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立于云头,眸光穿透层层水雾,落在那条翻涌不休的大河之上。
流沙河。
原著之中,收了八戒之后,先有浮屠山乌巢禅师授《心经》,
后有黄风岭黄风怪阻路,需请灵吉菩萨以定风珠降服。
这两桩事过了,方才轮到流沙河收卷帘大将。
可如今浮屠山不见踪影,黄风岭遥遥无期,流沙河却提前横在了取经路上。
劫难的顺序变了。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映出西行之路的因果脉络。
只见那条金线行至流沙河处,本该在后的劫数硬生生被提到了前面。
而浮屠山与黄风岭的因果节点却被人以莫大法力向后推去。
三处劫难的因果线纠缠在一处,如同被一只大手拧成了麻花。
有人在重新编排取经的剧本。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能改动西行劫难顺序的,三界之中不超过一手之数。
玉帝算一个,如来算一个,剩下那几位都是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可眼下这手法既不像是玉帝的旨意,也不像是如来的授意。
反倒像是有第三方势力,趁着紫微大帝陨落,天道秩序松动的当口,悄悄伸进了一只手。
他按下云头,落在流沙河畔一块礁石上。
孙悟空正蹲在石碑前,金睛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晌,挠了挠腮。
“这河有古怪。”
说着,将金箍棒往河里一探。
棒头刚触及水面。
“嗤!”
棒头上沾了一层暗红沙粒,附在棒头上不断蠕动,像是在啃噬棒身的金铁。
“这沙子是活的。”
孙悟空将棒头在石碑上磕了磕。
那些沙粒落在地上,竟钻出几个细小的孔洞来,
“俺老孙走遍四大部洲,从没见过这等怪沙。”
玄奘翻身下马,走到河边,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他望向水面。
只见河水虽浑浊,却能隐约看见河底沉着无数白骨。
那些白骨层层叠叠,不知积了多少年。
有的已被沙粒啃噬得千疮百孔,有的却还泛着莹莹白光,显是刚沉下去不久。
“阿弥陀佛。”玄奘面色微白,“这河中不知葬了多少人命。”
八戒扛着钉耙走到河边,望着那湍急的水流,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嘴唇翕动道:“师父,俺老猪……俺老猪认得这条河。”
“哦?”玄奘转身望向他,“八戒,你认得此处?”
八戒点了点头,那张憨肥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郑重:“师父有所不知。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曾奉旨巡查天下水脉。
这流沙河乃天下弱水汇聚之地,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便是神仙腾云驾雾从河上过,也会被弱水吸下去。
当年俺老猪带着天河水兵巡到此处,便觉这河底有一股极重的怨气,
比忘川河里的冤魂还要浓上三分。”
“后来俺老猪被贬下凡,这才知道这流沙河里住着一个妖怪。
那妖怪本是天庭的卷帘大将,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被玉帝贬下凡间,困在这流沙河中。
每七日受飞剑穿胸之苦,饥寒难忍时便爬上岸来吃人。”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声道:“也是个可怜人。”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可怜便可吃人?
那些被他吃掉的行人,难道便不可怜?”
玄奘默然。
便在此时,流沙河中央的浪涛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足有百丈来高。
水柱之中跃出一道人影。
那人生的青面獠牙,赤发披肩,脖颈上挂着九个骷髅头串成的项圈。
手中握着一柄降妖宝杖,一双赤目扫过岸上众人,随即震天咆哮。
“呔!何方来者,竟敢在流沙河边窥探!”
那妖怪吼声如雷,震得河面炸起层层浪涛。
他目光落在玄奘身上,眼珠一转,喉结滚动了几下:“和尚?
好!好!俺老沙已饿了多日,今日正好拿你这细皮嫩肉的和尚打打牙祭!”
话音未落,便化作一道黑风,张牙舞爪地向玄奘扑来。
孙悟空哼了一声,将金箍棒往身前一横,挡住那妖怪去路:
“你这孽障好大的口气!想吃小和尚,先问过俺老孙这根棒子!”
那妖怪被金箍棒拦住去路,也不答话,抡起降妖宝杖便打。
金箍棒与降妖宝杖撞在一处,震得河岸的碎石不断滚落。
悟空与那妖怪你来我往,杖来棒往,转眼间便斗了二十余合。
那妖怪渐渐力怯,虚晃一杖,转身便要往河里跳。
“哪里走!”
孙悟空大喝一声,一个筋斗翻到河面上空。
金箍棒迎风便涨,化作一根通天巨柱,照着河面一棒打下。
轰!
流沙河被这一棒打得从中断开,露出了河底的景象。
玄奘望见河底的景象,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片尸骨堆积而成的平原。
数以万计的骸骨层层叠叠地铺在河床上。
有的已化作白骨,有的正在腐烂。
还有的眼珠还在转动,嘴唇还在翕动。
而在那片尸骨平原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物体。
那东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孔洞中不断涌出细如针尖的暗红沙粒。
正是流沙河中那些活沙的源头。
更可怖的是,那团暗红色物体的顶端长着一张巨大的嘴。
那张嘴正缓缓开合。
开合间,便有无数细小的触须从嘴中伸出,卷住河底那些骸骨,塞回嘴中咀嚼。
骨渣从嘴角簌簌落下,又被那些暗红沙粒拖回孔洞之中。
玄奘双手合十,嘴唇哆嗦,诵起了《往生咒》。
八戒握紧九齿钉耙,盯着那团暗红之物,喉结上下滚动。
他认得这东西。
当年他以天蓬元帅之身巡查流沙河时,便感应到河底有一股极重的怨气。
他当时以为那是无数溺亡者的冤魂凝聚而成。
如今才明白,那怨气不过是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罢了。
孙悟空从河面上空落下,金睛盯着那团暗红之物,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东西?俺老孙在修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怪物。”
“因为它本就不属于三界。”
一道青袍身影从礁石上飘然落下,正是李晏。
他负手立于河岸边,眸光落在那团暗红之物上。
以因果之眼观之,只见那东西的本体,是一团凝实到了极致的怨念。
那怨念与寻常冤魂的怨气截然不同。
它是无数死者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方式死去时,怨气被强行聚合在一处,历经千万年凝炼而成。
更蹊跷的是,那团怨念深处隐隐有一道裂隙的痕迹。
那裂隙早已弥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显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裂隙中爬出来,与这怨念融为了一体。
“卷帘大将。”李晏向那妖怪唤道。
那妖怪正欲趁孙悟空分神之际钻进沙中,听到这三个字,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来,赤目之中满是惊愕:“你……你唤俺什么?”
“卷帘大将。”
李晏重复了一遍,“你颈上挂着的九颗骷髅,是你这一路上遇见的取经人吧?”
卷帘大将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骷髅项圈,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河底那团暗红之物骤然翻涌起来。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沙柱冲天而起。
沙柱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呈死灰之色,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李晏眸光一凝。
他认得这只眼睛的气息。
纯粹的死亡,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它只是让一切活着的东西死去,仅此而已。
“死亡使者。”李晏缓缓吐出四个字。
那只死灰色的眼睛转向李晏。
紧接着,卷帘大将浑身震颤起来。
他双手抱头,口中惨叫竟与沙粒中,传出的呜咽声一般无二。
“俺……俺的头!”
卷帘大将跪倒在地,双手抓住头顶的赤发。
指甲嵌入头皮,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它在叫俺!它……它让俺吃了那和尚!吃了那和尚!”
孙悟空面色一变,将金箍棒横在玄奘身前。
八戒也将九齿钉耙握得更紧了些,护在玄奘另一侧。
李晏望着痛苦挣扎的卷帘大将,心中已有了计较。
卷帘大将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正在发暗红之光。
那东西通过这九颗骷髅头,与卷帘大将建立了联系,借此操控他的心志。
“大圣。”李晏道,“将卷帘大将颈上的骷髅取下来。”
孙悟空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到了卷帘大将面前,探手去抓那串骷髅项圈。
卷帘大将却如同疯魔一般,抡起降妖宝杖向孙悟空砸去。
这一杖力道极大,将河岸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俺……俺控制不住!”
卷帘大将嘶吼,赤目之中既有疯狂也有恐惧,
“那东西在俺脑子里!它……它让俺杀了你们!”
孙悟空避开杖击,反手一棒打在卷帘大将手腕上。
降妖宝杖脱手飞出,插在河岸的碎石中。
猴子趁机一把抓住那串骷髅项圈,用力一扯。
骷髅项圈纹丝不动。
“咦?”
孙悟空低头一看。
只见那九颗骷髅头的眼窝中,不知何时已长出了暗红色的触须。
那些触须扎进卷帘大将脖颈的血肉之中,与颈椎纠缠在一处。
强行扯断,卷帘大将的脖子也得跟着断。
便在此时,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发出呜咽。
那呜咽穿透了流沙河的弱水,直接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玄奘只觉心头一闷,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嘴角。
八戒面色发白,握着钉耙的手抖个不停。
便是孙悟空,也觉得灵台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竟开始重影。
唯有李晏面色如常。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枚太阴玉璧亮起。
月华从玉璧中涌出,化作一道银白光幕,将众人笼罩其中。
那呜咽撞在光幕上,被月华层层削弱,最终化作清风拂面的微响。
“太阴月华,专克死寂之气。”
李晏淡淡道,随即将太阴玉璧向空中一抛。
玉璧悬在半空,放出万道月华。
所过之处,那些暗红沙粒如同被火烧灼一般,冒出白烟。
沙粒中的呜咽声愈发凄厉,却无法穿透月华的屏障。
卷帘大将沐浴在月华之中,脖颈上那些暗红触须剧烈收缩。
他痛得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赤目之中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趁现在。”
孙悟空眼疾手快,金箍棒化作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
刀锋沿着骷髅项圈与卷帘大将脖颈之间的缝隙一划。
月华涌入缝隙之中,将那些暗红触须一根根烧断。
九颗骷髅头落在地上。
咚——
骷髅头一离身,卷帘大将整个人便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赤目之中的疯狂已退去了大半,化为深深疲惫。
“多谢……多谢道长。”
他颤声道,
“俺被这东西困了数百年,日日受它驱使,吃人无数……俺早就不想活了。
可它不让俺死。
每回俺想自尽,它便用飞剑穿俺的心,让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晏望着他,道:“你方才说飞剑穿心,那飞剑是谁的?”
卷帘大将一怔,随即答道:“是玉帝的刑罚。
俺打碎了琉璃盏,玉帝将俺贬下凡间,命飞剑每七日穿俺胸腹百余下……”
“你亲眼见过玉帝下这道旨意?”
卷帘大将一怔,赤目之中浮现出片刻茫然。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俺……俺记不清了。”
“记不清?”孙悟空收了金箍棒,跳到卷帘大将面前,金睛盯着他,
“你这呆子,连自己怎么被贬的都记不清?”
卷帘大将双手抱头,额上青筋暴起。
他喃喃道:
“俺记得蟠桃会上打碎了琉璃盏……记得玉帝震怒……记得飞剑穿胸的疼……
可俺不记得是谁传的旨意,也不记得是哪位天将押俺上的斩妖台。
俺只记得疼,只记得饿,只记得那东西在俺脑子里说话……”
他说到此处,浑身颤抖不止,赤目之中涌出两行血泪。
那血泪顺着青面獠牙淌下来,滴在河岸的碎石上,将碎石蚀出缕缕白烟。
李晏心中了然。
卷帘大将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
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琉璃盏虽是宝物,终究不过是一只酒杯。
天庭之中比这更贵重的宝物多的是,打碎一只琉璃盏便要受飞剑穿胸之刑,
还要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
这等刑罚便是犯了天条的大罪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卷帘大将乃玉帝近臣。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伴君之臣犯了过错,往往也有回旋的余地。
玉帝若要重罚卷帘大将,何必用飞剑穿胸这般酷烈的手段?
一道旨意贬下凡间也就是了。
飞剑穿胸,七日一次,这分明是要让卷帘大将活着受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能让玉帝下这道旨意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李晏将目光投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
那东西缓缓蠕动,顶端那张巨嘴一开一合。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涌出,在河水中翻涌不休。
那只死灰色的眼睛隔着浑浊的弱水,冷冷注视着岸上的众人。
“死亡使者。”李晏道,“你寄居流沙河底多少年了?”
那死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河底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似人语,听起来嘎吱嘎吱。
那嘎吱声汇聚成一段断断续续的话:“吾……记……不得。吾只记得……饿。”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这怪物吃了满河的人,还喊饿?”
“吃……不饱。”
那声音道,“那些人……入口便化了。他们的骨……不香。
要……要他的骨。”
沙柱之中伸出一条粗如磨盘的触须,触须末梢直指玄奘。
玄奘被那触须一指,只觉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双手合十,低诵佛号,袈裟上的七宝泛起淡淡佛光,将那寒意挡在三尺之外。
李晏望着那条触须,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死亡使者与他先前遭遇的那些异域存在都不相同。
摩云岭的混沌触须是混乱无序。
寒涧的低语意志是蛊惑人心。
鹰愁涧的孽镜是以罪孽为刃。
观音禅院的无相是寄贪而生。
广寒宫的太阴之眼是死寂侵蚀。
眼前这东西的根源,是饿。
它在流沙河底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无数人,却从未吃饱。
原来嘛,它是饿鬼道中诞生的一缕不灭执念,被某个存在从六道轮回中剥离出来,注入了一缕异域气息,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卷帘大将。”李晏转向那跪在地上的妖怪,
“你在流沙河中这些时日,可曾见过河底有什么异样?”
卷帘大将抬起头来,赤目之中痛苦与清明交织。
他咬紧牙关,努力回想:“俺……俺记得有一回,大约是百年前,河底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涌出好多黑水,黑水里有东西在游。
那东西游过之处,河底的沙石都变成了活物,开始啃噬一切能啃的东西。”
“那道缝后来如何了?”
“俺不知道。
俺当时头疼欲裂,只看见那东西钻进河底的淤泥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俺醒来,河底的裂缝已经不见了,但那团东西却大了许多。”
李晏微微颔首。
果然如此。
这死亡使者并非一开始就在流沙河底。
它是百年前才从一道裂隙中爬出来的。
而那裂隙出现的时间,正好与卷帘大将被贬下凡的时间相差不远。
这绝非巧合。
有人在天庭动了手脚,将卷帘大将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
又在流沙河底撕开一道裂隙,将死亡使者放了进来。
卷帘大将成了死亡使者的宿主,也是看守。
他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既是死亡使者控制他的媒介,也是死亡使者汲取流沙河中亡灵之力的法器。
而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在取经路上布下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可以随时启用,用来拦截取经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那团疑云愈发浓重。
紫微大帝陨落之后,他原以为那背后布局之人会暂时收敛。
谁料对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连取经路的劫难顺序都被强行改动。
浮屠山与黄风岭被推到后面,流沙河被提到前面。
这分明是在打乱取经的节奏,让取经人措手不及。
“卷帘大将。”李晏道,“你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是从何处得来的?”
卷帘大将低下头,望着地上那串骷髅项圈。
九颗骷髅头泛出幽幽磷光。
眼窝中那些暗红触须已被月华烧成了灰烬,只剩空荡荡的黑洞。
“是……是俺吃的取经人。”
声音低了下去,
“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这样做了,心里便舒坦一些。”
“是它让你做的。”
李晏指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它需要取经人的头骨。
取经人乃金蝉子转世,其头骨蕴含佛门大愿之力。
这九颗头骨,便是它在流沙河中布置的九幽聚魂阵。”
话音落下,右手五指张开,向那九颗骷髅头虚按一掌。
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将那九颗骷髅头笼罩其中。
骷髅头在五色光华中震颤不止,凄厉嘶鸣。
紧接着,九道黑烟从骷髅头的眼窝中窜出,化作九张扭曲的面孔,向李晏扑来。
那九张面孔狰狞可怖,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模样,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
他们在流沙河中被卷帘大将吃掉,头骨被串成项圈。
魂魄被困在阵中,日夜受死亡使者的侵蚀,早已化作了厉鬼。
李晏望着那九张面孔,面上无喜无悲。
他左手掐了一个度亡诀,右手取出一枚玉符。
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山水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度字。
他将玉符向空中一抛,玉符炸裂,化作漫天青碧光雨。
光雨洒落在那九张面孔之上。
厉鬼面上的狰狞渐渐消退,化为解脱后的释然。
他们向李晏合十一礼,随即化作九道青烟,消散在月华之中。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向那九道消散的青烟深深一躬。
他直起身来时,眼中已泛起了泪光。
卷帘大将望着这一幕,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
那九颗骷髅头是他这数百年来的罪证,也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
如今骷髅头被毁,九幽聚魂阵被破,死亡使者对他的控制力随之大减。
他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
“道长……俺……俺该怎么做?”
卷帘大将抬起头,赤目之中露出了希冀之色。
李晏望着他,道:“你被贬下凡之前,在天庭担任何职?”
“俺是卷帘大将。”
“卷帘大将。”
李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帘者,隔也。
你替玉帝卷帘,隔开的是殿内与殿外,天界与凡尘。
你守的是门户,护的是界限。
可你自己却越过了界限,被人从殿内扔到了凡尘,从守门人变成了阶下囚。”
卷帘大将闻言,身子一震。
是啊,帘卷起来,界限便没了。
“你困在流沙河中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夜夜受死亡使者的蛊惑。
你吃人,你杀人,你将取经人的头骨串成项圈。
你做了无数恶事,犯下了无边罪孽。”
李晏的声音平淡,“但有一桩事,你从未做过。”
“什么?”
“你从未为自己辩解。”
卷帘大将怔住了。
“你从未说过自己冤枉。从未说过那琉璃盏不是你打碎的,从未说过那道旨意不是玉帝亲下的,从未说过这流沙河中的东西是被人放进来的。你只是默默承受,默默活着,默默等待。”
李晏望着他,“你在等什么?”
卷帘大将的嘴唇哆嗦了许久,方才挤出几个字来:“俺……俺在等一个人。”
“等谁?”
“俺不知道。俺只知道,会有人来。会有人告诉俺,俺是谁。”
话音落下,流沙河的水声都静了一瞬。
李晏望着眼前这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卷帘大将,玉帝近臣,天庭的守门人。
他被贬下凡间数百年,受尽折磨,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那份执念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你方才说,你记不清是谁传的旨意,也记不清是哪位天将押你上的斩妖台。
那你可还记得,是谁替你求的情?”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电光般的光亮。
“是……是太白金星。”
他喃喃道,“俺想起来了。
是太白金星替俺求情,将斩妖台上的死罪改成了贬下凡间。
俺当时还纳闷,太白金星与俺素无交情,为何要替俺求情……”
“那是因为太白金星看出了蹊跷。”
李晏道,“他虽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却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他替你求情,是想替你留一条活路,也给日后查明真相留一个机会。”
卷帘大将闻言,眼中血泪又涌了出来。
他伏在地上,向东方天庭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叩完了头,他直起身来,望着李晏:
“道长,俺愿意随您一同降服这河底的怪物。
俺被困在此处数百年,与它朝夕相处。它有什么弱点,俺一清二楚。”
李晏微微颔首:“讲。”
“那东西怕月光。
每逢月圆之夜,它便会潜入河底最深处,将自身埋在淤泥之中,不敢出来。
俺起初以为它是怕冷,后来才发现,它是怕月光照到它的本体。”
“还有呢?”
“它怕金铁之声。
有一回,俺在水中磨降妖宝杖,杖刃与石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传到河底,
那东西便剧烈翻涌,搅得整条流沙河都翻了天。”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月光是太阴之精,专克死寂之气。
金铁之声属庚金,庚金主杀伐,能破阴邪。
死亡使者之所以怕这两样东西,与它本体那缕饿鬼道执念有关。
饿鬼道中受苦的众生,常年不见日月之光,不闻金铁之声。
因为它们腹大如鼓,咽喉却细如针孔,永远吃不饱,时时在挨饿。
月光和金铁之声对它们而言,是两种酷刑的象征。
月光让它们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影子。
金铁之声让它们想起生前享用过的美食盛器。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头亮起五色光华。他望向孙悟空:“大圣,借金箍棒一用。”
孙悟空将金箍棒递过来。
李晏接过金箍棒,将杖头与棒身一碰。
金箍棒乃定海神珍铁,太上老君亲手炼制,庚金之气浓郁无比。
杖头上那团五色光华与庚金之气一触,便化作一片五色音波,向流沙河底扩散而去。
音波过处,河水沸腾。
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剧烈翻涌起来。
顶端那张巨嘴一张一合,刺耳嘶鸣。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在河水中疯狂乱窜。
可那些沙粒刚一触及音波,便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在半空。
随即化作齑粉落下。
“它在怕。”卷帘大将盯着河底的动静,“俺从未见它这般慌张过。”
李晏将太阴玉璧向空中一抛。
玉璧悬在流沙河上空,放出万道月华。
月华穿透浑浊的弱水,照在河底那团暗红之物上。
那东西被月华一照,惨叫连连。
它的本体在月华中剧烈收缩,表面那些孔洞纷纷闭合。
暗红沙粒从闭合的孔洞中挤出来,在河水中化作缕缕黑烟。
顶端那只死灰色的眼睛不断眨动。
眨动间,有大量死寂之气从中涌出。
“吾……与尔……无冤无仇。”
那声音嘎吱嘎吱地响着,“尔为何……要害吾?”
“你盘踞流沙河底数百年,吃了无数人命。”
李晏淡淡道,“那些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吃他们?”
“吾……饿。”
“李晏将竹杖向河底一指,
“你饿,是因为你的本体是一缕饿鬼道的执念。
正是因此。你的饿,是天道对贪得无厌者的惩罚。”
那死灰色的眼睛随之睁大。
这是它第一次被人叫破本体的来历。
那个将它从饿鬼道中剥离出来的存在,在它体内注入了一缕异域气息,
让它变成了一个既不属于三界又不属于异域的怪物。
“尔……知道什么?”
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冷静,“吾不是饿鬼!
吾不是那些低贱的东西!吾是……吾是……”
“你是什么?”
死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
它是饿鬼道的执念,却被改造成了异域的爪牙。
它吃人,杀人,吞噬亡灵,可它从未问过自己是谁。
那缕异域气息改变了它的本相,也模糊了它的记忆。
它只记得饿,只记得吃,却忘了自己为何而饿,为何而吃。
李晏将竹杖往河岸边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化作五道锁链,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缚去。
死亡使者想要挣扎,可月光和金铁之音已将它本体的力量压制了大半。
五道锁链缠上它的身躯。
锁链上的五行之力沿着那些孔洞渗透进去,开始从内部炼化它的本体。
“卷帘大将。”
李晏头也不回,“你说过,要随贫道一同降服此物。现在,该你了。”
卷帘大将站起身来,握住降妖宝杖。
他望着河底那团被五色锁链缚住的东西,赤目之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怪物困了他数百年,日日在他脑中低语,夜夜让他承受飞剑穿心之苦。
他恨它入骨,却也怕它入骨。
可望着它被锁链缚住的模样,心中却涌起复杂之感。
它其实和他一样,都是被人从自己该待的地方扔到了不该待的地方。
卷帘大将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纵身跃入流沙河中。
弱水淹没了他青面獠牙的身影。
片刻后,河底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那团暗红之物剧烈翻涌。
卷帘大将的降妖宝杖正一杖接一杖地砸在它的本体上。
期间,不断有大量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出。
那些沙粒在月华的照耀下化为黑烟,又在五色音波的涤荡下化为虚无。
死亡使者的嘶鸣声在河底回荡。
涌出大量死寂之气,试图向卷帘大将反扑。
可卷帘大将不管不顾,只是一杖接一杖地砸下去。
“这一杖,替那九位取经人!”
“这一杖,替流沙河中那些被你吃掉的行人!”
“这一杖,替俺这数百年受的飞剑穿心之苦!”
“这一杖,”
卷帘大将将降妖宝杖高举过头,“替俺自己!”
轰!
降妖宝杖砸在那团暗红之物的正中央。
一道裂纹从杖刃处炸开,沿着它的本体飞速扩散。
随即,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河床上。
河岸边,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八戒握着钉耙,那张憨肥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晏收回五色锁链,将太阴玉璧和竹杖一并收入袖中。
他望着河底那些正在被月华净化的碎片,眸光微微一凝。
那些碎片之中,有一片约莫巴掌大小的暗红结晶,正在缓缓下沉。
与其他碎片不同,这片结晶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李晏伸出右手,五指凌空一抓。
结晶破水而出,落入掌心。
只觉入手冰凉,表面光滑。
上面隐隐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披玄色道袍,头戴星冠,面容模糊不清。
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辨。
青金之色,眼瞳之中有周天星斗在缓缓旋转。
李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结晶是死亡使者本体的核心碎片。
而碎片中映出的这道人影,与紫微大帝体内那缕混沌遗存所化的虚影一模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紫微帝令,将结晶与帝令并排放在掌心。
帝令泛起紫金光芒,结晶中的暗红纹路也随之亮起。
两者之间存在极为隐秘的共鸣。
有人在借用死亡使者的眼睛,监视流沙河的一切。
而死亡使者被灭之后,那眼睛的主人便失去了对流沙河的掌控。
李晏将结晶和帝令一并收入袖中,不动声色地望向西方天际。
对方能在取经路上布下缜密棋局,必然对西行之路的每一处关隘了如指掌。
取经路上的八十一难,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盘棋。
而棋局的终点,恐怕不只是灵山。
便在此时,河面炸开一道水柱。
卷帘大将从水柱中跃出,落在河岸上。
他浑身湿透,降妖宝杖上沾满了暗红沙粒。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是数百年来的头一回。
“道长,那东西……死了。”
“死得好!”
孙悟空上前一把拍在卷帘大将肩头,拍得他一个踉跄,
“你这呆子,方才在河底那一杖打得漂亮!
俺老孙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杖砸下去,那怪物的眼珠子都飞出来了。”
卷帘大将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躲开。
他转向李晏,双膝跪地,叩了三个头:
“道长替俺破了骷髅项圈,又替俺除了河底那怪物。
道长的大恩大德,俺无以为报。
道长若有用得着俺的地方,只管吩咐。”
李晏扶起他,道:“不必谢贫道。
你能从死亡使者的控制中挣脱出来,靠的是你自己的意志。
这数百年来,你在流沙河中受尽折磨,却从未忘记自己是谁。
这份执念,便是你的道心。”
卷帘大将闻言,赤目之中涌起层层波澜。
他望着自己那双长满了鳞片的手。这双手杀了无数人,也困住了他自己。
他不知该恨这双手,还是该恨让这双手杀人的人。
便在此时,玄奘走上前来。
他向卷帘大将合十一礼,温声道:“施主,贫僧有一言相询。”
卷帘大将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
玄奘的目光澄澈,既无半分畏惧,也无半分鄙夷。
“施主方才说,你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会告诉你你是谁的人。
贫僧不知那人是谁。
但贫僧清楚,施主困在流沙河中这许多年,受尽苦楚,却从未放下心中的执念。”
卷帘大将怔住了。
玄奘继续道:“菩萨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
施主在流沙河中这许多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夜夜受那怪物的蛊惑。
可施主始终没有变成它。
这便是施主的佛性。”
卷帘大将闻言,望着那张年轻却坚定的面孔,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法师。”卷帘大将双膝跪地,向玄奘叩了一个头,
“俺愿拜法师为师,随法师西天取经,护法师一路周全。”
玄奘连忙扶起他,笑道:“好,好。
贫僧今日又得一得力弟子,实乃幸事。”
他取出戒刀,替卷帘大将剃去头顶那蓬乱的红发。
红发簌簌落下,露出头顶九个戒疤。
玄奘望着那九个戒疤,心中微微一动。
他曾在佛经中见过一段记载,灵山受戒,戒疤九点。
这戒疤与寻常僧人头顶的戒疤不同,这是菩萨戒的印记。
卷帘大将在天庭为将,却受过佛门的菩萨戒。
这其中恐怕另有玄机。