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
李晏沉声道,“此事你暂且不要声张。
待此间事了,贫道亲自去兜率宫走一遭。”
悟空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嬉笑怒骂的模样。
“不过兄弟,俺老孙这次去兜率宫,倒还听到一桩新鲜事。”
“何事?”
“老君说,灵山那边最近不太平。
大力金刚佛回去之后,被如来罚去金刚轮山面壁千年。
日光菩萨也被禁足在日光遍照宫中,不得外出。”
悟空咧嘴笑道,
“这俩老小子在你这儿吃了瘪,回去还要受罚,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晏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几分。
“大圣,先救国王。其他的事,路上再说。”
悟空点头称是。
二人并肩向灵棚走去。
丹墀上的风大了起来。
李晏望向天际。
只见西天一缕佛光在云层中闪烁,若有若无。
收回目光,李晏走进灵棚。
来到尸身前,将九转还魂丹托在掌心,以五色光华将丹药包裹。
五色光华渗入丹药之中,将药力彻底激发出来。
九转还魂丹本是珍贵仙丹。
凡人服用之后不仅能起死回生,更能洗髓伐毛,延寿百年。
但国王只是个凡夫俗子。
肉身又在水里泡了三年。
若非那口井是御花园中灵气汇聚之处,尸身早已腐烂殆尽。
这丹药的力道须得减上七分。
否则国王还魂之后,肉身承受不住药力,反倒会爆体而亡。
以竹杖虚虚一点,将丹药裹住。
光晕渗入丹药之中,将磅礴药力压下去。
同时。
竹杖之上,又涌出另一道五色光华,罩住尸身。
将寒气,湿气,腐气一并逼出体外。
同时引动地脉中的生气,渗入尸身之中,将那些已有些腐烂的脏器一一修复。
做完了这两件事,方才将九转还魂丹送入尸身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淡金色的液体流遍四肢百骸。
片刻后,尸身一震,心口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跳动。
咚。
紧接着。
第二声,第三声。
心跳越来越有力,尸身的面色从青白渐渐转为红润。
冻僵的手指微微颤动,眼皮底下眼珠在转动。
灵棚中的宫人吓得跪倒在地,连太子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那盖着黄绫的尸身长吸一口气,随即猛烈咳嗽起来。
一个宫人壮着胆子上前,将黄绫掀开一角,
便见国王双眼睁开,茫然地望着灵棚顶上的白幡。
“父王!”太子扑到尸身前,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国王缓缓转过头来,望着太子被泪水和惊喜扭曲的脸。
嘴唇动了动。
“朕……睡了多久?”
“三年!父王,你睡了三年!”
太子握着他的手,
“那妖道将你推入井中,变作你的模样,占了江山整整三年!”
国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渐渐清明起来。
他想要坐起,却被李晏伸手按住。
“陛下且慢。”
李晏道,
“陛下魂魄刚刚归位,肉身尚未完全适应。须得静养半日,方可下榻。”
国王望着眼前这位青袍道人。
又望向一旁,扛着金箍棒咧嘴直笑的悟空。
他虽不知这几位是何方神圣,却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正之气。
他费力地合拢双手,向李晏一揖:“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陛下不必多礼。”
李晏道,
“贫道虽已将邪术破除,但陛下体内尚有些残余的阴寒之气。
若不及时驱除,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太子一听,连忙叩首道:“请道长救我父王!”
李晏微微颔首,将竹杖虚按在国王胸口。
一道五色光晕顺着竹杖渗入国王体内。
那些残存的阴寒之气被一一逼出体外,化作缕缕白雾逸散出来。
国王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一池温汤之中,阴冷之感一扫而空。
“贫道已将陛下体内的阴寒之气驱除干净。
陛下只须好生将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李晏收回竹杖,淡淡道。
国王坐起身来,望着灵棚外乌鸡国的山河,眼中两行浊泪滚落。
“那妖道呢?”国王声音沙哑。
“已伏法了。”悟空笑道。
国王听罢,下了灵床,踉跄走到银安殿前。
那里,文武百官已闻讯赶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朕……回来了。”
国王望着满朝文武,努力挺直腰板,朗声道,
“三年来,那妖道假借朕的名义所颁的一切政令,从今日起全部废止。
太子何在?”
太子连忙上前,跪在国王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乌鸡国的监国。
朕遭此大劫,身子骨大不如前。往后的朝政,你来主持。朕只做一件事。”
国王一字一顿,“看着乌鸡国的百姓,不再挨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李晏探入心神,只见镜面之上浮现出数行金色小字。
【以九转还魂丹救活乌鸡国真国王,复其王位,正其国祚。
乌鸡国三年冤狱,至此昭雪。】
【缘法之气+5000】
【解亡国怨魂咒,以外道残念封入瓶中。
此残念乃埋种之人所留暗手,封其残念,便等于断其一指。
那人当已感应到残念被封,或将有所动作。】
【缘法之气+6000】
【当前缘法之气:242980/655360】
李晏望着这行数字,面上无悲无喜。
这一番在乌鸡国,缘法之气进项不少,但与那埋种之人的较量才刚开始。
正思忖间,玄奘从灵棚中走出,来到李晏面前,双手合十道:
“道长,贫僧有一事相求。”
“法师请讲。”
“那真国王虽已还魂,但这乌鸡国的百姓受了三年蒙蔽,又遭外道之力侵蚀,民心惶惶,百业凋敝。
贫僧想在乌鸡国多留几日,为百姓诵经祈福,也为国王做些法事,以安民心。”
李晏看了玄奘一眼。
他看出玄奘面上虽说着要为百姓祈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忍。
这和尚是见乌鸡国百姓遭了难,心中不忍,想在离去之前多做些事罢了。
这般心肠,说慈悲也罢,说执著也罢,都是修行路上必经的一程。
便道:“法师既有此心,贫道岂能阻拦?
只是那埋种之人在乌鸡国留了一道暗手,已被贫道收了。
但那人未必只留了这处。
若是遇上什么异样之事,捏碎此符,贫道自会赶来。”
玄奘双手接过符箓,触手温润,与他贴身所藏的那枚符箓气息相通,心中一安:
“多谢道长。”
李晏望向悟空:“大圣,你与法师留在乌鸡国。贫道去去便回。”
悟空眉头一挑:“兄弟要去何处?”
“兜率宫。”李晏只说了这三个字,也不多解释。
竹杖往空中一抛,化作一道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悟空望着那道长虹远去的方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担忧。
转身对玄奘咧嘴笑道:“小和尚,你要做法事,俺老孙给你当护法。
你念你的经,俺老孙站你的岗。
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妖魔敢来搅局,俺老孙一棒子打他个魂飞魄散。”
玄奘合掌称谢,自去准备了。
八戒蹲在灵棚外的台阶上,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长虹,挠了挠耳朵,嘟囔道:
“猴哥,你说李道长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悟空看了他一眼:“呆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俺老猪是说,这一路上,他既不求名,也不求利。
天庭封他代天巡狩,他也没去领印。
灵山的菩萨请他去做客,他也没去。
他救了那么多人,破了那么多难,却什么也不要。
这世上哪有这般傻的人?”
悟空拍了拍八戒的肩膀,八戒不禁龇牙咧嘴。
猴子只是道,“这一路上,有兄弟陪着,俺老孙心里踏实。”
云路之上,五色长虹穿云而过。
径直向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飞去。
那离恨天是道祖太上老君的道场,兜率宫的所在。
寻常仙家莫说进去,
便是在离恨天外远远望上一眼,也要被那太清之气逼得睁不开眼。
李晏按落长虹,落在兜率宫前。
宫门前两个看门童子,见到李晏,躬身行礼:
“道长来了。老爷已在丹房等候多时了。”
李晏随童子穿过数重殿宇,来到丹房门前。
丹房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缕青烟,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李晏在丹房外站了片刻,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了一番。
丹房左侧那间偏殿。
门上贴着一道封条,封条上以太清之气写着【敕令封印】四个大字。
“小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丹房中传来老君的声音。
李晏收了山河社稷镜,推开丹房门走了进去。
老君正端坐在丹炉前,白发白须,身穿一领淡青道袍。
手持芭蕉扇,正在扇火。
炉中火焰呈青白之色,炽烈却不灼人。
炉旁的金银二童子已换了新的,看上去比金角银角还要小上几岁。
正乖乖地跪在一旁添柴。
“老君。”李晏打了个稽首。
老君似笑非笑。
“小友将那玉净瓶还了回来,老道很是欣慰。”
李晏心中一凛。
便在此时,金角银角的身影出现在丹炉后方,被老君从八卦炉中唤了出来。
两个童子看上去比在平顶山时小了一圈。
周身气息也弱了许多,显然是受了重罚。
他们跪在老君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李晏看了二童一眼,因果线让他心中一沉。
“老君,”李晏沉声道,“那偏殿中的三清像,是何时被人动了手脚?”
老君面上笑意渐渐收敛,芭蕉扇也停了。
“小友果然看出来了。”
“老君早就知道?”
老君走到丹房门口,望向那间贴着封条的偏殿,
“一百年前,老道便知道了。
那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三清像中种下了一颗幼芽。
待老道察觉时,幼芽已与法像融为一体。
若是强行拔除,法像必碎,兜率宫道脉必损。
反之。
幼芽便会在百年后长成,届时元始天尊留在三界中的一缕神念,便会被污染。”
“老君试过哪些法子?”
“能试的都试了。”
老君叹了口气,“太清之气炼化,无效。八卦炉中煅烧,无效。
甚至连金刚琢都试过。
那东西的根系扎在虚空深处,并非寻常法子所能触及。”
李晏沉吟片刻,道:“贫道倒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老君是否愿意一试。”
“小友但说。”
“元始天尊乃混沌未分之时便已存在的先天之圣。
他的法像之中蕴含着一缕混沌之气。
那外道幼芽之所以能与法像融为一体,便是因为它寄生在混沌之气中。
若能将那缕混沌之气从法像中暂时抽离,幼芽便会失去依附之物。
届时,老君再以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煅烧,当可将其焚毁。”
老君听罢,缓缓道:“小友说的法子,老道也曾想过。
只是要将混沌之气从法像中抽离,须得有人能驾驭混沌。
只是老道此身修的是太清之道,虽然也是先天大道,但与混沌并非同源。
强行抽取,只怕会适得其反。”
“贫道可以。”
老君意味深长道:“小友,你可知驾驭混沌意味着什么?”
“混沌乃万物之始,亦为万物之终。驾驭混沌者,必将承受混沌的反噬。
轻则道行大损,重则道心破碎,万劫不复。”
李晏微微颔首,补充说。
老君听罢,芭蕉扇扇动一道清风,将偏殿门上的封条吹落。
门推开后,殿中光线幽暗。
三尊法像端坐于神龛之上。
居中一尊是元始天尊,手持混元珠,宝相庄严。
只是,左眼之中涌动纹路。
瞳孔深处,可见一颗倒三角形状的幼芽正在微微跳动。
法像胸口隐隐有一缕混沌之气在流转,呈灰白之色,时隐时现。
正是这缕混沌之气在滋养着的外道幼芽。
“老君,请将八卦炉移到殿外。”
李晏盘膝坐在法像之前,阖上双眼。
灵台之中,道心如镜,映照出那尊被外道幼芽寄生的法像。
这法像之中有三样东西。
元始天尊残留的一缕神念,一缕混沌之气,一颗外道幼芽。
要抽离混沌之气,便须先将三者一一分开。
若换作寻常大罗金仙,面对这三者纠缠的局面,只怕要束手无策。
混沌之气无形无相,神念虚无缥缈,外道幼芽阴毒诡异。
三者的本质不同,却在法像中形成了诡异平衡。
强行打破平衡,法像便会碎裂。
但李晏却是打出一道五色光华,渗入法像之中。
在内部化作一面明镜,之上,开始映照出三者的倒影。
元始天尊的那缕神念,镜中映出的是一团柔和的白光。
混沌之气映出的是一团灰白雾气,翻涌不定,形无定相。
外道幼芽,则是一团暗金光芒,之中无数触须蠕动不休。
三者各自不同性。
清,浊,伪,虽纠缠在一处,但它们之间的界限却是分明的。
紧接着,明镜翻转。
镜面朝外,将三者的倒影投射到法像之外的虚空之中。
神念归位,混沌之气被李晏以五色光华裹住,从法像中抽离出来。
外道幼芽失去了混沌之气的滋养,随之一震。
暗金光芒开始扩散,向法像各处蔓延。
它想在法像彻底失去宿主之前,占据这尊三清之首的法像。
便在此时,老君的八卦炉已移到殿外。
炉盖飞开,青白之火喷涌而出。
火呈三色,青者天火,白者地火,赤者人火。
三火合一,便是三昧真火的极致,能焚烧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外道幼芽似乎感应到了危机,暗金光芒拼命向法像深处钻去。
可它已失去了混沌之气的庇护,再也无法在法像中藏身。
五色光华渗入法像,将那些细如发丝的纹路寸寸逼出。
火也随之涌入法像之中,将纹路焚毁。
幼芽从法像左眼中飞出,试图向殿外逃窜。
老君将芭蕉扇一扇,一道清风吹过,幼芽便被吹入了八卦炉中。
炉盖合拢。
炉中传来吱吱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君将芭蕉扇连连扇动,三昧真火越烧越旺。
最终。
炉盖自行飞开,从中飞出一缕青烟,飘散在虚空之中。
李晏将混沌之气重新注入法像之中,那缕神念也自行归位。
法像左眼的缺口处涌出一缕白光,新的眼珠正在凝聚。
面上那道裂缝也渐渐合拢,恢复了宝相庄严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李晏站起身来,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老君收了八卦炉,面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敬意。
“小友以己身化明镜,将混沌,神念,外道三者分离,手段之精妙,便是老道也叹为观止。
只是小友强行驾驭混沌,道心损耗不小罢?”
“劳老君挂念,贫道无碍。”
李晏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他将那混沌之气从法像中抽离之时,确实感受到了混沌的反噬。
那股力量极为霸道。
若非他以观己证道之法将反噬之力分散到道心各处,只怕灵台已受了创伤。
但这话他不能说。
老君微微一笑,取出一枚玉符。
“小友此番替老道解了这桩百年之困,老道无以为报,便将这枚玉符赠与小友罢。
持此符,可自由出入兜率宫藏经阁。
其中藏有道门历代祖师的手书典籍。
有不少是外界早已失传的孤本。
小友若有兴趣,随时可来。”
李晏双手接过玉符。
符面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道字。
他心中一动,知道这枚玉符的分量,也道了一声谢。
老君将芭蕉扇搁在膝上,望着李晏,开门见山道:
“小友心中有一问,不妨直说。”
李晏也不客气,道:“金角银角两位童子,是何时开始修习《离水真诀》的?”
老君面色微微一沉,将金银二童从丹炉后唤了出来。
两个童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李晏望着银角,道:
“银角,你且说说,那《离水真诀》是从何处得来的?”
银角伏在地上,颤声道:
“回……回道长,那功法,是一百年前,
有一个……弟子不认识的人,在藏经阁外拦住了弟子。
说弟子根骨清奇,适合修习一门上古秘法。
便将那《离水真诀》的玉简塞给了弟子。”
“那人长什么模样?”
“弟子……弟子记不清了。”
银角面上满是茫然,
“那人的面容在弟子记忆中模糊得很。
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让人听了便想信他。
他说这功法是上古星君所创,专克天河水军的内功心法,
让弟子好生修习,日后必有大用。”
此言一出,李晏与老君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李晏转向老君:“老君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老君默然良久。
“有。
只是没有证据,老道不便说。
若真是那人所为,小友日后遇上了,千万小心。”
李晏点了点头。
能让老君不愿直呼其名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辞了老君,李晏驾五色长虹离了离恨天,一路向西而行。
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兜率宫偏殿外道幼芽已焚毁。埋种之人留在三清法像中的暗手被拔除。
此乃埋种之人百年来第一次被触及核心布置,其或将加快布局。】
【缘法之气+12000】
【当前缘法之气:258980/655360】
而在乌鸡国,一缕夕阳沉入西山,银安殿前的长明灯亮了起来。
玄奘已在殿前搭起法坛,坛上供着三世佛的画像,檀香袅袅,梵音低回。
取出大唐带来的紫檀木鱼。
笃。
玄奘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这一诵便是一宿。
乌鸡国的文武百官,后宫嫔妃,满城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诵经声如同清泉,从耳中灌入,在心间流淌。
经文一字一句,落在众人心头,将残留的雾气涤荡干净。
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法坛左侧。
金睛四下游移,将皇宫内外的动静收在眼底。
忽然。
眉峰一抖,瞥见宫墙根下有个黑影蹲着,七长八短地抖个不停。
悟空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化作一只小虫落在黑影肩头。
耳中传来那人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听得悟空金睛一凝。
“种子死了……种子死了……大人不会放过我的……大人不会放过我的……”
悟空不动声色。
一道金光顺着地面蔓延过去,将那黑影困在墙角。
待玄奘诵完一段经文,悟空方才闪到黑影面前。
那是个老太监,约莫六旬开外,满脸皱纹。
只是眼眶中涌动的暗金光芒,分明已被外道之力侵蚀了多年。
老太监见到悟空,浑身一颤,转身便要逃,却被那道金光定在原地。
“想跑?”悟空冷笑一声,“你口中的大人是谁?”
老太监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眉心浮起一道倒三角的暗金印记。
那印记一亮,便要炸开。
悟空反应奇快,金箍棒一探,棒尾点在老太监眉心。
天罡之力涌入,将暗金印记强行压制。
可即便悟空出手够快,那印记还是裂开了大半。
一缕暗金雾气从裂缝中逸出,消散在虚空之中。
老太监浑身一软,瘫倒在地,眼神恢复了清明。
光芒已消散殆尽,剩下一双浑浊的老眼。
“我……”老太监茫然地望着悟空,“我这是……在哪儿?”
悟空盯着他,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人醒是醒了,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那埋种之人当真是滴水不漏,连埋在宫中的暗桩都设了自毁之法。
悟空将那老太监扶至廊下歇息,金睛之中精光流转,沉吟半晌不语。
八戒在旁早已憋了一肚子话,见猴子这副模样,忍不住凑上前来。
“猴哥,你倒是说句话呀。那老太监嘴里的大人,到底是何方妖孽?
俺老猪方才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后脊梁冒凉气哩。”
悟空瞥了八戒一眼。
“呆子,你急什么急?”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冷芒,
“这老儿被那外道之力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神魂早已千疮百孔。
俺老孙方才虽将他体内的外道之力逼了出来,
可他灵台深处的东西,却没那么容易拔干净。”
沙僧端着一碗温水从殿后转出来,闻言脚步一顿。
将水碗递给那老太监,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怜悯,沉声道:
“猴哥,依你之见,这老儿还有救么?”
悟空还未答话,便听得丹墀上传来声响。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五色长虹从天际垂落。
一道青袍身影从虹光中走出。
“大圣所言不差。”
李晏走到老太监面前,以竹杖虚点在眉心之上。
五色光晕顺着杖尾渗入。
片刻后,杖尾挑起两缕雾气。
“此人灵台深处尚有两道暗手。
大圣消解了一道,贫道方才拔除了最后两道。”
老太监眼中涌出泪来。
跪倒在地,向李晏磕头不止。
“道长大恩!老奴……老奴也不知何时着了那妖人的道。
只记得有一年宫中大旱,
老奴奉旨去城外龙神庙祈雨,回来之后便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
老奴只当是年纪大了耳鸣,从未在意过。
谁知……这一晃便是三年,老奴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晏将他扶起。
便在此时,太子搀扶着刚刚还阳的国王,从银安殿中走出。
国王虽已服了九转还魂丹,又在五色光华的温养下恢复了几分元气。
但毕竟在井底沉了三年,面色仍带几分青白,步履也有些虚浮。
他推开太子搀扶的手,一整衣冠,便要跪下行大礼。
李晏将竹杖一横,一道五色光晕将国王托住,淡淡道:
“陛下不必如此。贫道当不得这般大礼。”
国王摇了摇头。
“道长救了朕的性命,救了乌鸡国的江山,救了满城百姓于水火之中。
此恩此德,朕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报答不了万一。”
说到此处。
转过身去,望向银安殿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朗声道:
“传朕旨意,
从今日起,乌鸡国上下建道观一十三座,塑道长生祠,世代香火不绝。
道长若有差遣,乌鸡国上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李晏却只是微微一笑,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道:“陛下有心便好。
只是贫道云游四海,居无定所,这生祠便不必建了。
陛下若真想报恩,便将这份心意用在百姓身上。
让他们不再挨饿受冻,便是对贫道最好的报答。”
国王闻言,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太子扯了扯袖口。
太子知晓这位道长的脾气,再劝也是徒劳,便转而说:
“道长既要赶路,还请在宫中多留一日。
父王方才还阳,尚有许多国事需要交割,也有许多话想与道长请教。”
李晏看了看天色,已是月上中天,便点了点头。
当夜,银安殿中灯火通明。
国王设下素宴,虽是仓促之间筹备,却也颇为丰盛。
玄奘端坐首席,面前摆着几样素斋。
一碗清粥,一碟青菜,一碟豆腐。
另有一碟素鸡素鱼,做得极为精致,几可乱真。
他手持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面上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八戒坐在末席,面前堆着七八只碗碟。
两耳扇风,吃相极为豪放,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沾湿了半边衣襟。
一边往嘴里塞着素鸡,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
“这乌鸡国的素斋做得倒是不赖,比那宝林寺的强多了。
那宝林寺的素斋,豆腐是酸的,青菜是苦的,俺老猪吃得想吐。”
沙僧坐在一旁,端着一碗素粥慢慢喝着,闻言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无奈:
“二师兄,你少说两句罢。
那宝林寺的晦明方丈,日夜忧心,哪有心思整治斋饭?”
八戒将半只素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俺老猪就事论事罢了,又没说他不好。
那老方丈守着口破井守了几十年,也是个可怜人。”
说着,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素鱼,却被悟空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呆子,吃相好看些。”
悟空将金箍棒倚在椅背,自己却只拈了几粒花生米,咯嘣咯嘣地嚼着,
“说起那宝林寺,俺老孙倒想起一个人。”
玄奘闻言放下竹筷,双手合十道:“悟空说的是何人?”
金睛闪过难得一见的追忆之色,将杯中素酒一饮而尽。
“俺老孙当年在海外,曾结识过一位好大哥。”
此言一出,满桌皆是一怔。
八戒连嘴里的素鸡都忘了嚼,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猴哥,你还有大哥?俺老猪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悟空白了八戒一眼,难得没有打趣他。
“那是俺老孙还没闹天宫之前的事了。
彼时,俺一身本事正愁没处使,便四处云游,结交天下豪杰。
有一回俺路过翠云山,见那山中妖气冲天,便按落云头去看。
原来是山中有一头老牛精,正与一伙天兵天将斗法。
老牛使得一柄混铁棍,招式粗犷得很,却天生神力。
七八员天将围着他打,竟奈何他不得。”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大圣说的这位大哥,可是积雷山摩云洞的牛魔王?”
悟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正是那老牛!
俺老孙与他一见如故,当下便替他将那伙天兵打发了。
那老牛是个直性子,二话不说便拉着俺去他的洞府喝酒。
他那洞府虽比不上俺的花果山水帘洞,却也气派得很。
洞里藏了上百坛好酒,俺老孙与他喝了三天三夜,醉得一塌糊涂。
自那以后,俺便认了他做大哥。”
八戒听到此处,挠着耳朵插嘴道:
“猴哥,你方才说那老牛使得一柄混铁棍,招式粗犷。
俺老猪倒好奇,你与他交手,谁更厉害些?”
悟空斜睨了八戒一眼,咧嘴笑道:
“呆子,你这不是存心挑事么?俺老孙与他只是切磋过几回,未分胜负。
那老牛皮糙肉厚,一身筋骨硬得跟铁打的一般。
俺老孙的棒子打上去,虎口发麻,他却跟没事人似的。
不过他的身法比俺老孙慢些,若真个生死相搏,俺老孙有七分胜算。”
沙僧在一旁沉声道:
“猴哥既与那牛魔王有这般交情,为何后来从未听你提起过?”
悟空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几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将花生壳往桌上一丢。
拍了拍手道:“后来俺老孙闹了天宫,被压在那五行山下五百年。
期间,那老牛……来过一回。”
此言一出,连李晏都微微动容。
悟空接着道:“那大概是俺被压在山下百来年的时候罢。
当时,俺被那山压得昏昏沉沉,忽听得山外有动静。
费力睁眼,便看见那老牛站在山前,肩上扛着混铁棍,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
左边牛角断了半截,右边腿上还有一道伤痕。
看那伤口的颜色,是天雷劈的。”
八戒听得呆了,连素鸡都忘了啃:“那老牛……他是去闯五行山?”
悟空点了点头,脸上划过暖意。
“那老牛二话不说,抡起混铁棍便往山上砸。
一连七八下,山上的五行封印纹丝不动,自个儿却被反震之力震得口吐鲜血。
俺老孙在底下喊他快走。
说这山是如来老儿亲手封的,凭他的本事砸不开。
那老牛却不肯走,又砸了几百下。
双臂颤抖,虎口崩裂。
最后,混铁棍都握不住了,方才停下来。”
“他蹲在山前,隔着那层佛光结界看着俺老孙,只说了四个字。”
“什么字?”沙僧问道。
悟空望着殿外的明月,一字一顿道:“‘兄弟,等我。’”
满桌寂然。
连一向嘴碎的八戒都沉默了,手中捏着的半只素鸡搁在嘴边,忘了往嘴里送。
玄奘双手合十,面上浮起一丝悲悯之色,低声道:“阿弥陀佛。
那牛魔王虽为妖身,却有这般义气,倒比许多仙佛更重情义。
后来,他可曾再来过?”
悟空摇了摇头。“那之后俺便没再见过他。
只零零星星听到些消息,说他回积雷山后闭关养伤,养了百来年才恢复元气。
后边,娶了罗刹女为妻,生了个儿子,又纳了一房小妾,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说到此处,猴子眉头微微皱起,“只是……”
“什么?”八戒追问。
悟空将金箍棒往桌上一搁。
“前些日子,那老牛传了信符来。
说他那儿子。
就是那罗刹女生的,小名叫红孩儿,这几年愈发难管了。
那娃娃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古怪的本事。
喷出来的火连他老子都有些招架不住。
那老牛说他听闻俺老孙从五行山下出来了,便想着将那小崽子送到俺这里来。
让俺替他管教管教。”
八戒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将素鸡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道:
“这敢情好!猴哥你可是齐天大圣,管教个娃娃还不是手到擒来?”
悟空却难得没有接茬,反而摇了摇头。
“呆子,你不懂。俺老孙管教猴崽子还行,管教个牛崽子?
俺老孙连自己都管不好,拿什么管他?”
转向李晏,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求助,“兄弟,你说俺老孙该咋办?”
李晏沉吟片刻。
一双澄澈的眸子里,像是映着漫天星辰,明亮极了。
“大圣,牛魔王可曾说过,红孩儿那身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悟空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别家娃娃四五岁时还在玩泥巴,他那娃娃三岁便能喷火了。
一开始只是唾沫带点火星儿。
牛魔王只当是小孩子闹着玩,没放在心上。
谁知那娃娃越长越大,喷出来的火也越来越邪门。
有一回。
那娃娃发脾气,一口火喷出来,竟将他老子的混铁棍烧得通红。
若不是他老子皮糙肉厚,只怕那一双手便废了。”
“三岁便能喷火?”
李晏眉头微挑,“这倒不像是天生的本事。
牛魔王虽是异种血脉,一身妖力通玄,但也不至于生出个三岁便会喷火的孩子。
罗刹女更不必说,她虽是罗刹族的公主,却并非火属。”
悟空点了点头。
“俺老孙也觉得蹊跷。
那老牛还说了一桩怪事。
那娃娃出生那日,翠云山上空忽地聚了一大片红云。
那云来得古怪,像是天上烧起了一片大火。
那片红云,在翠云山上空整整停了三天三夜,方才渐渐散去。
那娃娃便是红云散去那一刻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