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63章 流沙弱水沉禅念 宝杖寒光洗孽尘
李晏立于云头,眸光穿透层层水雾,落在那条翻涌不休的大河之上。
  流沙河。
  原著之中,收了八戒之后,先有浮屠山乌巢禅师授《心经》,
  后有黄风岭黄风怪阻路,需请灵吉菩萨以定风珠降服。
  这两桩事过了,方才轮到流沙河收卷帘大将。
  可如今浮屠山不见踪影,黄风岭遥遥无期,流沙河却提前横在了取经路上。
  劫难的顺序变了。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映出西行之路的因果脉络。
  只见那条金线行至流沙河处,本该在后的劫数硬生生被提到了前面。
  而浮屠山与黄风岭的因果节点却被人以莫大法力向后推去。
  三处劫难的因果线纠缠在一处,如同被一只大手拧成了麻花。
  有人在重新编排取经的剧本。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能改动西行劫难顺序的,三界之中不超过一手之数。
  玉帝算一个,如来算一个,剩下那几位都是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可眼下这手法既不像是玉帝的旨意,也不像是如来的授意。
  反倒像是有第三方势力,趁着紫微大帝陨落,天道秩序松动的当口,悄悄伸进了一只手。
  他按下云头,落在流沙河畔一块礁石上。
  孙悟空正蹲在石碑前,金睛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晌,挠了挠腮。
  “这河有古怪。”
  说着,将金箍棒往河里一探。
  棒头刚触及水面。
  “嗤!”
  棒头上沾了一层暗红沙粒,附在棒头上不断蠕动,像是在啃噬棒身的金铁。
  “这沙子是活的。”
  孙悟空将棒头在石碑上磕了磕。
  那些沙粒落在地上,竟钻出几个细小的孔洞来,
  “俺老孙走遍四大部洲,从没见过这等怪沙。”
  玄奘翻身下马,走到河边,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他望向水面。
  只见河水虽浑浊,却能隐约看见河底沉着无数白骨。
  那些白骨层层叠叠,不知积了多少年。
  有的已被沙粒啃噬得千疮百孔,有的却还泛着莹莹白光,显是刚沉下去不久。
  “阿弥陀佛。”玄奘面色微白,“这河中不知葬了多少人命。”
  八戒扛着钉耙走到河边,望着那湍急的水流,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嘴唇翕动道:“师父,俺老猪……俺老猪认得这条河。”
  “哦?”玄奘转身望向他,“八戒,你认得此处?”
  八戒点了点头,那张憨肥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郑重:“师父有所不知。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曾奉旨巡查天下水脉。
  这流沙河乃天下弱水汇聚之地,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便是神仙腾云驾雾从河上过,也会被弱水吸下去。
  当年俺老猪带着天河水兵巡到此处,便觉这河底有一股极重的怨气,
  比忘川河里的冤魂还要浓上三分。”
  “后来俺老猪被贬下凡,这才知道这流沙河里住着一个妖怪。
  那妖怪本是天庭的卷帘大将,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被玉帝贬下凡间,困在这流沙河中。
  每七日受飞剑穿胸之苦,饥寒难忍时便爬上岸来吃人。”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声道:“也是个可怜人。”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可怜便可吃人?
  那些被他吃掉的行人,难道便不可怜?”
  玄奘默然。
  便在此时,流沙河中央的浪涛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足有百丈来高。
  水柱之中跃出一道人影。
  那人生的青面獠牙,赤发披肩,脖颈上挂着九个骷髅头串成的项圈。
  手中握着一柄降妖宝杖,一双赤目扫过岸上众人,随即震天咆哮。
  “呔!何方来者,竟敢在流沙河边窥探!”
  那妖怪吼声如雷,震得河面炸起层层浪涛。
  他目光落在玄奘身上,眼珠一转,喉结滚动了几下:“和尚?
  好!好!俺老沙已饿了多日,今日正好拿你这细皮嫩肉的和尚打打牙祭!”
  话音未落,便化作一道黑风,张牙舞爪地向玄奘扑来。
  孙悟空哼了一声,将金箍棒往身前一横,挡住那妖怪去路:
  “你这孽障好大的口气!想吃小和尚,先问过俺老孙这根棒子!”
  那妖怪被金箍棒拦住去路,也不答话,抡起降妖宝杖便打。
  金箍棒与降妖宝杖撞在一处,震得河岸的碎石不断滚落。
  悟空与那妖怪你来我往,杖来棒往,转眼间便斗了二十余合。
  那妖怪渐渐力怯,虚晃一杖,转身便要往河里跳。
  “哪里走!”
  孙悟空大喝一声,一个筋斗翻到河面上空。
  金箍棒迎风便涨,化作一根通天巨柱,照着河面一棒打下。
  轰!
  流沙河被这一棒打得从中断开,露出了河底的景象。
  玄奘望见河底的景象,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片尸骨堆积而成的平原。
  数以万计的骸骨层层叠叠地铺在河床上。
  有的已化作白骨,有的正在腐烂。
  还有的眼珠还在转动,嘴唇还在翕动。
  而在那片尸骨平原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物体。
  那东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孔洞中不断涌出细如针尖的暗红沙粒。
  正是流沙河中那些活沙的源头。
  更可怖的是,那团暗红色物体的顶端长着一张巨大的嘴。
  那张嘴正缓缓开合。
  开合间,便有无数细小的触须从嘴中伸出,卷住河底那些骸骨,塞回嘴中咀嚼。
  骨渣从嘴角簌簌落下,又被那些暗红沙粒拖回孔洞之中。
  玄奘双手合十,嘴唇哆嗦,诵起了《往生咒》。
  八戒握紧九齿钉耙,盯着那团暗红之物,喉结上下滚动。
  他认得这东西。
  当年他以天蓬元帅之身巡查流沙河时,便感应到河底有一股极重的怨气。
  他当时以为那是无数溺亡者的冤魂凝聚而成。
  如今才明白,那怨气不过是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罢了。
  孙悟空从河面上空落下,金睛盯着那团暗红之物,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东西?俺老孙在修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怪物。”
  “因为它本就不属于三界。”
  一道青袍身影从礁石上飘然落下,正是李晏。
  他负手立于河岸边,眸光落在那团暗红之物上。
  以因果之眼观之,只见那东西的本体,是一团凝实到了极致的怨念。
  那怨念与寻常冤魂的怨气截然不同。
  它是无数死者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方式死去时,怨气被强行聚合在一处,历经千万年凝炼而成。
  更蹊跷的是,那团怨念深处隐隐有一道裂隙的痕迹。
  那裂隙早已弥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显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裂隙中爬出来,与这怨念融为了一体。
  “卷帘大将。”李晏向那妖怪唤道。
  那妖怪正欲趁孙悟空分神之际钻进沙中,听到这三个字,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来,赤目之中满是惊愕:“你……你唤俺什么?”
  “卷帘大将。”
  李晏重复了一遍,“你颈上挂着的九颗骷髅,是你这一路上遇见的取经人吧?”
  卷帘大将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骷髅项圈,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河底那团暗红之物骤然翻涌起来。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沙柱冲天而起。
  沙柱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呈死灰之色,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李晏眸光一凝。
  他认得这只眼睛的气息。
  纯粹的死亡,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它只是让一切活着的东西死去,仅此而已。
  “死亡使者。”李晏缓缓吐出四个字。
  那只死灰色的眼睛转向李晏。
  紧接着,卷帘大将浑身震颤起来。
  他双手抱头,口中惨叫竟与沙粒中,传出的呜咽声一般无二。
  “俺……俺的头!”
  卷帘大将跪倒在地,双手抓住头顶的赤发。
  指甲嵌入头皮,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它在叫俺!它……它让俺吃了那和尚!吃了那和尚!”
  孙悟空面色一变,将金箍棒横在玄奘身前。
  八戒也将九齿钉耙握得更紧了些,护在玄奘另一侧。
  李晏望着痛苦挣扎的卷帘大将,心中已有了计较。
  卷帘大将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正在发暗红之光。
  那东西通过这九颗骷髅头,与卷帘大将建立了联系,借此操控他的心志。
  “大圣。”李晏道,“将卷帘大将颈上的骷髅取下来。”
  孙悟空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到了卷帘大将面前,探手去抓那串骷髅项圈。
  卷帘大将却如同疯魔一般,抡起降妖宝杖向孙悟空砸去。
  这一杖力道极大,将河岸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俺……俺控制不住!”
  卷帘大将嘶吼,赤目之中既有疯狂也有恐惧,
  “那东西在俺脑子里!它……它让俺杀了你们!”
  孙悟空避开杖击,反手一棒打在卷帘大将手腕上。
  降妖宝杖脱手飞出,插在河岸的碎石中。
  猴子趁机一把抓住那串骷髅项圈,用力一扯。
  骷髅项圈纹丝不动。
  “咦?”
  孙悟空低头一看。
  只见那九颗骷髅头的眼窝中,不知何时已长出了暗红色的触须。
  那些触须扎进卷帘大将脖颈的血肉之中,与颈椎纠缠在一处。
  强行扯断,卷帘大将的脖子也得跟着断。
  便在此时,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发出呜咽。
  那呜咽穿透了流沙河的弱水,直接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玄奘只觉心头一闷,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嘴角。
  八戒面色发白,握着钉耙的手抖个不停。
  便是孙悟空,也觉得灵台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竟开始重影。
  唯有李晏面色如常。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枚太阴玉璧亮起。
  月华从玉璧中涌出,化作一道银白光幕,将众人笼罩其中。
  那呜咽撞在光幕上,被月华层层削弱,最终化作清风拂面的微响。
  “太阴月华,专克死寂之气。”
  李晏淡淡道,随即将太阴玉璧向空中一抛。
  玉璧悬在半空,放出万道月华。
  所过之处,那些暗红沙粒如同被火烧灼一般,冒出白烟。
  沙粒中的呜咽声愈发凄厉,却无法穿透月华的屏障。
  卷帘大将沐浴在月华之中,脖颈上那些暗红触须剧烈收缩。
  他痛得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赤目之中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趁现在。”
  孙悟空眼疾手快,金箍棒化作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
  刀锋沿着骷髅项圈与卷帘大将脖颈之间的缝隙一划。
  月华涌入缝隙之中,将那些暗红触须一根根烧断。
  九颗骷髅头落在地上。
  咚——
  骷髅头一离身,卷帘大将整个人便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赤目之中的疯狂已退去了大半,化为深深疲惫。
  “多谢……多谢道长。”
  他颤声道,
  “俺被这东西困了数百年,日日受它驱使,吃人无数……俺早就不想活了。
  可它不让俺死。
  每回俺想自尽,它便用飞剑穿俺的心,让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晏望着他,道:“你方才说飞剑穿心,那飞剑是谁的?”
  卷帘大将一怔,随即答道:“是玉帝的刑罚。
  俺打碎了琉璃盏,玉帝将俺贬下凡间,命飞剑每七日穿俺胸腹百余下……”
  “你亲眼见过玉帝下这道旨意?”
  卷帘大将一怔,赤目之中浮现出片刻茫然。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俺……俺记不清了。”
  “记不清?”孙悟空收了金箍棒,跳到卷帘大将面前,金睛盯着他,
  “你这呆子,连自己怎么被贬的都记不清?”
  卷帘大将双手抱头,额上青筋暴起。
  他喃喃道:
  “俺记得蟠桃会上打碎了琉璃盏……记得玉帝震怒……记得飞剑穿胸的疼……
  可俺不记得是谁传的旨意,也不记得是哪位天将押俺上的斩妖台。
  俺只记得疼,只记得饿,只记得那东西在俺脑子里说话……”
  他说到此处,浑身颤抖不止,赤目之中涌出两行血泪。
  那血泪顺着青面獠牙淌下来,滴在河岸的碎石上,将碎石蚀出缕缕白烟。
  李晏心中了然。
  卷帘大将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
  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琉璃盏虽是宝物,终究不过是一只酒杯。
  天庭之中比这更贵重的宝物多的是,打碎一只琉璃盏便要受飞剑穿胸之刑,
  还要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
  这等刑罚便是犯了天条的大罪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卷帘大将乃玉帝近臣。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伴君之臣犯了过错,往往也有回旋的余地。
  玉帝若要重罚卷帘大将,何必用飞剑穿胸这般酷烈的手段?
  一道旨意贬下凡间也就是了。
  飞剑穿胸,七日一次,这分明是要让卷帘大将活着受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能让玉帝下这道旨意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李晏将目光投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
  那东西缓缓蠕动,顶端那张巨嘴一开一合。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涌出,在河水中翻涌不休。
  那只死灰色的眼睛隔着浑浊的弱水,冷冷注视着岸上的众人。
  “死亡使者。”李晏道,“你寄居流沙河底多少年了?”
  那死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河底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似人语,听起来嘎吱嘎吱。
  那嘎吱声汇聚成一段断断续续的话:“吾……记……不得。吾只记得……饿。”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这怪物吃了满河的人,还喊饿?”
  “吃……不饱。”
  那声音道,“那些人……入口便化了。他们的骨……不香。
  要……要他的骨。”
  沙柱之中伸出一条粗如磨盘的触须,触须末梢直指玄奘。
  玄奘被那触须一指,只觉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双手合十,低诵佛号,袈裟上的七宝泛起淡淡佛光,将那寒意挡在三尺之外。
  李晏望着那条触须,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死亡使者与他先前遭遇的那些异域存在都不相同。
  摩云岭的混沌触须是混乱无序。
  寒涧的低语意志是蛊惑人心。
  鹰愁涧的孽镜是以罪孽为刃。
  观音禅院的无相是寄贪而生。
  广寒宫的太阴之眼是死寂侵蚀。
  眼前这东西的根源,是饿。
  它在流沙河底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无数人,却从未吃饱。
  原来嘛,它是饿鬼道中诞生的一缕不灭执念,被某个存在从六道轮回中剥离出来,注入了一缕异域气息,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卷帘大将。”李晏转向那跪在地上的妖怪,
  “你在流沙河中这些时日,可曾见过河底有什么异样?”
  卷帘大将抬起头来,赤目之中痛苦与清明交织。
  他咬紧牙关,努力回想:“俺……俺记得有一回,大约是百年前,河底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涌出好多黑水,黑水里有东西在游。
  那东西游过之处,河底的沙石都变成了活物,开始啃噬一切能啃的东西。”
  “那道缝后来如何了?”
  “俺不知道。
  俺当时头疼欲裂,只看见那东西钻进河底的淤泥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俺醒来,河底的裂缝已经不见了,但那团东西却大了许多。”
  李晏微微颔首。
  果然如此。
  这死亡使者并非一开始就在流沙河底。
  它是百年前才从一道裂隙中爬出来的。
  而那裂隙出现的时间,正好与卷帘大将被贬下凡的时间相差不远。
  这绝非巧合。
  有人在天庭动了手脚,将卷帘大将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
  又在流沙河底撕开一道裂隙,将死亡使者放了进来。
  卷帘大将成了死亡使者的宿主,也是看守。
  他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既是死亡使者控制他的媒介,也是死亡使者汲取流沙河中亡灵之力的法器。
  而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在取经路上布下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可以随时启用,用来拦截取经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那团疑云愈发浓重。
  紫微大帝陨落之后,他原以为那背后布局之人会暂时收敛。
  谁料对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连取经路的劫难顺序都被强行改动。
  浮屠山与黄风岭被推到后面,流沙河被提到前面。
  这分明是在打乱取经的节奏,让取经人措手不及。
  “卷帘大将。”李晏道,“你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是从何处得来的?”
  卷帘大将低下头,望着地上那串骷髅项圈。
  九颗骷髅头泛出幽幽磷光。
  眼窝中那些暗红触须已被月华烧成了灰烬,只剩空荡荡的黑洞。
  “是……是俺吃的取经人。”
  声音低了下去,
  “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这样做了,心里便舒坦一些。”
  “是它让你做的。”
  李晏指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它需要取经人的头骨。
  取经人乃金蝉子转世,其头骨蕴含佛门大愿之力。
  这九颗头骨,便是它在流沙河中布置的九幽聚魂阵。”
  话音落下,右手五指张开,向那九颗骷髅头虚按一掌。
  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将那九颗骷髅头笼罩其中。
  骷髅头在五色光华中震颤不止,凄厉嘶鸣。
  紧接着,九道黑烟从骷髅头的眼窝中窜出,化作九张扭曲的面孔,向李晏扑来。
  那九张面孔狰狞可怖,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模样,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
  他们在流沙河中被卷帘大将吃掉,头骨被串成项圈。
  魂魄被困在阵中,日夜受死亡使者的侵蚀,早已化作了厉鬼。
  李晏望着那九张面孔,面上无喜无悲。
  他左手掐了一个度亡诀,右手取出一枚玉符。
  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山水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度字。
  他将玉符向空中一抛,玉符炸裂,化作漫天青碧光雨。
  光雨洒落在那九张面孔之上。
  厉鬼面上的狰狞渐渐消退,化为解脱后的释然。
  他们向李晏合十一礼,随即化作九道青烟,消散在月华之中。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向那九道消散的青烟深深一躬。
  他直起身来时,眼中已泛起了泪光。
  卷帘大将望着这一幕,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
  那九颗骷髅头是他这数百年来的罪证,也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
  如今骷髅头被毁,九幽聚魂阵被破,死亡使者对他的控制力随之大减。
  他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
  “道长……俺……俺该怎么做?”
  卷帘大将抬起头,赤目之中露出了希冀之色。
  李晏望着他,道:“你被贬下凡之前,在天庭担任何职?”
  “俺是卷帘大将。”
  “卷帘大将。”
  李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帘者,隔也。
  你替玉帝卷帘,隔开的是殿内与殿外,天界与凡尘。
  你守的是门户,护的是界限。
  可你自己却越过了界限,被人从殿内扔到了凡尘,从守门人变成了阶下囚。”
  卷帘大将闻言,身子一震。
  是啊,帘卷起来,界限便没了。
  “你困在流沙河中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夜夜受死亡使者的蛊惑。
  你吃人,你杀人,你将取经人的头骨串成项圈。
  你做了无数恶事,犯下了无边罪孽。”
  李晏的声音平淡,“但有一桩事,你从未做过。”
  “什么?”
  “你从未为自己辩解。”
  卷帘大将怔住了。
  “你从未说过自己冤枉。从未说过那琉璃盏不是你打碎的,从未说过那道旨意不是玉帝亲下的,从未说过这流沙河中的东西是被人放进来的。你只是默默承受,默默活着,默默等待。”
  李晏望着他,“你在等什么?”
  卷帘大将的嘴唇哆嗦了许久,方才挤出几个字来:“俺……俺在等一个人。”
  “等谁?”
  “俺不知道。俺只知道,会有人来。会有人告诉俺,俺是谁。”
  话音落下,流沙河的水声都静了一瞬。
  李晏望着眼前这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卷帘大将,玉帝近臣,天庭的守门人。
  他被贬下凡间数百年,受尽折磨,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那份执念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你方才说,你记不清是谁传的旨意,也记不清是哪位天将押你上的斩妖台。
  那你可还记得,是谁替你求的情?”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电光般的光亮。
  “是……是太白金星。”
  他喃喃道,“俺想起来了。
  是太白金星替俺求情,将斩妖台上的死罪改成了贬下凡间。
  俺当时还纳闷,太白金星与俺素无交情,为何要替俺求情……”
  “那是因为太白金星看出了蹊跷。”
  李晏道,“他虽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却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他替你求情,是想替你留一条活路,也给日后查明真相留一个机会。”
  卷帘大将闻言,眼中血泪又涌了出来。
  他伏在地上,向东方天庭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叩完了头,他直起身来,望着李晏:
  “道长,俺愿意随您一同降服这河底的怪物。
  俺被困在此处数百年,与它朝夕相处。它有什么弱点,俺一清二楚。”
  李晏微微颔首:“讲。”
  “那东西怕月光。
  每逢月圆之夜,它便会潜入河底最深处,将自身埋在淤泥之中,不敢出来。
  俺起初以为它是怕冷,后来才发现,它是怕月光照到它的本体。”
  “还有呢?”
  “它怕金铁之声。
  有一回,俺在水中磨降妖宝杖,杖刃与石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传到河底,
  那东西便剧烈翻涌,搅得整条流沙河都翻了天。”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月光是太阴之精,专克死寂之气。
  金铁之声属庚金,庚金主杀伐,能破阴邪。
  死亡使者之所以怕这两样东西,与它本体那缕饿鬼道执念有关。
  饿鬼道中受苦的众生,常年不见日月之光,不闻金铁之声。
  因为它们腹大如鼓,咽喉却细如针孔,永远吃不饱,时时在挨饿。
  月光和金铁之声对它们而言,是两种酷刑的象征。
  月光让它们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影子。
  金铁之声让它们想起生前享用过的美食盛器。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头亮起五色光华。他望向孙悟空:“大圣,借金箍棒一用。”
  孙悟空将金箍棒递过来。
  李晏接过金箍棒,将杖头与棒身一碰。
  金箍棒乃定海神珍铁,太上老君亲手炼制,庚金之气浓郁无比。
  杖头上那团五色光华与庚金之气一触,便化作一片五色音波,向流沙河底扩散而去。
  音波过处,河水沸腾。
  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剧烈翻涌起来。
  顶端那张巨嘴一张一合,刺耳嘶鸣。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在河水中疯狂乱窜。
  可那些沙粒刚一触及音波,便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在半空。
  随即化作齑粉落下。
  “它在怕。”卷帘大将盯着河底的动静,“俺从未见它这般慌张过。”
  李晏将太阴玉璧向空中一抛。
  玉璧悬在流沙河上空,放出万道月华。
  月华穿透浑浊的弱水,照在河底那团暗红之物上。
  那东西被月华一照,惨叫连连。
  它的本体在月华中剧烈收缩,表面那些孔洞纷纷闭合。
  暗红沙粒从闭合的孔洞中挤出来,在河水中化作缕缕黑烟。
  顶端那只死灰色的眼睛不断眨动。
  眨动间,有大量死寂之气从中涌出。
  “吾……与尔……无冤无仇。”
  那声音嘎吱嘎吱地响着,“尔为何……要害吾?”
  “你盘踞流沙河底数百年,吃了无数人命。”
  李晏淡淡道,“那些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吃他们?”
  “吾……饿。”
  “李晏将竹杖向河底一指,
  “你饿,是因为你的本体是一缕饿鬼道的执念。
  正是因此。你的饿,是天道对贪得无厌者的惩罚。”
  那死灰色的眼睛随之睁大。
  这是它第一次被人叫破本体的来历。
  那个将它从饿鬼道中剥离出来的存在,在它体内注入了一缕异域气息,
  让它变成了一个既不属于三界又不属于异域的怪物。
  “尔……知道什么?”
  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冷静,“吾不是饿鬼!
  吾不是那些低贱的东西!吾是……吾是……”
  “你是什么?”
  死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
  它是饿鬼道的执念,却被改造成了异域的爪牙。
  它吃人,杀人,吞噬亡灵,可它从未问过自己是谁。
  那缕异域气息改变了它的本相,也模糊了它的记忆。
  它只记得饿,只记得吃,却忘了自己为何而饿,为何而吃。
  李晏将竹杖往河岸边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化作五道锁链,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缚去。
  死亡使者想要挣扎,可月光和金铁之音已将它本体的力量压制了大半。
  五道锁链缠上它的身躯。
  锁链上的五行之力沿着那些孔洞渗透进去,开始从内部炼化它的本体。
  “卷帘大将。”
  李晏头也不回,“你说过,要随贫道一同降服此物。现在,该你了。”
  卷帘大将站起身来,握住降妖宝杖。
  他望着河底那团被五色锁链缚住的东西,赤目之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怪物困了他数百年,日日在他脑中低语,夜夜让他承受飞剑穿心之苦。
  他恨它入骨,却也怕它入骨。
  可望着它被锁链缚住的模样,心中却涌起复杂之感。
  它其实和他一样,都是被人从自己该待的地方扔到了不该待的地方。
  卷帘大将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纵身跃入流沙河中。
  弱水淹没了他青面獠牙的身影。
  片刻后,河底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那团暗红之物剧烈翻涌。
  卷帘大将的降妖宝杖正一杖接一杖地砸在它的本体上。
  期间,不断有大量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出。
  那些沙粒在月华的照耀下化为黑烟,又在五色音波的涤荡下化为虚无。
  死亡使者的嘶鸣声在河底回荡。
  涌出大量死寂之气,试图向卷帘大将反扑。
  可卷帘大将不管不顾,只是一杖接一杖地砸下去。
  “这一杖,替那九位取经人!”
  “这一杖,替流沙河中那些被你吃掉的行人!”
  “这一杖,替俺这数百年受的飞剑穿心之苦!”
  “这一杖,”
  卷帘大将将降妖宝杖高举过头,“替俺自己!”
  轰!
  降妖宝杖砸在那团暗红之物的正中央。
  一道裂纹从杖刃处炸开,沿着它的本体飞速扩散。
  随即,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河床上。
  河岸边,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八戒握着钉耙,那张憨肥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晏收回五色锁链,将太阴玉璧和竹杖一并收入袖中。
  他望着河底那些正在被月华净化的碎片,眸光微微一凝。
  那些碎片之中,有一片约莫巴掌大小的暗红结晶,正在缓缓下沉。
  与其他碎片不同,这片结晶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李晏伸出右手,五指凌空一抓。
  结晶破水而出,落入掌心。
  只觉入手冰凉,表面光滑。
  上面隐隐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披玄色道袍,头戴星冠,面容模糊不清。
  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辨。
  青金之色,眼瞳之中有周天星斗在缓缓旋转。
  李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结晶是死亡使者本体的核心碎片。
  而碎片中映出的这道人影,与紫微大帝体内那缕混沌遗存所化的虚影一模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紫微帝令,将结晶与帝令并排放在掌心。
  帝令泛起紫金光芒,结晶中的暗红纹路也随之亮起。
  两者之间存在极为隐秘的共鸣。
  有人在借用死亡使者的眼睛,监视流沙河的一切。
  而死亡使者被灭之后,那眼睛的主人便失去了对流沙河的掌控。
  李晏将结晶和帝令一并收入袖中,不动声色地望向西方天际。
  对方能在取经路上布下缜密棋局,必然对西行之路的每一处关隘了如指掌。
  取经路上的八十一难,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盘棋。
  而棋局的终点,恐怕不只是灵山。
  便在此时,河面炸开一道水柱。
  卷帘大将从水柱中跃出,落在河岸上。
  他浑身湿透,降妖宝杖上沾满了暗红沙粒。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是数百年来的头一回。
  “道长,那东西……死了。”
  “死得好!”
  孙悟空上前一把拍在卷帘大将肩头,拍得他一个踉跄,
  “你这呆子,方才在河底那一杖打得漂亮!
  俺老孙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杖砸下去,那怪物的眼珠子都飞出来了。”
  卷帘大将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躲开。
  他转向李晏,双膝跪地,叩了三个头:
  “道长替俺破了骷髅项圈,又替俺除了河底那怪物。
  道长的大恩大德,俺无以为报。
  道长若有用得着俺的地方,只管吩咐。”
  李晏扶起他,道:“不必谢贫道。
  你能从死亡使者的控制中挣脱出来,靠的是你自己的意志。
  这数百年来,你在流沙河中受尽折磨,却从未忘记自己是谁。
  这份执念,便是你的道心。”
  卷帘大将闻言,赤目之中涌起层层波澜。
  他望着自己那双长满了鳞片的手。这双手杀了无数人,也困住了他自己。
  他不知该恨这双手,还是该恨让这双手杀人的人。
  便在此时,玄奘走上前来。
  他向卷帘大将合十一礼,温声道:“施主,贫僧有一言相询。”
  卷帘大将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
  玄奘的目光澄澈,既无半分畏惧,也无半分鄙夷。
  “施主方才说,你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会告诉你你是谁的人。
  贫僧不知那人是谁。
  但贫僧清楚,施主困在流沙河中这许多年,受尽苦楚,却从未放下心中的执念。”
  卷帘大将怔住了。
  玄奘继续道:“菩萨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施主在流沙河中这许多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夜夜受那怪物的蛊惑。
  可施主始终没有变成它。
  这便是施主的佛性。”
  卷帘大将闻言,望着那张年轻却坚定的面孔,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法师。”卷帘大将双膝跪地,向玄奘叩了一个头,
  “俺愿拜法师为师,随法师西天取经,护法师一路周全。”
  玄奘连忙扶起他,笑道:“好,好。
  贫僧今日又得一得力弟子,实乃幸事。”
  他取出戒刀,替卷帘大将剃去头顶那蓬乱的红发。
  红发簌簌落下,露出头顶九个戒疤。
  玄奘望着那九个戒疤,心中微微一动。
  他曾在佛经中见过一段记载,灵山受戒,戒疤九点。
  这戒疤与寻常僧人头顶的戒疤不同,这是菩萨戒的印记。
  卷帘大将在天庭为将,却受过佛门的菩萨戒。
  这其中恐怕另有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