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微微一笑,也不言语。
悟心得了默许,壮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
少年僧人的瘦削身影,在这满朝文武的虚影之间显得单薄。
“大法师爷爷。”
“您困在此处八百年,日日受这颠倒因果的煎熬……是为了什么?”
明空大法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小和尚想问的,恐怕不是贫僧。”
“你想问的是,你若死在此处,你的死可有什么意义?”
悟心面色刷地白了。
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弟子……弟子不是怕死。”
悟心一字一句,极为认真,
“弟子只是想知道,倘若弟子今日死在这八难之中,弟子的死,究竟是殉道,
还是……被人当作弃子?”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虚影转过头来,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释明海面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李晏一个眼神止住。
锁链在寂静中叮当作响。
“贫僧在此,头一百年,贫僧日夜诵经,以为佛法无边,定能破此邪障。
又过了百年,贫僧开始参悟这颠倒因果的玄机,希望凭借智慧找到出路。”
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三百年后,贫僧终于明白了一桩事。
贫僧是被放在此处的。”
释明海眉间的疤痕随之一跳。
悟明面色微变。
悟心瞪大了眼。
“这八难阵法,需有一个阵眼,
须得是佛门中人,且道心坚定,还得甘愿以身殉道。
贫僧当年,便是被选中了。”
他看向李晏身上。
“这位道长想来早已看穿了。
这八难,表面上是为外道种子护法,实则是一个局。
一个专为道长而设的局。”
李晏微微颔首,却不接话。
“寻常的阵法困不住道长这般的人物。所以他用了颠倒因果的法子。”
明空继续道,“道长若要破此阵,便须得以自身道行硬抗颠倒之力。
抗得过,道长道行大进。
否则,道心破碎,一身修为化为乌有。”
“这便是阳谋。”
声音有了一丝波澜,
“贫僧便是这阵眼,道长若要破阵,先要过贫僧这一关。”
悟心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问,“大法师爷爷。
那……您为何不自行解脱?
您若圆寂了,这阵眼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明空的笑声沙哑而悲凉,
“哈哈哈——
你以为贫僧不想圆寂么?
这八百年,贫僧试过咬舌自尽,自断经脉。
甚至有一次,贫僧以毕生功力自碎灵台,你猜如何?”
他的眼中满是苦涩。
“灵台碎了,又自行愈合了。
在这颠倒因果的地界中,死便是生,生便是死。”
此言一出,释明海师徒三人皆是面色惨白。
“所以。”
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淡,
“你问贫僧你的死有什么意义?
贫僧只能道,毫无意义。”
悟心浑身一颤。
“殉道也好,弃子也罢,都是人心自己给自己编的谎话。
道不需要你殉,它本来就在。
弃子也是子,棋盘上的子,哪一颗不是弃子?”
明空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你若想求一个意义再去赴死,那你便不配死在此处。
因为这八难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意义。”
悟心的嘴唇咬出了血。
悟明伸手按住师弟的肩膀,却发现自己也发抖。
“大法师。”
释明海努力克制着情绪,“您这番话,是在劝退我们?”
明空摇了摇头,“考验是佛门的说法,让你觉得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
说完,眼中神色,极为复杂。
“道长,你还要往前走么?”
李晏微微一笑。
“大法师既知贫道的来意,何必多此一问?”
“好。”明空点头,
“那贫僧便问,道长可知,你破一重难,贫僧便要承受一重反噬?”
此言一出,释明海三人的表情猛然变化。
“八难全破之日,便是贫僧魂飞魄散之时。”
“道长若要破阵,便要亲手杀一个无辜的佛门弟子。”
满殿死寂。
连那些朝臣的虚影都停止了窃窃私语。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大法师在此困了八百年,可曾想过一桩事?”
“?”
“为何偏偏选中大法师为阵眼?”
李晏一字一顿,
“大法师困在此处八百年,神智不灭,道心不毁。这本身,便是最大的嘲讽。”
明空闻言,笑声听起来倒是有了几分豁达。
“道长这般说,倒让贫僧不好意思再自怨自艾了。”
他摇了摇头,“也罢。八百年都熬过来了,还在乎这一时三刻么?
道长只管破阵便是。
贫僧这副朽骨,早就该化了。”
李晏走到龙案之前,以竹杖虚虚一划。
龙案上,那方早已干涸的砚台涌出清水。
清水之中倒映出明空大法师的面容。
年轻。
眉清目秀,眼中有光。
明空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浑身微震。
啪!
李晏打出一道法诀。
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将整座银安殿的虚影都笼罩其中。
紧接着,左手掐了一个道门的剑诀,右手却结了一个佛门的触地印。
两手相合之处,竟隐隐有混沌之光流转。
这一式,乃是天罡三十六变之中的一门神通,【颠倒阴阳】。
天罡三十六变,每一变皆是一门大神通。
当年菩提祖师传授时,曾说过,
这三十六变乃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天地间最本真的三十六种变化之道。
其中【颠倒阴阳】一门,更是三十六变中排名前三的大神通,
仅次于【斡旋造化】与【移星换斗】。
所谓颠倒阴阳,便是以自身为枢,将阴阳二气强行逆转。
阴变为阳,阳变为阴。上变为下,下变为上。因变为果,果变为因。
这门神通修炼到极致,甚至能在方寸之间开辟出一方完全颠倒的天地。
李晏证道大罗之后,对这门神通又有了新的领悟。
以观己证道之法,将自身化作一面镜子。
镜中之影,与镜外之物,本就是一正一反。
以镜为枢,颠倒阴阳便如水到渠成,不费半分蛮力。
如今,他将这门神通使将出来,整座银安殿的虚影晃荡不休。
那些朝臣的虚影如同被一只大手揉捏,身形扭曲,面目模糊。
龙椅上,明空大法师却纹丝不动。
只是浑浊的眼中,渐渐亮起了一丝光芒。
“道长……你这是在……”
“贫道在颠倒这重天地的因果。”
李晏的声音平淡,额头却已是汗水,
“这颠倒朝堂的玄机,便在于将正常因果与颠倒因果强行嫁接在一处。
大法师是阵眼,也是嫁接之处,需要同时承受两重因果的撕扯。
这才让大法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着,双手一合。
“贫道如今要做的,便是将这两重因果强行分开!”
话音未落,竹杖已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五色光柱。
光柱之中,阴鱼在上,阳鱼在下。
二者之间的太极,也变成了一道漆黑裂缝。
随着裂缝扩张,将整座银安殿一分为二。
明空大法师恰好坐在裂缝正中。
两重因果在他身上来回撕扯,不断传来尖啸。
“明海师父!”李晏喝道,“请三位各诵《心经》一遍!”
释明海当即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口中诵着。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悟明紧随其后,戒刀横在膝上,朗声诵经。
悟心虽吓得面色煞白,却也跟着师父师兄一同诵了起来。
三人的诵经声汇聚在一处,化作一道淡金佛光,注入明空大法师体内。
那双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丝清明。
“五蕴皆空……”
明空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贫僧困在此处八百年,一直以佛光抵御外道之力,却忘了佛光也是相。
以相抗相,不过是左手打右手,永远打不出结果。”
阖上双眼,周身如同秋日午后的阳光。
锁在他手腕上的暗金锁链开始碎裂。
便在此时。
右半边那颠倒因果的地界之中,涌出触须,铺天盖地,向明空大法师卷去。
这是外道之力最后的反扑。
李晏不慌不忙。
左手剑诀向天一指,右手触地印向地一按。
两个法印之间,那道漆黑的裂缝翻转过来。
颠倒因果的地界与正常因果的地界,在这一瞬间互换了位置。
触须扑了个空,一头扎进了正常因果的地界之中。
正常因果的地界中,因果昭然,丝毫不乱。
暗金触须在其中如同离水之鱼,挣扎了片刻便化作青烟。
而明空大法师,已从那道裂缝中飘然而出。
肉身枯槁如柴,可眉间那一点灵光却亮得如同皓月。
八百年的困顿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阿弥陀佛。”明空合掌低诵,满是解脱之意,
“道长以颠倒阴阳之法,将两重因果互换位置,让外道之力自食其果。
这般手段,贫僧佩服。”
李晏收了法印,五色光华渐渐敛去。
银安殿的虚影已消散殆尽。
剩下一条寻常的甬道。
两旁石壁上残留着几道裂纹,算是这一重难的唯一痕迹。
“言重了。”李晏拭去汗水,笑道,
“若非大法师以自身为引,将那外道之力拖住,贫道也无从下手。”
明空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面色一变。
自己的身形开始渐渐变淡,从脚底开始,化作莹白光芒。
“时候到了。”
明空微微一笑,面上毫无惧色,
“贫僧在此困了八百年,如今得以解脱,正是归去之时。
道长,明海,还有你们两个小和尚,不必为贫僧伤怀。
贫僧该回家了。”
他满是慈和之色。
“明海,你眉间那道疤,不必再当作耻辱。
那是你当年为护持同门所留,是荣耀印记。”
释明海跪倒在地,泪水纵横,却是笑着应道:“弟子谨遵大法师教诲。”
“你们两个小和尚,根骨都不错。
只是记住,修行并非追求什么果位。
乃是修一颗平常心。
道在平常中。”
悟明叩首。
悟心却忍不住问道:“大法师爷爷,您方才说牺牲没有意义。
那……那您现在这般,又算什么呢?”
明空哈哈大笑,清朗如磬。
“问得好。回家不需要意义。”
话音落下,彻底化作漫天莹白光芒,拂过众人的面颊,消散在甬道尽头。
释明海师徒三人久久伫立。
悟心终于忍不住淌了下眼泪。
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却发现师兄悟明也在偷偷抹眼角。
李晏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神念探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于颠倒朝堂之中,以天罡三十六变之颠倒阴阳大神通,破因果嫁接之局。
救出被困八百年的明空大法师,使其解脱归天。】
【缘法之气+15000】
【注:明空大法师困于颠倒因果八百年,神智不灭,道心不毁。
此番解脱,乃八百年苦修之善果。
其归天之际,以平常心示现佛法真谛,度化释明海师徒三人。】
【颠倒阴阳大神通感悟+1。当前感悟层数:1/3。】
李晏望着最后一行字,眉头微挑。
天罡三十六变,皆有感悟层数。
感悟愈深,神通威能愈大。
此前他的【五行大遁】【隔垣洞见】等,已感悟至第二层。
如今【颠倒阴阳】初悟第一层,便已能破去这颠倒朝堂。
若有朝一日感悟至第三层圆满,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他退出心神,望向释明海师徒三人。
他们已擦干了眼泪,只是眼眶尚有些微红。
甬道愈深愈窄。
石壁上,白得有些发灰。
释明海在石壁上摸了一把,沾上细腻的灰白粉末。
“这是……”将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面色微变,“这是骨粉。”
悟心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悟明却蹲下身来,地面踩上去,像是在一层陈年的香灰之上。
李晏以竹杖拨开地面的粉末,露出底下的石质。
石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已模糊了大半。
辨认了片刻,方才读出那行字。
“凡入此门者,当舍一切希望。”
释明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地藏经》中的一句经文。
原意是警示世人地狱可怖。
可刻在此处,却感到恶意满满。
甬道尽头是一座石窟。
三丈见方。
窟壁上凿着三排石龛,每排九座,合计二十七座。
其中,都放着一盏油灯。
灯芯兀自燃着,火焰碧绿,将整座石窟映得如同鬼蜮。
石窟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搁着一卷贝叶经。
旁边放着一盏尚未点燃的油灯。
灯盏通体漆黑,盏身刻满了梵文。
“这是什么地方?”
“添油地狱。”李晏望着那卷贝叶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释明海走到一座石龛前,仔细看了看那盏油灯。
灯盏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他读了出来。
“宝林寺...圆寂于辛丑年七月十五。”
身子一震,又走到另一座石龛前。
“金山寺法缘。圆寂于庚子年三月初三。”
“普陀庵净月。圆寂于戊戌年九月初九。”
释明海连看了七八座石龛,面色越来越白。
——他们都是在近百年间,莫名其妙失踪或圆寂的佛门中人。
“二十七盏灯。”
释明海微微发颤。
“二十七位佛门弟子……他们都被炼成了这石窟中的油灯?”
李晏以竹杖翻开经卷。
经卷上的梵文他认得大半,写的是极为古老的炼器之法。
此法以佛门弟子的神魂为油。
以肉身为灯盏,炼制出【续命灯】。
灯燃一日,便可为人续命一年。
李晏将经卷合上,面色微冷,
“这石窟中的二十七盏灯,都是炼废的。
灯油尚在,却已无人可续。
他在告诉贫道——你若怕死,便照此法炼制续命灯。
炼成一盏,便可得百年阳寿。”
说着,望向窟顶,那里倒悬着三根钟乳石。
话音刚落,窟顶那三根钟乳石断裂开来。
三滴水珠从天而降。
地面的骨粉被吸附一空,露出底下漆黑的石质。
释明海师徒三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脚下一软。
低头看去,地面已化作一片漆黑的泥沼。
其中伸出无数只手臂,扯住三人的脚踝便往下拽。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五色光晕将三人护住。
那些手臂被光晕一照,便是消融开来。
可消了一拨又来一拨,有源源不绝之势。
“这是万骨坑。”
李晏沉声道,
“那些失踪的佛门弟子,他们的肉身虽被炼成了油灯,骸骨却被碾成粉末铺在此处。
骨粉之中封着他们的执念。执念不消,骨手不灭。”
悟心吓得面无人色,却还是壮着胆子问。
“道长,那……那怎么消他们的执念?”
“要消执念,须得先知道他们在执什么。”
竹杖往泥沼中一插,入泥三尺。
五色光华顺着泥沼蔓延开去,泥沼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一个年轻僧人跪在佛前,双手合十,满面虔诚。
“弟子...愿以此身供养三宝。求佛菩萨慈悲,救度众生脱离苦海。”
僧人被绑在石案上,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身旁,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小刀。
“你不是要供养三宝么?这便成全你。
神魂将化作续命灯的灯油,肉身用作灯盏。
这是你的功德,你应当欢喜。”
僧人被活生生剖开胸膛,神魂被抽离出来,封入一盏油灯之中。
面容扭曲,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画面一幅接一幅地闪过。
惨烈至极的死法。
释明海看得浑身颤抖。
他认出其中一位比丘尼,那是他当年在普陀庵见过一面的净月师太。
净月师太以戒律精严闻名,一生不曾踏出普陀庵半步。
可那模糊的人影却将她从庵中掳走。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将她炼成了一盏续命灯。
“是谁?!是谁做的?!”
竹杖点向泥沼最深处。
那里浮现出最后一幅画面。
模糊的人影炼完二十七盏灯后,将废品一一摆在石龛之中。
转过身来,面向画面,像在看着后来的观者。
嘴角那一丝笑意,清晰得让人心底发寒。
李晏淡淡道,
“他故意将这些画面留在此处,便是要告诉后来者。
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
悟明愕然。
“因为此人知道,迟早会有人来破这八难。
那人来破难时,便会看见这些画面。
这些佛门弟子之所以被炼成续命灯,是因为那人要在此处布下这重劫难。
若无人来破难,他们便不会死。
所以,他们等于是死在破难之人手中。”
此言一出,悟心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挣扎。
“道长……他说的是真的么?这些人……是因你而死的?”
“悟心!”释明海厉声喝道。
李晏却摆了摆手,制止了释明海。
“小师父,贫道若说不是,你信么?”
悟心怔住了。
“那玩的便是这等把戏。”
李晏的声音平淡,“你若信了,道心便有了破绽。
但是不追究的话,它反倒无计可施。”
他望向那二十七盏碧绿灯火。
“混淆是非啊——
杀人者与被杀者,施害者与受害者,在扭曲之下,竟然变得模糊不清。”
竹杖往石案上重重一顿。
那卷贝叶经被震得飞了起来,在空中自行燃烧,化作一团碧绿火焰。
火焰中传来一声尖锐惨叫。
“贫道今日便替他正一正这因果。”
李晏双手结印。
他结的是天罡三十六变中另一门大神通——【回风返火】。
回风返火,乃是三十六变中排名第九的神通。
风者,气之动也。火者,阳之极也。
回风返火,便是以自身道行强行逆转风气火势。
让时光倒流,让已发生之事重现眼前。
这门神通极耗法力,便是大罗金仙使来也要费一番手脚。
可李晏此刻使来,却如同行云流水,半分滞涩也无。
竹杖之上涌出五色光华。
光华在石窟中旋转不休,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之中,时光开始倒流。
地面的骨粉重新凝聚成骸骨,骸骨上重新生出血肉,血肉上重新披上僧袍。
二十七位佛门弟子的虚影,一个接一个地从油灯中走了出来。
面容清晰,眼神清明,全无半分痛苦之色。
李晏向二十七道虚影一揖。
虚影之中,一个中年僧人越众而出。
他向李晏合掌还礼,淡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