰烬,眉心那只竖眼也缓缓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