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73章 假婴孩真魔现世,借灵根暗祟生胎
玄奘四人,离了莫家庄,一路西行,倒也平安无事。
  八戒自从被四圣吊在树上,灌了一肚子冷风,羞得几日不敢正眼看师父。
  走路只低着头,吃饭也只扒饭不吭声。
  就连往常那些偷奸耍滑的念头,都收敛了许多。
  玄奘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只在每日诵经时,多替他念一卷《心经》。
  悟空更是难得没有拿这事取笑,倒让八戒愈发忐忑,总觉得猴哥憋着什么大招。
  这日,行到一处山脚下,玄奘勒住白龙马,望了望前方那座大山。
  只见那山,巍巍荡荡,接天连地。
  奇峰怪石似剑锷排空,古柏苍松如幢盖蔽日。
  山间紫气氤氲,崖畔白云缭绕。
  鹤唳一声,空谷回响。
  猿啼三声,涧水停流。
  好一派仙家福地气象。
  玄奘看罢多时,回头道:“这一路走来,所见山水不是嵯峨险峻便是穷山恶水。
  眼前这座山却不同,好似有祥瑞之气透出,想来山中必有仙圣居住。”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手搭凉棚望了一望,龇牙笑道:
  “小和尚好眼力。
  俺老孙瞧这山,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
  山上有一股清气冲空,这山中住的人,怕是三界之中都排得上名号的大仙。”
  八戒闻言,抬头望了望,嘟囔道:“大仙便大仙,只要不再招女婿便好。”
  行者回头笑道:“呆子,你还惦记着招女婿的事哩?
  那珍珠汗衫的滋味还没尝够?”
  八戒羞得满脸通红,再不吭声。
  沙悟净却站在山道旁,赤目望着山腰处那片松篁,眉头紧锁。
  玄奘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悟净,你可是认出了此处?”
  沙悟净想了半晌,方道:“师父,俺记起来了。
  当年俺在天庭当卷帘大将时,曾随玉帝赴过一次蟠桃会。
  会上海外诸仙来贺,其中有一位大仙,身披七星袍,手持玉麈,气象非凡。
  王母娘娘亲自起身相迎,口称镇元道友。
  俺当时便想,能让王母起身的,三界之中也没有几个。
  后来俺向旁人打听,才知那位大仙的道场便在西牛贺洲,唤作万寿山五庄观。”
  又道:“俺还记得,那位大仙的观中有一件宝贝。
  乃是混沌初分时便有的灵根,名叫人参果树。
  那果子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
  蟠桃会上,海外诸仙将此果献与王母,王母甚是欢喜。”
  此言一出,连玄奘也不禁微微变色。
  他双手合十,道:“天地间竟有这般神物,当真是造化无穷。”
  行者笑道:“俺老孙当年在蟠桃园中管过蟠桃,大的吃了无数,小的也尝了不少。
  这人参果倒不曾见过,今日既然路过,少不得要开开眼界。”
  玄奘正色道:“大圣,我等是出家人,到了人家道场,须当以礼相待。
  那镇元大仙既是前辈仙真,更要恭敬才是。”
  行者道:“俺老孙省得,小和尚放心便是。”
  四人沿山道上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只见松篁深处露出一角飞檐。
  那飞檐呈朱红之色,上覆青瓦,檐角悬着铜铃。
  山风过处,铃声清脆,如同仙乐。
  再往前走,便见一座山门,门前立着一通石碑。
  碑上刻着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玄奘下马整衣,上前细看。
  那山门两旁有一副对联,写的是:“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行者看了,笑道:“这对联口气不小。
  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时,连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门口也不曾见这般话。”
  沙悟净道:“猴哥有所不知。这位镇元大仙确实有这个资格。
  他在三界之中的辈分极高,便是三清见了他也要称一声道友。
  四帝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先生。
  他在天庭并无神职,却有资格列席蟠桃会。
  于灵山并无果位,却有资格赴兰盆会。
  这等人物,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行者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讶色。
  正思忖间,山门内走出两个道童来。
  头挽双髻,身穿月白直裰,腰系青丝绦,脚蹬云头履,生得眉清目秀。
  一个手中捧着铜盆,盆中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几瓣桂花。
  另一个擎着一柄拂尘,拂尘柄是墨玉雕成,尘尾雪白,根根分明。
  那捧铜盆的道童见了玄奘,将铜盆往石阶旁一放,上前打了个稽首:
  “来的可是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三藏法师?”
  玄奘合十还礼:“二位仙童有礼了。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山。
  不知令师何在?”
  那年纪稍长的道童道:
  “家师日前应元始天尊之邀,往上清天弥罗宫听讲去了,不在观中。
  临行时吩咐弟子,说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命弟子好生接待。”
  玄奘一怔,道:“贫僧与令师素昧平生,如何称得上故人?”
  那道童道:“家师说,五百年前在灵山兰盆会上,曾与师父有一面之缘。
  师父那时还是金蝉子,亲手捧茶献与家师。
  家师一直记得这份情谊,故而命弟子在此等候。”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金蝉子的往事,他这一世全然不记得。
  可到了一个地方,便有人提起他前世的种种。
  那些他记不得的旧事,如同一面面镜子,照出这一世的影子。
  悟空在旁听了,金睛一转,跳到那道童面前,龇牙正要开口。
  那道童却是抢先,不卑不亢道:“家师常提起大圣。”
  “哦?”悟空眉头一挑,“他提俺老孙做甚?”
  “家师说,大圣当年大闹天宫时,搅得蟠桃会不得安宁,
  他老人家正在弥罗宫听讲,错过了那场热闹,深以为憾。”
  悟空听了哈哈大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这小童儿倒会说话。
  你师父当真去弥罗宫听道去了?
  那弥罗宫里有甚好听的,值得他丢下这偌大一座道观?”
  那道童面色不变,淡淡道:“家师去听的,是混元道果。”
  混元道果四字一出,悟空笑容微微一凝。
  三界之中能证得此果位的屈指可数。
  元始天尊在弥罗宫开讲混元道果,能受邀前去听讲的,绝非寻常仙圣。
  “原来如此。”
  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面上恢复了那副嬉笑模样,
  “你师父倒是个有造化的。
  既然他不在家,俺们也不好多搅扰。
  小和尚,你在观中歇歇脚,俺们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吃了便走。”
  玄奘点头称是,正欲迈步进观,那擎拂尘的道童却伸手一拦,笑道:
  “法师且慢。家师临行时还有一句话吩咐弟子。”
  “仙童请讲。”
  “家师说,法师是故人,故人登门不可怠慢。
  观中有一件异宝,名唤人参果,又名草还丹。
  家师吩咐弟子打下两枚,奉与法师解渴。”
  玄奘连忙推辞:“贫僧何德何能,怎敢受此厚赠。”
  那道童笑道:“法师不必推辞。家师说了,旧日之情不可忘。
  法师若是不受,家师回来,反倒要怪罪弟子不会待客。”
  玄奘见他言辞恳切,只得道了声谢,迈步进了五庄观。
  穿过几重殿宇,但见那五庄观气象非凡。
  松坡冷淡,竹径清幽,白鹤往来,玄猿献果。
  宫阙森严,楼台缥缈,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
  玄奘见了这般景致,不由得心生赞叹。
  四人随道童入殿后,只见殿中挂着两个大字【天地】。
  字是朱砂写成,笔势苍劲,隐隐有风雷之意。
  字下摆着一张朱红雕漆香几。
  几上搁着一只黄金炉瓶,瓶中插着三炷未点燃的香。
  玄奘上前,拈香注炉,拜了三拜。
  拜毕起身,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终于忍不住问道:
  “仙童,五庄观既是道家仙府,为何殿中不供三清四帝,只奉天地二字?”
  那道童正在擦拭香几上的浮灰,闻言动作一顿。
  面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法师有所不知。
  这两个字,上头的还当得起;下头的,还受不得家师的香火。”
  玄奘一怔:“这是何意?”
  “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
  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
  家师在家中供奉他们,怕他们消受不起。”
  此言一出,殿中为之一静。
  悟空第一个笑出声来,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俺老孙以为俺老孙会吹牛,不料你这小童儿更会吹!
  你师父比三清还大?比四帝还高?
  那你师父怎么不去做天帝,反倒在这荒山野岭里守着个破观?”
  那道童也不恼,只是将拂尘一摆,淡淡道:“大圣有所不知。
  做天帝有做天帝的烦恼,做地仙有做地仙的自在。
  家师不慕虚名,只求逍遥。
  这万寿山虽偏,却偏得清静。三界之中,能清静的地方可不多了。
  悟空的笑声渐渐收住,金睛在那道童面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玄奘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
  “仙童,贫僧几人赶了一程山路,腹中饥渴。
  不知观中可有米粮,借贫僧的锅灶一用?”
  那道童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笑道:“有,有。师父随我来。”
  说着引玄奘师徒穿过正殿,来到后头一座小院。
  院中有一座厨房,灶台锅碗一应俱全。
  院角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
  院东是一排厢房,房门半掩,隐见房中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椅。
  玄奘吩咐八戒去井边打水洗米,沙悟净去院中劈柴生火。
  悟空将白龙马拴在院中一棵树上。
  自己跳上屋顶,手搭凉棚四下张望。
  他嘴上说这五庄观清静自在,心中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厢房中,两个道童正在低声说话。
  那捧铜盆的道童唤做明月,擎拂尘的唤做清风。
  两人将房门掩了,从柜中取出一件物事来。
  那是一柄小小的金锤,锤头不过拇指大小,柄长二尺。
  通体以赤金铸成,金光灿然。
  另有一只丹盘,盘底垫着丝帕,帕子雪白,隐隐有灵气流转。
  清风将金击子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道:
  “明月师弟,师父临行时吩咐,只许打两个与那唐僧吃。
  可我看唐僧手下那三人,个个都不是善茬。
  这三个若知道咱们打了人参果只给唐僧吃,不给他们吃,怕是要闹出事来。”
  明月将丹盘端在手中,闻言眉头微皱:“师兄说得是。
  可师父分明说了,他那果子有数,只许与唐僧两个,不得多费。
  师父还特意嘱咐,须防备他手下人罗唣。
  咱们若多打了,师父回来如何交代?”
  清风叹了口气,将金击子在手中转了两转,道:“也罢,先打了再说。
  那唐僧若肯吃,咱们便端上去。
  他若不吃,咱们便自己吃了,也省得浪费。”
  两个道童计议已定,提了金击子和丹盘,出了厢房,往观后走去。
  穿过一道月门,是一片菜园。
  菜园中种着四时蔬菜,菠芹莙荽,葱蒜韭薤,青翠欲滴。
  过了菜园,又见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三个字【参果园】。
  清风取出钥匙开了石门,两人闪身进去,又将石门掩了。
  参果园中别有天地,正中一棵大树,青枝馥郁,绿叶阴森。
  那叶子似芭蕉又比芭蕉阔大,叶面上隐隐有金丝纹路流转。
  树干粗得七八人合抱不住,树冠高达千尺,遮天蔽日。
  树下泥土呈淡金之色,踩上去好似在云絮上一般。
  清风攀着树干,噌噌几下便上了树。
  他骑在一根横枝上,一手握着金击子,一手拨开枝叶,露出藏在叶底的果子来。
  那果子生得奇。
  一个个如三朝未满的婴孩,四肢俱全,五官皆备。
  闭着眼,拳着手脚,倒挂在枝头。
  微风过处,果子晃动,竟似活的一般。
  清风深吸一口气,将金击子对准一枚果子的蒂部,一敲。
  叮!
  那果子应声而落,明月在树下早已将丹盘端稳,丝帕托底。
  果子落在盘中,在丝帕上弹了一弹,旋即安静下来,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清风又敲了一枚,两枚果子稳稳落在丹盘中。
  他将金击子收入袖中,溜下树来,与明月一同回了前殿。
  殿中玄奘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口中默诵经文。
  忽闻一阵清香扑鼻,闻一闻便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睁开眼,看见丹盘中那两枚果子。
  白气氤氲,状若婴孩,四肢五官纤毫毕现,便是那眼皮上的睫毛也根根可数。
  玄奘面色骤变,双手连摇,身子往后便退。
  退到香几旁,背脊撞在朱红雕漆的香几上,将那黄金炉瓶震得晃了两晃。
  玄奘别过脸去,“贫僧乃是出家人,怎敢吃这孩童模样的东西?罪过,罪过!”
  清风将丹盘又往前递了半尺,笑道:“法师莫怕。
  此物闻一闻便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活四万七千年。
  凡人想见一面都难,法师何必推辞?”
  玄奘依旧不肯睁眼,只是摇头:“仙童莫要哄我。
  贫僧在金山寺出家二十余载,见过无数瓜果梨桃,何曾见过树上结出人来?
  这分明是哪户人家未满三朝的婴孩,被你们拿来当了果子。
  贫僧宁可口渴而死,也不敢吃这人口。”
  明月与清风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
  明月又将丹盘往前递了递,道:“法师若是不信,弟子剥开一枚与法师看看。
  这果子虽是孩童模样,内里却是果肉,并无筋骨血脉。”
  说着,明月取了一枚人参果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拈起一柄银刀,正要切开。
  玄奘站起身来,袈裟大袖一拂,险些将那丹盘打翻:
  “莫要动手!贫僧说了不吃便是不吃!
  你便是切开了,贫僧也只看作是血肉模糊的婴孩尸骸。
  速速拿走,莫要污了贫僧的眼!”
  这一声喝,倒把明月吓了一跳。
  他在五庄观修行了一千二百年,见过的仙佛神圣不计其数。
  便是那九天之上的天仙见了人参果,也要客客气气地道一声,不敢受。
  何曾见过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
  他将银刀收回袖中,看了清风一眼。
  清风微微摇头,将丹盘端了回去。
  两人出了正殿,转回耳房,将门掩了。
  明月将丹盘搁在桌上,望着那两枚人参果发愁:
  “师兄,这却如何是好?
  师父临行时千叮万嘱,说这果子是还旧日之情的,务必让唐僧吃了。
  可他偏偏不吃,咱们总不能硬塞进他嘴里去。”
  清风将拂尘挂在壁上,坐到桌旁,拈起一枚人参果端详了片刻,道:
  “这果子久放不得,若放久了便僵了,灵气散尽便成废物。
  与其白白糟蹋,不如你我一人一个,吃了也罢。
  师父回来问起,只说唐僧推辞不受,咱们怕果子坏了,便替师父消受了。”
  明月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起来:
  “师兄说得虽有道理,可师父临行时分明说了,这果子有数,不许咱们多吃。
  上回开园时大伙共吃了两个,如今树上只剩二十八个。
  若再吃两个,便只剩二十六个。师父回来查数,如何交代?”
  清风笑道:“你也忒老实了。
  师父去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方能回来。
  这十来日间,咱们随便编个由头便是。
  况且那唐僧自己不吃,又不是咱们不给他吃。
  便是师父知道了,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明月听他这般说,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他拿起一枚人参果,看了看那闭眼拳脚的模样,有些不忍下口。
  可那果子散发出的清香实在诱人。
  他咽了口唾沫,终究没能忍住,一口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下去,只觉满口生津,一股清气从喉间贯入丹田。
  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齐齐张开,舒泰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果肉入口即化,不用咀嚼便化作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周身。
  所过之处筋骨血肉都像被洗涤过一遍似的,说不出的清爽。
  清风也拿起另一枚,三两口便吃了个干净。
  两人吃完,相视一笑,都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似修为又涨了一截。
  明月将果核收好,抹了抹嘴,道:“师兄,这果子的滋味当真妙不可言。
  咱们吃了这一回,便是再修一千年也值了。”
  清风正要答话,忽然耳朵一动,面色微变。
  他伸手按住明月的肩膀,低声道:“噤声。”
  清风面色微变,将金击子往袖中一藏,向明月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耳房,沿着廊檐往东厨方向摸去。
  走了不过二十步,便见东厨的窗棂纸上映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臃肿肥大,两只耳朵在窗纸上支棱着,像两片蒲扇。
  清风将拂尘一摆,喝道:“什么人!”
  那黑影一抖,旋即缩了下去。
  清风明月抢步上前,推开东厨的门,却见灶台前空无一人。
  灶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锅里煮着半锅粟米粥。
  灶台边搁着一把菜刀,刀背上还沾着几片青菜叶子。
  窗棂半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呼呼作响。
  明月探头往窗外望了望,窗外是一片菜地。
  菜地里的菠菜长得正旺,月光下绿油油一片,并无半个人影。
  “怪了。”明月收回脑袋,挠了挠头,“方才明明看见有东西在动。”
  清风在灶台四周,寸寸扫去。
  他修行一千二百年,虽未证得太乙,却也将那望气之术练得颇有些火候。
  此刻他隐隐觉得,这东厨之中有一丝妖气。
  他循着那丝妖气走到灶台后头,低头一看,却见地上有一小片湿痕。
  那湿痕呈淡黄之色,隐隐泛着一丝油光。
  伸手一沾,滑腻腻的,凑到鼻端一闻,有股腥臊气。
  “这是什么?”明月凑过来,也伸手沾了一点,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
  清风站起身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面色渐渐凝重:“是妖涎。”
  明月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一番:
  “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
  “不是。”
  清风走到窗前,
  “那猴子若是想偷看,大可以变个苍蝇飞进来,何必趴在窗根底下露一对耳朵?”
  明月听到此处,面色一变:“那……那莫非是那个晦气脸的?”
  清风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晦气脸的不会偷看。那人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做不出鬼祟事。
  倒是那长嘴大耳的。
  虽说曾经做过天蓬元帅,可他那一身毛病,师父早就与咱们说过。
  贪财好色,好吃懒做,这八个字,师父说得分毫不差。”
  明月道:“那咱们去告诉唐僧,叫他好生管教徒弟。”
  清风摆了摆手:“不必。
  唐僧那和尚是个面皮薄的,咱们若去告状,反倒显得咱们小气。
  况且那呆子只在窗外偷看了几眼,也不曾偷了什么东西。
  咱们只当不知道,多加防备便是。”
  两个道童计议已定,将东厨的门掩了,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却说东厨后窗外那片菜地里。
  一丛菠菜后头,八戒正蹲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他旁边蹲着孙悟空,一只手搭在八戒肩上,另一只手捏着隐身诀。
  那隐身诀是七十二变中的一法,名为【隐介藏形】。
  使出来时,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便是大罗金仙也察觉不到分毫。
  方才清风明月进东厨探查时,两人便蹲在这菠菜后头。
  与那两个道童只隔着一堵墙,不过三尺远近。
  清风说妖涎二字,八戒吓得差点把舌头吞进肚里去。
  他方才趴在窗根底下,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嘴角淌下一缕涎水,滴在灶台后头的地上。
  待那两个道童走远了,孙悟空方才收了隐身诀,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
  “呆子!你干的好事!”
  八戒捂着耳朵,龇牙咧嘴,不敢叫出声来,压低嗓子:
  “猴哥轻些,轻些!俺老猪也不是故意的。
  俺本是来灶房寻些吃的,谁料走到窗根底下,闻见一股异香。
  那香味比蟠桃会上的蟠桃还勾人。
  俺便趴在窗缝上瞧了一眼,就一眼……”
  “一眼便瞧见那两个道童在吃婴孩?”孙悟空冷笑。
  八戒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方道:“猴哥,俺老猪说实话。
  那东西虽说长得像婴孩,可俺老猪瞧着,它身上没有活气。”
  此言一出,孙悟空倒是一怔。
  他松开揪着八戒耳朵的手,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你也瞧出来了?”
  八戒点头如捣蒜:“俺老猪虽说没猴哥那双金睛。
  可好歹也是太乙金仙,在天庭当了那些年的天蓬元帅,见的宝贝也不少。
  那东西周身灵气氤氲,闻一闻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舒泰了。
  可它就像庙里那泥塑木雕的菩萨,瞧着像人,实则是土石。”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眼中金光流转,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半晌,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俺老孙也觉得不对劲。
  那果子虽是灵根所结。
  可它的灵气里头,藏着一丝异样。
  那异样与咱们在黄风岭遇见的那些,是同一个来路。”
  八戒一听那三个字,浑身肥肉一哆嗦。
  他在黄风岭吃了大亏,被那三昧神风吹得七荤八素。
  如今听猴哥提起,不由得后脊发凉:“猴哥,你是说……那果子也有问题?”
  “俺老孙不敢断定。”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望着菜地外那片月光下的参果园围墙,
  “俺瞧着那人参果树,总觉得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俺的金睛照过去,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八戒听得心惊肉跳,扯着孙悟空的袖子道:
  “猴哥,那咱们赶紧去告诉师父,这五庄观不是好去处,趁早走为上计。”
  孙悟空却摇了摇头,毛脸上浮起罕见的郑重:
  “走不得。小和尚方才在殿上,你可知他为何死活不肯吃那果子?”
  八戒一怔:“师父说那果子像婴孩,不忍下口。”
  “那是说给道童听的。”
  孙悟空望着东厨方向,“俺老孙瞧得明白。
  小和尚从进了这五庄观,便一直默诵《心经》。
  诵经时,眉心那道火焰印记隐隐发亮。
  那印记发亮时,他便对外道之物格外敏锐。
  不肯吃那果子,是因为他感觉到那果子里头有东西。”
  八戒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他想起方才在正殿中,玄奘面对那两枚人参果时的反应。
  那和尚平日里温文尔雅,便是面对凶恶的妖魔也不曾失态。
  可方才他看见那人参果时,竟是面色大变,连连后退,险些将香几撞翻。
  那模样好似是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师父他……他感觉到了什么?”
  孙悟空看向菜地尽处那道石门。
  月光下,石门上,【参果园】泛着幽光。
  便在此时,东厨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八戒和孙悟空转头望去,却见沙悟净挑着两桶水从井边走来。
  沙悟净走到近前,将水桶搁在地上:
  “猴哥,二哥,俺方才在井边打水时,瞧见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孙悟空问道。
  “那井水深不见底,俺将桶放下去,足足放了百丈绳索方才触到水面。
  可俺将桶提上来时,却发现桶里的水……”
  他伸手指了指水桶。
  孙悟空和八戒低头望去。
  只见桶中井水清澈见底,月光映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乍一看并无异样。
  “你们细看。”
  孙悟空将金睛凝注水面,看了片刻,眉头一皱。
  那水面之下约莫三寸处,隐隐有一缕细细暗紫在游动。
  初看像是一条小虫,细看却又像是水本身的纹路。
  可孙悟空以金睛观之,却发现那暗紫纹路是一缕气。
  “这水……”八戒也瞧见了那缕暗紫,面色大变,“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沙悟净指了指井口:“俺问过那清风道童,他说这井是镇元大仙亲手所凿。
  井底直通地脉灵泉。
  五庄观中一切用水,浇菜,煮饭,烹茶,洒扫,皆取自这口井。”
  “如此看来,那井底下有什么东西。
  井水浇灌菜园,菜园挨着参果园。
  那东西的气息,便日复一日浸染人参果树。
  年深日久,那果子虽还是灵根所结,却已被渗入了骨髓。”
  沙悟净低声,“怪不得俺方才挑水时,总觉得那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俺。
  俺回头望了好几回,却什么也看不见。”
  三人站在月光下,面色皆有些凝重。
  自过了黄风岭,他们本以为那异域之物已远。
  谁料在这看似仙家福地的五庄观中,竟又嗅到了那股气息。
  便在此时,东厨的灯亮了。
  玄奘端着一盏油灯从正殿方向走来。
  他身披锦斓袈裟,眉心火焰印记隐隐泛出乌金光芒。
  “贫僧方才在殿中打坐时,诵了三遍《心经》。
  到第三遍时,莫名觉得心头一阵悸动。”
  他将油灯搁在一旁,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那人参果,贫僧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寒毛倒竖。
  那感觉,与黄风岭上那异域之风袭来时一般无二。
  只是这回,那感觉如同埋在土里的棺材板下头,有指甲在刮。”
  沙悟净听到此处,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他望着脚下那片砖地,莫名觉得那砖地像是一块裹尸布。
  裹着一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尸首。
  而那口井,便是裹尸布上的一个破洞。
  那缕暗紫之气,便是从破洞里渗出来的尸气。
  “师父。”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决然,“咱们要不要将此事告知那两个道童?”
  玄奘摇了摇头:“不可。
  那两个道童在五庄观住了千余年,日日饮用这井水,体内早已浸染了那东西的气息。
  只是他们自己浑然不觉罢了。
  你若告诉他们,他们非但不会信,反倒会觉得你在污蔑他家师父。”
  又道:“况且,那镇元大仙是何等人物?
  他在三界之中的辈分极高,连三清见了他都要称一声道友。
  他在这万寿山住了不知多少岁月,难道当真不知道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这话虽说得委婉,却点破了一桩要紧的事。
  镇元大仙不在观中,难不成并非偶然?
  “小和尚。”
  孙悟空龇牙一笑,“这镇元大仙不是什么好人啊。”
  “大圣莫要妄下定论。”
  玄奘双手合十,“贫僧只是觉得,这五庄观中发生的一切,不会那般简单。”
  八戒在一旁听了半晌,忍不住插嘴道:“师父,咱们不如趁早走罢。
  这地方阴森森的,俺老猪总觉得背脊发凉。”
  玄奘正要答话,孙悟空却抢先开了口。
  猴子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金睛之中闪过一丝锐芒:
  “呆子,俺老孙方才说了,走不得。
  小和尚不吃那果子,那两个道童自己吃了。
  果子里头有东西,他们吃进肚里去,只怕……”
  话未说完,便听得耳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随即便是明月急促的呼喊:“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四人相视一眼,拔步便往耳房跑去。
  到了耳房门口,却见房门大开,明月正跪在床前,双手摇着躺在地上的清风。
  清风仰面朝天,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冷汗呈暗紫之色。
  明月见四人进来,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急声道:
  “法师快来看看,师兄他方才睡下不久。
  忽然从床上翻落下来,便这般模样了!”
  玄奘上前几步,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清风的额头。
  如同摸在一块寒铁上。
  他翻开清风的眼皮,却见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悟空。”玄奘唤了一声。
  孙悟空上前,金睛在清风面上一扫,面色微变。
  他以金睛观之,只见清风丹田之中,那枚人参果所化的灵气,聚成一团。
  那团灵气中心,隐隐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米粒眼睛。
  “那果子在他肚子里活了。”孙悟空若有所思。
  明月面色惨白:“什么活了?师兄方才吃的是人参果!”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亮起一道金光,那金光顺着地面蔓延到清风身上,将清风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入体,清风丹田中那团灵气微微一滞。
  那只米粒大小的眼睛也随之闭阖。
  清风的面色却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俺老孙先封住他丹田。”
  孙悟空道,“这只眼睛尚未完全苏醒,俺老孙的封禁能压它几日。
  可要想彻底拔除,需得找到那东西的根源。”
  他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望向明月:
  “小童儿,你老实与俺老孙说,你家师父临走时,还交代了什么话?”
  问完那句话,金睛在明月面上转了一转,并未催促。
  玄奘已将清风扶到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又将油灯挪到床头。
  灯火映着那张蜡黄的脸,冷汗仍在不住地往外渗。
  沙悟净端了盆清水进来,将布巾浸湿敷在清风额头。
  那布巾贴上不过片刻便被染成了暗紫色。
  拧出来的水落在地上,将砖地烧出几个孔洞。
  明月怔怔望着那滩水渍,挤出几个字来:
  “师父临走时……只说不许多费,须防备他手下人罗唣。”
  “就这些?”孙悟空歪头盯着他。
  明月垂下头去,两只手在膝上绞成一团。
  过了许久,他哑声道:“还有一句。
  师父说,若唐僧不肯吃那果子,不必勉强。
  若他手下人起了贪念,也不必阻拦。”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镇元大仙临行前便已料到会有这一遭。
  他留下两个道童,两枚人参果,明面上是款待故人。
  暗地里却是在等一件事发生。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嗡鸣将众人思绪拉了回来。
  “小童儿,你师兄吃了果子便倒了,你方才也吃了一个,怎的你还站着?”
  明月闻言,莫名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不禁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童儿?”孙悟空金睛一凝。
  明月摆了摆手,勉力笑道:“无事,无事。只是有些反胃……”
  话未说完,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手背上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在皮肤底下,细如发丝,呈暗紫之色,顺着手背上的血脉缓缓游走。
  初时只有一条,转瞬之间便多了七八条,布满了整个手背。
  刹那间,明月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孙悟空出手如电,一把扣住明月的脉门。
  金箍棒同时往地上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