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可以走这一遭。但有一桩事,须得菩萨应允。”
文殊菩萨慧眼微启。
琉璃般的眸子中映出李晏的身影,声音温润。
“道长但说无妨。”
“贫道要三个人。”
“何人?”
“释明海,及其弟子悟明,悟心。”
此言一出。
文殊菩萨手中的青莲花微微一顿。
花瓣上,凝着的露珠滚了一滚,终究没有落下。
“道长信不过贫僧?”
这话问得直白,毫不迂回。
文殊菩萨是智慧之尊,李晏话中之意他岂会听不出来?
要本山僧人随行,一来是为引路,二来是为见证。
三来,便是防着文殊菩萨暗中另有安排。
毕竟,青毛狮子是文殊的坐骑。
外道种子又在文殊眼皮底下埋了百年。
李晏虽信文殊菩萨的清白,却信不过佛门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因果。
李晏微微一笑,也不否认。
“菩萨智慧如海,当知贫道并非信不过菩萨。
那埋种之人既能扭曲因果,便能在你我之间种下误会。
贫道带三位师父同去,便是给这误会留一分余地。”
文殊菩萨默然片刻。
他颔首。
“释明海是贫僧座下第七弟子,百年前曾参与镇压外道侵蚀。
眉间那道疤痕便是那时所留。
他云游百年,今日刚归山,道长便点了他~看来道长早有计较。”
“机缘巧合罢了。”
“贫道在山道上偶遇明海师父师徒三人,相谈甚契。
既是菩萨的弟子,自然信得过。”
文殊菩萨不再多言,将手中青莲花一摇。
一片莲瓣飘落,化作一道青光飞出文殊阁。
不过盏茶工夫,阁外传来脚步声。
释明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悟明,悟心两个弟子。
三人进了文殊阁,先向文殊菩萨金身顶礼三拜。
方才,望向李晏。
释明海面上并无惊讶之色。
只是眉间那道疤痕微微跳了一跳,合掌。
“贫僧在山道上便觉道长气息不凡,只是不敢贸然相认。不知道长法号?”
李晏起身还礼,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周身五色光华一敛,现出本来面目。
青袍竹杖,面容清隽,一双眸子澄澈,却又深邃。
“贫道姓李,并非佛门中人。”
悟心张大了嘴,指着李晏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了尘师父?你是道士?”
悟明却镇定得多,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道:“难怪。
小僧方才在山道上便觉得师父的气息似曾相识,像是在哪里见过。
原来是当年在……”
“悟明。”
释明海抬手止住弟子的话头,神色郑重,
“菩萨召我等前来,说有一桩要紧事需我等随行道长。敢问道长,所为何事?”
李晏将地底外道种子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虽说得平淡,但释明海听得眉间疤痕跳动不止。
百年前,镇压外道侵蚀的那一幕,显然又浮上了心头。
“道长要入地底千丈深处,毁去那颗种子?”释明海问道。
“正是。”
“那地底深处,贫僧百年前曾去过一次。”
释明海的声音沉了下来,难以掩饰的颤抖,
“彼时外道之力初侵五台山,贫僧奉菩萨之命,率十八名同门入地底布阵镇压。
那一遭,十八人只回来了三个。
贫僧是其中之一。”
此言一出,悟明,悟心皆是面色一白。
他们从未听师父说过这段往事。
“那地底深处有一座天然石窟。
其中有一条地脉分支,灵气充沛。
当年。
那外道种子尚未发芽,只是依附在地脉上吸取灵气。
贫僧等人在石窟外布下伏魔大阵,原以为能将那种子困住。
不料那种子忽然爆发,将整座石窟都笼罩在光芒之中……”
他闭上双眼,眉间疤痕愈发狰狞,
“那光芒能扭曲人心。
十八人中,有十五人被那光芒一照,便疯了。
他们互相残杀,有的甚至将自己的脸皮撕下来,说那样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悟心吓得脸都白了,拽着悟明的袖口不敢松手。
释明海睁开眼,望着李晏。
“道长,贫僧说这些,并非推脱。
菩萨既命我等随行,贫僧便是舍了这副皮囊也要护道长周全。
只是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
“明海师父请讲。”
“那外道种子最厉害之处,在于它能扭曲人心。
百年前那十五位同门之所以发疯,是因为他们心中都有放不下的执念。”
李晏听罢,微微颔首。
“多谢明海师父提醒。贫道记下了。”
悟心壮着胆子问,
“师父,那……那咱们此番去,可有什么法子抵御那外道之力?”
释明海还未答话,悟明却先开了口。
“师弟,师父方才说的那番话,你还没听明白么?
外道之力扭曲的是执念。
若心中无执,它便无从下手。
师父是在告诉我们,此去须得放下心中执著,方能全身而退。”
“悟明说得不错。”
释明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只是放下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便是为师,也不敢说心中全然无执。”
说到此处,他望向李晏:“道长既敢深入虎穴,想必心中已有万全之策。”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横在身前。
“时辰不早了。
地底那颗种子已感应到贫道的气息,若是再拖延,只怕它会生出变故。”
旋即,四人出了文殊阁。
阁外月色如水,将满山殿宇洗得如同琉璃世界。
李晏手持竹杖走在最前头,释明海紧随其后。
悟明悟心一左一右。
四人沿石阶而下,向后山行去。
那儿有一处荒废的古井。
被铁栅封死。
井沿上刻着伏魔咒文。
这口井便是通往地底石窟的入口。
百年前,释明海等人便是从这里下去的。
李晏站在井口前,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了一番。
镜面上浮现出井底的情形。
铁栅下方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甬道。
甬道壁上嵌着夜明珠,珠光幽微,勉强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尽头是一扇石门,刻着佛门伏魔咒,只是,已有些模糊。
“封印松动了。”释明海沉声道,
“百年前贫僧等人离去时,这道石门上的咒文还是完整的。如今已碎了三成。”
李晏点了点头,将竹杖往铁栅上一点。
伏魔咒文亮了一亮,随即,铁栅化作一滩铁水,流入井底。
释明海师徒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铁栅上的伏魔咒文,乃是百年前文殊菩萨亲笔所绘。
寻常仙家便是使尽浑身解数,也未必能破开分毫。
可这李道长只是一点,便将整座封印化于无形。
“道长……这……”悟心结结巴巴道。
“小道耳。”
李晏将竹杖往井中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将四人一并裹住,飘飘悠悠,落入井中。
甬道幽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李晏在石门前停下,望向释明海师徒三人。
“过了这道门,便是那外道种子的地界了。
明海师父方才说的八难,便从这道门后开始的吧?”
释明海一怔,“贫僧百年前来时,并没有八难之说。”
“百年前没有,如今却有了。”
李晏将竹杖往石门上一敲。
旋即,泛起涟漪。
之中,现出八道符文,呈八卦之形排列,将整座石门封得严实。
“明海师父,贫道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
这八难凶险异常,便是贫道,也未必能保证全身而退。
三位师父若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眉间那道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可声音却平静得很。
“道长不必相劝。
贫僧这条命,百年前便该丢在此处了。苟活了百年,已是赚的。
今日便是死在这甬道中,也是命数使然。”
悟明将戒刀横在身前,朗声道:“弟子愿随师父。”
悟心也壮着胆子道:“俺……俺也去!俺虽然笨,却也知道什么叫同生共死。”
李晏望着这一师二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五色光晕猛然暴涨,将整扇石门都笼罩其中。
颤鸣声中,有什么东西在嘶吼,低沉而怨毒。
吼!
紧接着,石门沉闷轰鸣,开启了一道缝隙。
“走。”
释明海师徒三人紧随其后。
轰隆隆。
石门合拢。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李晏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位稳住心神。”
话音刚落。
寒光自四面石壁上渗出,像是无数只冷眼,凝视着这四道闯入地底的身影。
四周的石壁上,涌现出无数刃锋。
上边附着的雾气翻涌不定。
其中细如发丝的触须竖起,在虚空中蠕动着。
李晏站定,竹杖虚虚一点地面。
五色光晕贴着石壁蔓延开去,将方圆十丈内的刀刃照得毕现。
刀刃上,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释明海面色凝重,杖上铜环叮当作响。
“师父,”悟心缩了缩脖子,“这些刀刃上的面孔……是活的?”
话音未落,石壁上一柄弯刀颤动起来。
刀身上,那张扭曲的面孔猛然睁开了眼。
眼白泛着死灰之色。
它盯着悟心,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
“小和尚。”
“你的舌头生得真好。又红又嫩,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悟心吓得倒退一步。
后脑勺险些撞上身后另一柄刀刃。
悟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莫回头。”悟明低声道,“师弟,稳住心神。”
那面孔却不依不饶,笑声愈发尖锐。
“小和尚,你怕什么?你师父不是教过你么?
放下执著,放下恐惧。”
悟心面色煞白,嘴唇哆嗦。
便在此时,整条甬道中的刀刃震颤起来。
百十张扭曲的面孔睁开了口。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狭窄的甬道中来回激荡。
“舌者,心之窍也。心有不平,舌便不休。”
“你心里那些念头,真以为旁人不知道么?”
“你嫉妒悟明师兄比你聪明,你怨恨师父对你太严。
你甚至怀疑过菩萨是否真的慈悲。
这些念头,你压在心底,压在舌根底下。
可它们还在。”
“说出来吧。说出来便轻松了。”
“说出来,这刀刃便不割你。”
悟心浑身颤抖,双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压抑着呜咽。
悟明面色铁青,将戒刀横在身前,却不知该向谁劈砍。
释明海眉间的三角疤痕跳得愈发剧烈。
他双手合十,口中默诵经文,周身浮起一层淡金佛光。
那些声音略微一滞。
随即以更大的声势反扑回来。
“明海。”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地从左侧石壁上传来。
释明海浑身一震。
那声音太熟悉了。
百年前,正是这个声音每日在禅堂中与他论经。
那是他师兄的声音。
“师弟,”那张面孔笑道,“百年不见,你的道心还是这般脆弱。”
释明海咬紧牙关,手中六环锡杖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眼前这张面孔,不过是外道之力从他记忆中扒出来的幻象。
可知道是一回事。
面对,是另一回事。
“师兄,”释明海沙哑回应,“你已经死了。”
那张面孔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师弟,你亲眼看见我死了么?”
“你连替我们收尸都不敢,也配说一个死字?”
释明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
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不曾出手。
舌嚼地狱,乃是八难之中最轻的一重。
舌者,心之窍也。
心中有不平之气,舌便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抱怨,嫉妒,诽谤,妄语,绮语,恶口,两舌...这些都是舌根之业。
外道之力以此为引.
将人心中的业力放大百倍千倍,让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再也藏不住。
可这一重考验,真正的对象并非释明海师徒三人。
“道士。”声音整齐,如同一个人,“你的舌头呢?”
“你心中那些念头,为何我们看不见?”
“你不说话,是因为没有舌头?还是因为不敢说?”
“你怕什么?
说破了天机,遭天谴?
还是怕说穿了自己的来历,被人戳穿这身皮囊?”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从肩头拿下来,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刀刃上,面孔随之尖叫起来。
“你们说得对。”李晏语气淡淡,“贫道确实怕。”
此言一出,不但刀刃上的面孔为之一滞,连释明海师徒三人都愣住了。
“贫道怕的东西很多。”
“怕算错一步,连累无辜。
说错一句,坏了大事。
自己的道行不够,护不住该护的人...
有朝一日,面对那裂痕之外的东西时,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
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这些怕,是贫道自己的怕。与你何干?”
竹杖尾端猛然爆出一团五色光华。
光华呈太极八卦之形,阴阳双鱼旋转不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位齐明。
八卦图将整条甬道都笼罩其中。
刀刃上,它们拼命挣扎,想要脱离刀刃的束缚。
可是,无果,还是无果。
五官像是蜡像被烈火炙烤。
眼珠滚落,嘴唇化成一滩脓水。
鼻子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灰白。
“舌根之业,源于心。心若不动,舌便不乱。
你们只知以执念为食,却不知执念也有真假之分。”
“真执是人心,假执是幻影。人心不可灭,幻影不可留。”
话音落下,八卦图化作一道五色光柱冲天而起。
刀刃上的面孔尽数化为青烟。
附着雾气也被一并涤荡干净。
甬道恢复了寂静。
释明海师徒三人站在原地,尚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悟心颤巍巍地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
望着满地的铁屑。
“道长……那些东西……没了?”
李晏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没了。”
“那它们方才说的那些话……”
悟心低下头去。
声音细如蚊蚋,“是真的么?我心里那些念头……是真的么?”
“是真的。”
悟心浑身一颤。
“但也是假的。”
李晏继续道,
“真者,是你心中确实有过这些念头。
假者,是这些念头并非你的本心。
嫉妒是习气,怨恨是习气,恐惧是习气。
习气如衣,穿久了便以为是自己的皮。
可衣终究是衣,脱了便脱了。
你若将这些习气当作自己的本心,那才是真正的执。”
悟心怔怔地望着李晏,眼中泪光闪烁。
悟明在一旁好奇问道,
“它们说,若道长不说话,便走不出这条甬道。
可道长不但说了话,还将它们尽数破了。这其中,可有什么玄机?”
“悟明小师父果然细心。”
“这舌嚼地狱的玄机,便在一个嚼字上。
嚼者,咀嚼也。
咀嚼的是言语。
这背后呢?
是念头。
贫道方才若一言不发,那些面孔便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贫道心中生出第一个念头为止。
人只要活着,便不可能没有念头。
不说话,念头反而更多。”
“所以道长故意说了一个怕字。”悟明若有所思。
“不错。贫道说怕,便是给它们一个咀嚼的东西。
它们以为抓住了破绽,便会一拥而上,将所有刀刃都集中到贫道身上来。
这时候,贫道再以八卦图反制,便能一网打尽。
否则,这些刀刃分散在甬道各处,要一柄一柄地清除,不知要费多少手脚。”
释明海听到此处,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道长以身为饵,诱敌深入,贫僧佩服。
只是道长方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呵。明海师父以为呢?”
释明海眼中已有泪光。
“道长说怕,是替贫僧说的?”
“贫僧躲了百年。
今日重回故地,方才在甬道中见到师兄的面孔时,贫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若非道长在此,贫僧只怕已转身跑了第二次。”
“那明海师父现在呢?还想逃么?”
杖上铜环震响。
“百年后若再逃,贫僧这身僧袍便该脱了。”
竹杖往甬道深处一指,五色光华照亮了前方的路。
石壁上那些刀刃已被涤荡干净。
可露出的却是,一粒粒珠子,嵌在刀痕底部。
乍看像是石壁本身的纹理。
但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便能看见其中封着一缕香火气。
“明海师父。”李晏道,“你方才说,百年前这甬道中并无这般布置。
那百年前,这甬道中可有香火之气?”
释明海摇了摇头。
“没有。百年前此地只有外道之力,并无香火之气。
这香火之气,倒像是从别处挪移过来的。”
李晏心中了然。
乌鸡国那青毛狮子截了百姓的香火祈雨之念,炼成了一尊应身神。
可那香火之力何等庞大,一尊应身神未必能尽数吸纳。
剩下的香火余韵去了何处?
答案便在眼前。
那埋种之人将多余的香火之力,挪移到了五台山地底,嵌入了八难阵法之中。
香火之力本是善念。
可善念被外道之力裹挟之后,反倒成了最凶险的东西。
因为乌鸡国百姓的真信,能绕过修行人的护体神光,直接触动内心柔软的地方。
“好一个借力打力。”
李晏冷笑一声,“香火是百姓的,不是外道的。这些珠子,该物归原主了。”
五色光晕顺着石壁蔓延开去,将那些暗金珠子一颗颗包裹起来。
光晕过处,珠子上的暗金光芒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本色。
那是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前的香火精粹。
李晏没有将这些香火精粹收走。
他以竹杖虚虚一划。
这些香火精粹被吸入其中,随即化作一道淡金光芒,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它们回到那些曾经焚香祈雨的百姓身上。
做完这一切,李晏方才转过身来。
“第一难已过。明海师父,你们还要继续走么?”
“道长不必再问。贫僧说过,不逃了。”
悟明将戒刀横在身前,朗声道:“弟子愿随师父。”
悟心也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挺了挺瘦弱的胸膛,
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悟明,
“师兄,你说后面的七难会是什么样子?”
悟明想了想,道:“不知道。不过有李道长在,再凶险的难也能过。”
悟心摇了摇头:“我倒不是怕。
我只是在想,方才道长说,舌嚼地狱是冲着道长来的。
那后面的七难,是不是也是冲着道长来的?
如果是的话,那布置这些劫难的人,得多恨道长啊。”
悟明低声。
“师弟,你还没看明白么?
那人要的是道长的道心。
杀一个修士容易,毁一个修士的道心,才是真正的杀。”
悟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前方的甬道渐渐开阔。
石壁上开始出现浮雕。
内容极为古怪。
那是一幅幅僧侣修行的场景。
打坐诵经,挑水砍柴...
浮雕上,僧侣的面容都被刻意凿去,留下一个个椭圆。
李晏望着那些无面的浮雕,心中已有了计较。
甬道尽头,是一座天然石窟,高约十丈,方圆数十丈。
窟壁上凿满了佛龛,大大小小不下千余座。
都供奉着一尊佛像,姿态各异,手印不同。
可佛像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窟底是一片漆黑的水面。
倒映着窟顶的钟乳石,却倒映不出那千余尊佛像。
水面中央有一方石台,摆着一只蒲团。
“无面佛窟。”
释明海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格外空寂,
“百年前贫僧来时,这石窟中还没有这般布置。
那时这里只有一片乱石,中间一条暗河。
如今暗河变成了这潭死水,乱石堆上多了这许多佛龛。”
李晏点了点头,将竹杖从水中收回。
杖尾带起一串水珠,水珠落在石台上,蚀出几个小坑。
“这是愿力凝结的液。
有人将五台山数百年来,香客许愿时的愿力收集起来,灌入了这座石窟。
这些愿力原本是善念,但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后,变成了极为阴毒的东西。
一旦沾染,便会直接侵蚀灵台。”
悟心瞪大了眼,“那不是好东西么?怎么成了阴毒的东西?”
“愿力本身是好的。”
李晏道,“可愿力有一个特性,它必须要有去向。
百姓许愿,愿力会上达天庭,或被佛菩萨感应,转化为福报。
可若有人将愿力截下来,让它堆积在一处,无处可去,它便会开始腐化,
比寻常邪气更凶险。”
说到此处,他望向释明海:“明海师父,这窟中的佛像,你可认得?”
释明海凝目望去,将那些佛像一尊一尊地看过去。
面色渐渐变了。
“这尊……”
他指着左边佛龛中一尊结禅定印的佛像,
“是文殊菩萨成道前,在佛座下修行时的法相。”
“这尊。”
又指向右边一尊结施无畏印的佛像,
“是文殊菩萨在楞严会上,以智慧剑破魔障时的法相。”
“还有这尊。”
最高处一尊。
“灵山会上,文殊菩萨与维摩诘居士论法时的法相。”
释明海越看越是心惊。
这千余尊佛像,竟然囊括了文殊菩萨自修行以来,历经百千万劫所现的一切法相。
从最初发菩提心时的凡夫相,到证得等觉菩萨时的庄严相,示现智慧第一时的种种化身...
一切法相,尽在其中。
可每一尊法相的面容都被抹去了。
“这怎么可能……”
“文殊菩萨的法相,只有菩萨自己知晓。
旁人便是想造,也造不出来。
那人,如何能知道菩萨历经百千万劫的所有法相?”
李晏望着水中央那只蒲团,淡淡道:
“它是从菩萨的灵台中,窃取出来的。”
此言一出,满窟皆寂。
释明海眉间的疤痕,烫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扶住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窃……窃取?”
“你是说,那埋种之人,侵入了菩萨的灵台?”
“未必是侵入。”
李晏摇了摇头,“文殊菩萨智慧如海,他的灵台岂是旁人能轻易侵入的?
但菩萨在五台山坐镇千年,日日诵经,夜夜观照。
灵台之中自然会映照出这些法相。
那人在五台山地底布下扭曲因果的阵法,以百年之功,
一点一点地将这些法相的倒影,从地脉中截取下来,嵌入了这座石窟之中。”
“而且,他截取的是菩萨留在五台山中的智慧痕迹。”
悟明听到此处,不禁问道:“他为什么要抹去面容?”
李晏望着水中央那只蒲团,“这座石窟是一个陷阱。
饵,便是这千余尊无面佛像。
它们代表的是文殊菩萨,历经百千万劫所证得的智慧。
若有修行人坐在那只蒲团上,试图以自身智慧去补全这些佛像的面容,
他便会落入陷阱。
因为他补上去的面容,便是他自己的面容。
那一刻,他便是文殊,文殊便是他。
他会以为自己证得了文殊菩萨的智慧,实则已被外道之力趁虚而入。”
“这便是无面佛窟的玄机。”
李晏一字一顿,“智慧之尊的面容被抹去,等的是一个不自量力的补面人。”
释明海师徒三人听得冷汗直流。
这陷阱的凶险之处,在于智慧本身。
哪个修行人不渴望证得文殊菩萨的智慧?
这份渴望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道长,”悟心怯生生地问,“那咱们怎么过去?”
李晏盘膝坐在石窟边缘,缓缓阖上双眼。
他在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这座石窟的因果线...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网的中心便是水中央那只蒲团。
若要破此难,有两个法子。
第一个法子,是以大法力将这座石窟连同千余尊佛像一并摧毁。
简单直接,一了百了。
但这样做会损坏文殊菩萨留在五台山中的智慧痕迹。
千年积累的智慧痕迹一旦损毁,文殊菩萨的道行便要折损三成。
第二个法子,是坐在那只蒲团上,将千余尊佛像的面容一一补全。
但这等于以自身为饵,直面外道之力的侵蚀。
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外道的傀儡。
李晏睁开双眼。
他选了第三个法子。
他将竹杖往水中一抛。
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悬在水面之上。
长虹之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星辰轮转。
那是一个完整洞天的虚影,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千世界。
洞天虚影猛然扩张,将整座石窟都笼罩其中。
千余尊无面佛像被洞天虚影一照。
身上的石壳开始剥落,露出一层莹白如玉的底色。
那是被外道之力污染之前的本来面目。
李晏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口中念诵的是,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待到念完四句,洞天虚影已将整座石窟完全吞没。
千余尊佛像亮起莹白光芒,汇聚在一处,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
照在水中央那只蒲团上。
蒲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僧的虚影。
月白僧袍,眉目温和,盘膝而坐,双手结说法印。
“菩萨。”李晏合十一礼。
那虚影,是文殊菩萨留在五台山地脉中,一缕智慧化身。
他被外道之力困在此处百年,替那些无面佛像承受了百年的侵蚀。
如今洞天虚影将外道之力暂时压制,他方才得以现形。
“道长果然来了。”
文殊菩萨的智慧化身微微一笑,“贫僧在此等了百年,等的便是今日。”
“菩萨知道贫道会来?”
“知道。”
智慧化身点了点头,
“百年前,那埋种之人将贫僧困在此处时,贫僧便看见了今日。
大罗金仙证道,五色长虹贯日。
代天巡狩的道人从东方来,踏入五台山地底,以洞天之力破无面佛窟。
这一切,贫僧在百年前便看见了。”
“哦?”
李晏眉头微挑:“菩萨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曾示警?”
“示警又有何用?”
智慧化身摇了摇头,“那埋种之人扭曲了因果。
贫僧若示警,反倒会被他利用。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在此静候。
等一个能在不损智慧痕迹的前提下,破去这座石窟的人。”
说到此处,智慧化身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道长,你打算如何破此窟?
用洞天之力强压,固然能暂时压住外道之力,却会伤了这些智慧痕迹。
这些痕迹是贫僧千年修行的结晶。
若损毁了,贫僧倒也无妨,只是五台山的佛门根基便要动摇三分。”
“所以贫道不打算强压。”
“那?”
“贫道要借菩萨的智慧,补菩萨的面容。”
“这些无面佛像之所以能被外道之力侵蚀,是因为它们失去了面容。
面容是相的集中体现。相若有缺,便会生漏。
漏处,便是外道之力趁虚而入的门径。”
“贫道以洞天虚影暂时压制外道之力。
以菩萨的智慧痕迹为引,将这些佛像的面容一一补全。
面容补全了,漏处便堵住了。
外道之力便再也侵蚀不了它们。”
智慧化身闻言:“道长此法甚妙。只是补全面容,需要的是贫僧的智慧。
贫僧困在此处百年,智慧已被消磨了大半。
剩下的这点智慧,恐怕不够补全千尊佛像。”
“够的。”李晏微微一笑,“菩萨不必自谦。
智慧如灯,灯油虽少,却能燃出光明。
贫道要的,只是菩萨的一句话。”
“?”
“菩萨在楞严会上,以智慧剑破魔障时,说过一句话。”
智慧化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善哉。”他合掌低眉,口中吐出八个字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
这八个字一出,千余尊无面佛像一震。
佛像面容上那些模糊的轮廓开始自行变化。
像是在一瞬间记起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左边那尊结禅定印的佛像,面容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年轻僧人的面孔,眉清目秀,眼中满是求法之诚。
右边那尊,乃是中年僧人的面孔。
多了几分沧桑,嘴角却挂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最高处那尊结触地印的佛像,面容最后清晰。
老僧的面孔,皱纹深刻,双目微阖,神态安详,如同入定。
千余尊佛像的面容,在同一时刻恢复了本来面目。
石窟中的黑水开始沸腾。
冒出无数气泡,破裂之处,涌出大量暗金雾气。
雾气中无数触须疯狂蠕动,试图做最后的反扑。
可它们再也进不来了。
佛像面容补全之后,一尊佛像就成了一座小型的伏魔阵。
千余座伏魔阵连成一片。
暗金雾气在阵光中左冲右突,最终被逼到了石窟一角。
李晏将竹杖一点。
五色光晕化作一只大手,将那团雾气攥在手心,用力一握。
掌中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李晏将粉末收入瓶中,望向智慧化身。
那虚影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轮廓。
“菩萨。”李晏合掌一礼。
“不必相送。”
智慧化身笑了笑,
“贫僧这缕化身在此困了百年,如今得以解脱,正是归去之时。
道长,前路还有六难,一重比一重凶险。
那埋种之人已知道你来了,它不会再藏拙了。”
“恩。”
“还有一事。”智慧化身的声音愈发飘渺,
“那埋种之人在这八难之中,藏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菩提子。”
智慧化身的声音已细若游丝,
“它将那颗菩提子藏在了某一道劫难之中,作为八难的真正核心。
你若能找到那颗菩提子,便能借此追溯到埋种之人的真身所在。
反之……这八难,你便是全过了,也伤不到它的根本。”
话音落下,智慧化身的虚影化作一道莹白光芒,冲天而起。
“菩提子?”李晏仿若想到了什么。
过了无面佛窟,甬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越来越陡,石壁上渗出粘稠的液体,呈暗红之色,顺着石壁缓缓淌下。
液体流过之处,石壁上便会浮现出一些古怪的纹路。
释明海望着那些纹路,面色愈发凝重。
“这是……”他凑近了些,仔细辨认,“这是倒写的《金刚经》。”
悟心凑过来看,“师父,为什么要倒写经文?”
李晏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地道,“是地脉自行生成的。
外道之力侵蚀了地脉。
地脉中的灵气被扭曲,便会在石壁上生成这些倒写的经文。
倒写经文,便意味着这一片地脉的因果已被颠倒了。”
悟明眉头紧皱,“道长,因果颠倒会有什么后果?”
“因果颠倒了,因便不再是因,果便不再是果。
你种下一个善因,可能得到一个恶果。
无意中犯下一个过错,反倒会收获福报。
这便是外道之力最歹毒的地方。
在不知不觉中,你自己就会毁了自己。”
释明海听到此处,眉间疤痕微微一跳。
他想起百年前那十五位同门。
他们在幻象中互相残杀。
那便是因果颠倒之后的结果。
甬道尽头出现一扇石门。
上面有一行倒写的梵文。释明海认出了那行字,面色骤变。
“这是……文殊菩萨的智慧咒。但是倒着写的。”
李晏走到石门前,以竹杖虚虚一点。
石门的倒影缓缓浮现。
只是,那中的石门,上面的梵文是正着写的。
“这扇门有两个面。”
李晏道,“正面是倒咒,反面是正咒。
正面通向颠倒因果的地界,反面通向正常因果的地界。
推开正面,便等于主动踏入颠倒因果之中。”
“那我们绕开便是了。”悟心脱口而出。
李晏摇了摇头,“这扇门的反面,并不在眼前。
若要找反面,便要在颠倒因果的地界中找。”
轰隆隆——
门后乃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两旁站满了人。
那些人身穿官袍,手持笏板,面容清晰,神态各异。
交头接耳,低头沉思,慷慨陈词。
一切看上去正常得让人心底发毛。
“这是……”悟心瞪大了眼,“这是乌鸡国的朝堂?”
李晏点了点头。
眼前这条甬道,赫然是乌鸡国银安殿的翻版。
龙案,龙椅,屏风,文武百官。
唯独龙椅上坐着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僧。
那老僧身穿破旧僧袍,双目紧闭,面色蜡黄,气息微弱。
双手被两条暗金锁链锁在龙椅扶手上。
锁链上刻满了倒写的梵文。
释明海浑身剧震。
“这……这是……”
“文殊菩萨座下第一代监寺,明空大法师!”
“明空大法师?”
悟明诧异道,“师父,明空大法师不是早在八百年前便圆寂了么?”
“没有圆寂。”
释明海望着龙椅上那个枯槁老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寺中记载,明空大法师在八百年前忽然失踪,只留下一封书信。
说自己要去闭关参悟《华严经》奥义。
此后再无音讯,满寺上下都以为他圆寂了。
原来……原来他一直被困在此处。”
李晏望着龙椅上的老僧,心中却涌起一丝微妙的警觉。
若按常理,他的神智应当早已被消磨殆尽。
可这老僧虽然气息微弱,眉间却隐隐有一丝不屈之意。
能在颠倒因果的地界中,保持八百年的神智不灭...
这等道心,已不是凡俗僧侣所能及的了。
便在此时,龙椅上的老僧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至极,瞳孔已散,只剩下一层灰白的薄膜。
可在那薄膜深处,却有一点微光在跳动.
“有人来了。”
“佛门弟子?!
还有……一个道士。”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道士,你不该来此处。
这颠倒因果的地界,对道门中人格外凶险。
因是气,果是形。
气一颠倒,形便散乱。”
李晏心头微微一震。
这老僧竟一眼便看出了他修的是道门正宗。
八百年的困顿,竟然让他的感知比寻常僧侣敏锐了数倍。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此番前来,是为了毁去地底那颗外道种子。
路过此处,惊扰了清修,还望恕罪。”
老僧摇了摇头,锁链叮当作响。
“不必客套。贫僧这副模样,哪还有什么清修。不过是硬撑着不肯死罢了。”
说到此处,他望向释明海,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你是……明海的弟子?”
释明海上前一步,跪倒在龙椅前,叩首:“弟子明海,见过大法师。”
“起来起来。”
老僧摆了摆手,
“贫僧只是一个被困了八百年的老废物罢了,当不起这大法师三字。”
他望着释明海眉间那道疤痕,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你眉间这道疤,是被外道之力反噬所留?
可惜了。
你当年的资质,在满寺弟子中至少排得进前三。
若非这道疤,你如今的道行,至少也是罗汉果位了。”
释明海低头不语。
那道疤痕,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又望向悟明和悟心。
“好,好。明海收了两个好徒弟。
一个慧根深厚,一个心地质朴。都是好苗子。”
悟心挠了挠头:“大法师爷爷,您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老僧呵呵一笑,笑声沙哑:“困在此处八百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
看得多了,自然就看出来了。
你们三个人的因果线,贫僧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你,小和尚,你的因果线上有一道五色光,是这位道长替你续上的。”
悟心一怔,望向李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